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奥菲丽小姐的经历及其见解

“我放心不下,奥古斯丁,我总感觉好像这些仆人不太诚实。你认为他们可以信赖吗?”

看到奥菲丽亚小姐提问时一脸严肃和焦虑的样子,奥古斯丁不禁放声大笑起来。

“啊,堂姐,真是太妙了。诚实!好像你还指望他们诚实!诚实——嘿,他们当然不诚实。他们为什么非得诚实呢?到底有什么东西可以使他们诚实呢?”

“你为什么不教育他们呢?”

“教育!啊,废话!你认为我该怎样教育他们呢?我可像个教育人的人!说到玛丽,她倒是劲头十足,要让她管理,她非得把庄园上的人一个个全都整死不可,可是她还是治不好他们欺骗人的毛病。”

“就没有诚实的黑奴吗?”

“这,偶尔倒是有个把诚实的,造物主让他生来十分单纯、忠诚可靠,到了不谙世事的地步,就连最坏的习气也无法影响他。可是你看,从吃奶的时候开始,黑人孩子就感觉到,就明白,除了欺骗之外别无出路。他和自己的父母、女主人、从小在一起玩的少爷小姐们相处,只能靠欺骗。狡诈和欺骗变成了必不可少和不可避免的习惯,对他有别的指望是不公平的,他不应该为此而受到惩罚。至于诚实,黑奴一直处于依赖他人、半儿童的状况,不可能使他懂得财产和权力的概念,也不可能让他了解主人的东西不是他自己的东西,假如他能弄到的话,他就会把东西看成是自己的。对于我来说,我看不出怎样才能让黑奴诚实起来。像汤姆这样的人真是——真是道德的奇迹!”

“那这些黑奴的灵魂会有什么下场呢?”奥菲丽亚小姐问。

“据我所知,这就不是我的事了。”圣克莱尔说,“我说的只是现实生活中的事实。事实是,大家都知道,为了我们的利益,世间所有的黑人都交给魔鬼了,哪管来世怎样啊!”

“真是太可怕了!”奥菲丽亚小姐说,“你们应该为自己感到羞耻!”

“不能这么说吧。不管怎么说,和我们一样的人多着呢。”圣克莱尔说,“随大流的人一般都是如此。你看看世上的各个阶层、各色人等,情况都是这样——下等人为上等人耗干了他们的肉体、灵魂和精神。在英国是这样,到处都是这样。可是因为我们的做法与基督教徒的做法略有不同,他们便义愤填膺,感到震惊。”

“在佛蒙特可不是这样。”

“啊,不错,我承认,在新英格兰,在自由州,你们比我们强。不过铃响了,那么堂姐,让我们把地域偏见暂时放一放,出去吃饭吧。”

傍晚时分,奥菲丽亚小姐在厨房听见几个黑孩子在嚷嚷:“天哪,蒲露来了,还是那样边走边嘟嘟哝哝。”

一个个子高高的、瘦削的黑女人走进了厨房,她头上顶着一篮甜面包干和热面包卷。

“嘿,蒲露,你来啦!”黛娜说。

蒲露脸上有一种特别阴郁的表情,说话声音沉闷,好抱怨。她把篮子放下来,蹲下身子,把胳膊肘支在膝上,然后说道:

“啊,天哪!我真想死了才好呢!”

“你为什么想死呢?”奥菲丽亚小姐问。

“那样我就不会受罪了。”女人没好气地说,她的眼睛始终看着地。

“你这样喝得醉醺醺的自寻苦恼,何苦呢,蒲露?”一个漂亮的四分之一黑人血统的女仆说,说话时她耳上悬荡着一副珊瑚耳坠。

女人恼怒地狠狠地盯了她一眼。

“也许你将来有一天也会走到这一步的,那我会很高兴看见你有这么一天。你就会像我这样,巴不得有口酒喝,好忘掉你的痛苦。”

“好吧,蒲露,”黛娜说,“我们来看看你的甜面包干吧。这位太太会付钱给你的。”

奥菲丽亚小姐拿了二三十块面包。

“架顶层那个破罐里还有几张票。”黛娜说,“杰克,爬上去把它们拿下来。”

“票——要票做什么?”奥菲丽亚小姐问。

“我们从她主人那儿买票,她给我们面包,我们给她票。”

“我回到家,他们就数我的钱和票,看看对不对。要是不对,他们就会把我打个半死。”

“活该,”那个傲慢无礼的女仆简说,“谁叫你拿他们的钱喝得醉醺醺的。她就是这样,太太。”

“而且我以后还要这样。没有酒我就没法活,喝酒可以忘掉痛苦。”

“你偷主人的钱去喝酒,喝得跟畜生差不多了。”奥菲丽亚小姐说,“你这样做很有害,也很愚蠢啊。”

“你说得也许很有道理,太太,可是我还是要这么做——是的,我要这样。啊,天哪!我真不如死了好,真的,我巴不得死掉,脱离痛苦!”然后老妇人缓缓地身子僵硬地站起来,又把篮子顶在头上。可是在出门前,她看着那仍然站在那儿摆弄着自己耳坠的有着四分之一黑人血统的女仆说。

“你别以为自己戴上那玩意摇头晃脑地摆弄着有多臭美,别人都瞧不上眼了。好吧,没关系,你也会像我一样,变成一个可怜伤心的老太婆的。我祈求上天让你也有这一天,然后看你喝不喝。喝!喝!喝得你下地狱,活该,哼!”说着女人恶狠狠地叫了一声,走出了房间。

“讨厌的老畜生!”阿道尔夫说,他正在给老爷准备刮脸用的水,“我要是她的老爷,打她打得还要狠呢。”

“怕你不能呢,”黛娜说,“她的背给打得真惨,连衣服都穿不上了。”

“我认为不能让这些下等人乱跑到体面人家来。”简小姐说,“你觉得呢,圣克莱尔先生?”说着她卖弄风情地把头朝阿道尔夫一甩。

必须说明一下,除了擅自使用主人的东西之外,阿道尔夫还习惯使用主人的姓氏和地址,他在新奥尔良黑人圈内活动时,使用的称谓就是“圣克莱尔先生”。

“我当然和你有同感,伯努瓦小姐。”阿道尔夫说。

伯努瓦是玛丽·圣克莱尔娘家的姓,简从前是她家的仆人。

“请问,伯努瓦小姐,能否允许我问一下,这副耳坠是为明天晚上舞会准备的吗?真迷人!”

“圣克莱尔先生,真不知道你们男人的无礼会到什么地步!”简说着又甩了一下她那漂亮的脑袋,弄得耳坠闪闪发亮,“你要是再问我什么问题的话,我一晚上都不跟你跳舞了。”

“啊,你不能这么狠心吧!我真想知道你明晚是不是穿那件粉红色薄纱衣服。”阿道尔夫说。

“你们在说什么呀?”罗莎问。她是个伶俐、泼辣、小个头的有四分之一黑人血统的姑娘,这时正蹦蹦跳跳地下楼来。

“嗨,圣克莱尔先生太无礼了!”

“我以名誉担保,没有的事。”阿道尔夫说,“让罗莎小姐为我评评理吧。”

“我知道他一贯就是个粗鲁无礼的家伙。”罗莎说,她用一只小脚平衡着身体,恶狠狠地看着阿道尔夫,“他总是惹得我生气。”

“啊,小姐们,小姐们,你们俩真把我的心伤透了。”阿道尔夫说,“总有一天早上会有人看见我气死在床上,你们要对此负责的。”

“听听这讨厌的家伙说的话!”两位小姐说着笑得跟什么似的。

“得了,你们都给我走开!我不能让你们在厨房里吵吵嚷嚷,”黛娜说,“无所事事地碍我的事。”

“黛娜大婶不能参加舞会,她心里有气。”罗莎说。

“我才不稀罕你们这些浅皮肤的舞会呢。”黛娜说,“招摇作态,假装自己是白人。其实你们跟我一样都是黑鬼。”

“黛娜大婶天天往鬈发上搽油呢,想把它弄直。”简说。

“可它不还是鬈发吗。”罗莎说着不怀好意地把自己缎子一般的长头发甩下来。

“这个,在上帝的眼里,鬈发不也是头发吗?”黛娜说,“我倒想让太太说说谁更值钱:是你们两个,还是我。给我滚出去,你们这两个浅薄的家伙。不要待在我这儿!”

这时,谈话被两个人打断了。圣克莱尔先生的声音从楼梯顶上传来,问阿道尔夫是否打算守着刮脸水过一夜。奥菲丽亚小姐从餐厅里走出来说道:

“简,罗莎,你们在这儿浪费时间干什么?快进去收拾你们那几件麦斯林纱衣。”

在刚才卖面包的老妇人和那几个人说话时,我们的朋友汤姆一直待在厨房里,后来他跟着老妇人来到街上。他看见她往前走去,不时地发出一声忍不住的呻吟。最后,她把篮子放在一家门口的台阶上,开始整理披在肩上的那块退了色的旧头巾。

“我来帮你提篮走一程吧。”汤姆同情地说。

“你为什么要帮我?”那女人说,“我不要帮助。”

“看起来你病了,要么是有什么难事还是怎么的。”汤姆说。

“我没病。”女人态度生硬地说。

“我希望,”汤姆说着诚恳地看着她,“我希望你能把酒戒了。你难道不知道它会把你的肉体和灵魂都给毁了?”

“我知道我要下地狱的,”老妇人火气很大地说,“这不需要你来告诉我。我又丑,又坏,死了会马上下地狱的。啊,天哪!我巴不得现在就在地狱里了!”

听见老妇人态度认真、神情阴郁地说出这番可怕的话来,汤姆感到不寒而栗。

“啊,愿上帝怜悯你!可怜人,你从来没听说过耶稣基督吗?”

“耶稣基督,他是谁?”

“哎呀,他是主啊。”汤姆说。

“我想我听说过主,听说过最后审判和地狱。我听说过这些事。”

“可是从来没人对你说过救世主耶稣,他爱我们这些可怜的罪人,为我们献出了生命吗?”

“我不知道,”老妇人说,“自从我那老头子死了以后再也没人爱过我了。”

“你是在哪儿长大的?”汤姆问。

“肯塔基。有个男人养着我,让我生孩子供应市场,一长大就马上卖掉。最后他把我卖给了一个奴隶贩子,我的主人从奴隶贩子那儿把我买下来的。”

“什么原因让你这么酗酒的呢?”

“为了摆脱痛苦啊。我到这儿以后又生了一个孩子,我以为自己可以把他留下来养大了,因为老爷不是奴隶贩子。这小东西长得漂亮极了!太太起先好像挺喜欢他。他从来不哭,长得又胖又可爱。可是太太病了,我去服侍她,后来我也发起烧来,奶水就断了。孩子瘦得皮包骨头,可是太太不愿意买牛奶喂他。我告诉她我没有奶水,可是她根本不听。她说她知道我能用别人能吃的东西喂他,那孩子就这样渐渐瘦下去,白天黑夜一个劲地哭啊,哭啊,哭啊,最后只剩下皮和骨头了。太太开始讨厌他,说他脾气坏,说巴不得他死掉。她晚上不让我带他睡,因为她说这样弄得我睡不好觉,结果白天什么活也干不成。她让我睡在她房间里,我只好把他放在一个小阁楼上,一天夜里他就在那儿活活地哭死了。真死了。后来我就喝起了酒,这样就听不见孩子的哭声了!真的,我就要喝!假如我真的要下地狱,我也要喝!老爷说我死后要下地狱,我对他说我现在已经在地狱里了!”

“啊,你这苦命人!”汤姆说,“难道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你主耶稣多么爱你,会为你而死吗?他们没有告诉过你主耶稣会帮助你,你可以最终进天堂得到安息吗?”

“我看起来像进天堂的人吗?”女人说,“天堂不是白人去的地方吗?你想他们会让我待在那儿吗?我宁肯下地狱,和老爷太太离远点。我情愿这样。”说着她又呻吟了一声,把篮子顶在头上,神情抑郁地走了。

汤姆转过身,伤心地走回家中。在院子里,他遇见了小伊娃,她头上戴着用晚香玉编织的花冠,快活得眼睛闪闪发亮。

“啊,汤姆!你回来啦。很高兴找到你了。爸爸说你可以把小马套上,带我坐着我的新小马车出去兜风。”说着她拉住了汤姆的手,“可是,怎么啦,汤姆,你怎么板着脸啊?”

“我感觉很不好受,伊娃小姐。”汤姆难过地说,“不过,我就去给你套马。”

“可是汤姆,你要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刚才我见你跟坏脾气的老蒲露说话来着。”

汤姆用简明、诚恳的语言把那女人的身世告诉了伊娃。她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惊叫,也没有哭泣,她的面颊变得苍白,眼里蒙上了一层阴影。她把双手放在胸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注释

约瑟夫的际遇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三十七至第五十章。他是雅各第十一子,遭兄长嫉妒,被卖往埃及为奴,后因救灾有功,被封为丞相。

13世纪初,英王约翰的专制受到了社会各阶层的反对,1215年被迫签署了保障部分公民权和政治权的大宪章。

缪斯是希腊神话中司文艺和科学的九位女神,据说可以给人灵感。

蒲西派是对英国19世纪牛津运动参与者的贬称。该派反对英国圣公会内的新教倾向,主张恢复传统的教义和礼仪。其代表人物是牛津大学教授、圣公会神学家蒲西(1800—1882)。

西绪福斯是希腊神话中的暴君,死后入地狱,被罚推石上山,但石在近山顶时又滚下,于是重新再推,如此循环不已。

丹奈斯诸女是希腊神话中的五十姐妹,其中除一人外,其余四十九人皆听命于父亲,杀死丈夫,死后被罚在地狱用筛取水注入漏槽,永无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