奥菲丽亚小姐在护理技术方面十分老练,她出生于新英格兰,十分熟悉那发病缓慢的隐疾的狡诈的初始脚步,它夺走了许许多多最美丽、最可爱的生命;在人们还没有发现有一根生命之线断开时,他们的身上已经无可挽救地盖上了死亡的印记。
她早已注意到伊娃的轻微干咳和日益发亮的面颊,伊娃眼睛里的光泽、由于发烧而产生的虚旺的兴奋劲都骗不过她的眼睛。
她试图把自己的担忧告诉圣克莱尔,可是他却生硬地把她的话顶了回去,一点儿也不像他平时那样态度随意温和。
“不要说不吉利的话了,堂姐,我不爱听!”他总是说,“难道你不知道这孩子不过是在长身体吗?孩子长得很快的时候总是没有力气的。”
“可是她还那样咳嗽呢!”
“啊!那咳嗽有什么要紧!根本没关系。她也许是受了点风寒。”
“唉,伊莱扎·简就是这样死的,还有艾伦和玛丽·桑德斯都是这样。”
“啊,别再讲这些婆婆妈妈的事了。你们这些人太大惊小怪了,孩子咳个嗽打个喷嚏就觉得大难临头了。你只要照顾好孩子,不要让她晚上在外面受凉,不要让她玩得太累,她就会好好的。”
圣克莱尔话是这么说,可是实际上他却紧张不安起来。他每天焦虑不安地留神着伊娃,老是说“这孩子身体没病”,说有点咳嗽没任何关系,只是肠胃有点毛病,小孩子经常会这样。从这一点可以看出,他对伊娃的身体忧心忡忡。他和她待在一起的时间比以前更多了,更经常带她驾车出去兜风,每隔几天就会带个药方或补剂回来,还说:“并不是孩子需要这些药,而是这对她没什么害处。”
说实话,最让他痛苦的是孩子的思想和感情日益成熟起来。尽管伊娃仍然保持了儿童的喜欢幻想的特性,可是她常常在无意中说出的话中的思想深度和超凡智慧听起来就像是神的启示。每逢这种时候,圣克莱尔总是突然感到毛骨悚然,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好像这种深情的拥抱能挽救她的生命。他心潮难平,决心要留住她,决不让她离去。
孩子的全部心灵似乎都倾注在爱心善举上。她一向慷慨大方,可是现在她身上有了一种感人至深的女性的体贴,大家都注意到了这一点。她仍然喜爱跟托普西和其他的黑孩子一起玩,但是现在她似乎更像个旁观者,而不参加到游戏中去。她常常会一连坐上半个小时,看着托普西滑稽的把戏,便禁不住笑起来,可是过了一会儿,她的脸上似乎会笼罩上一层阴影,目光变得蒙胧,思绪飘到了远方。
“妈妈,”一天她突然对母亲说,“我们为什么不教仆人识字呢?”
“孩子,你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呢!从来没有人这么做。”
“为什么不做呢?”伊娃问。
“因为他们识字没有用,识字也不会让他们活儿干得更好,他们天生就不是识字的料。”
“可是他们应该读《圣经》啊,妈妈,好明白上帝的旨意呀。”
“啊!他们可以让别人念给他们听呀。”
“妈妈,我觉得《圣经》应该是让人自己读的。当他们需要的时候,身边却没有人给他们读。”
“伊娃,你真是个怪孩子。”她母亲说。
“奥菲丽亚小姐已经教托普西识字了。”伊娃接着说。
“是啊,可是你看那又有多少好处呢?托普西是我见过的最坏的孩子!”
“还有可怜的嬷嬷!”伊娃说,“她真的很喜爱《圣经》,多么希望她自己能读啊!要是我不能给她读,她该怎么办呢?”
玛丽一边忙着翻抽屉里面的东西一边答道:
“哦,当然啦,伊娃,以后除了给仆人们读《圣经》,你慢慢会有别的事要考虑了。不是说你给他们读《圣经》不对,我过去身体好的时候也给他们读过,可是等你以后需要打扮出去社交应酬时,就没有时间了。你看,”她又说道,“等你长大参加社交时,我要把这些首饰送给你。我第一次参加舞会时戴的就是这些首饰。我告诉你,伊娃,那一次我可引起了轰动啊。”
伊娃接过首饰盒,从里面拿出一串钻石项链。她那双沉思的大眼睛看着这项链,可是很显然,她的思绪却在别处。
“孩子,你怎么闷闷不乐啊?”玛丽说。
“这项链值很多钱吗,妈妈?”
“当然啦。爸爸写信到法国定购的,这可是一笔财富呢。”
“我要是能随意处置它就好了!”伊娃说。
“你要用它做什么?”
“我要把它卖掉,然后在自由州买一处房产,把我们家所有的黑人都带到那儿去,再雇一些教师教他们读书写字。”
伊娃被她母亲的笑声打断了。
“建一所寄宿学校!你不想教他们弹钢琴、在丝绒上面画画吗?”
“我要教他们自己读《圣经》,自己写信,自己读别人写给他们的信。”伊娃坚定地说,“妈妈,我知道他们不会做这些事,心里一定很难过。汤姆就是这样,嬷嬷也是,他们许多人都是这样。我觉得这是不对的。”
“好了,好了,伊娃,你只是个孩子!对这些你一点儿也不懂。”玛丽说,“再说,你的话让我头疼。”
玛丽对那些不太对自己胃口的谈话,总是很方便地用头疼打发掉。
伊娃悄悄地走开了,可她从此就坚持不懈地教嬷嬷识起字来。
注释
见《圣经·新约·彼得前书》第一章第二十四节。
指使徒保罗。
见《圣经·新约·腓立比书》第四章第十一节。
《圣经·新约·启示录》第十五章第二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