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自由人的抗争

“来,”菲尼亚斯说着接过哈利,“你们一人照顾一个女的,快跑,拼命跑!”

根本用不着多说,说时迟,那时快,一群人已经越过篱笆,飞快地往岩石堆跑去;而迈克尔则翻身下马,把缰绳拴在马车上,驾着车飞驰而去。

“来吧!”菲尼亚斯说。这时他们已经来到山下,在与星光交融的曙色中,他们看见一条崎岖不平但却清晰可辨的小路一直延伸到岩石层叠的山上。“这是我们过去打猎用过的一个山洞。上来吧!”

菲尼亚斯走在前面,他抱着孩子,像山羊一般跳上岩石。吉姆紧随其后,用一只肩膀驮着他浑身发抖的老母亲。乔治和伊莱扎断后。那伙骑马的人来到篱笆跟前,他们叫骂着下了马,准备去追他们。这会儿,一行人已爬到悬崖顶上。小路从这儿起,在一条狭窄的峡谷中穿过,这条路每次只能容一人通过。最后他们突然来到一条一码多宽的裂缝前,裂缝另一边是一堆岩石,与悬崖完全断开。裂缝足足有三十英尺深,两边是陡峭垂直的石壁,就像古堡的墙。菲尼亚斯轻而易举地跳过了裂缝,然后把孩子放在一个平坦光滑、长满白色苔藓的石台上坐下——整座石峰顶端全长满了这种苔藓。

“过来吧!”他喊道,“跳,跳一下就能活命了!”他说。接着大家一个又一个地都跳了过来。这里有一些松动的碎石块,形成了一道像胸墙似的屏障,下面的人看不见他们。

“好了,我们都过来了。”菲尼亚斯说着从矮石墙上探头向那群攻击者张望,只见他们正叫嚣着往山上爬呢。“有本事就让他们上来吧。谁想上来就得一个一个地走过两块巨石之间的隘道,完全在你们手枪的射程之内。伙计们,看见了吗?”

“没错,看见了。”乔治说,“现在这是我们的事了,让我们来承担一切风险,跟他们干。”

“你要跟他们干就跟他们干吧,乔治。”菲尼亚斯边嚼着鹿蹄草叶边说,“不过我想,我倒能在一旁看热闹。咦,你们看,那帮家伙好像正在下面争论,他们抬着头往上看,就像一群母鸡准备飞到高处的鸡窝里。我看你最好在他们上来前先给他们一句忠告,光明正大地告诉他们,要是他们上来就会被开枪打死。”

在黎明的曙光中,下面的那些人现在看得更清楚了,原来是我们的老熟人汤姆·洛克和玛克斯以及两个警察,还有一帮在前面提到过的小酒店里的无赖,几口白兰地就能把他们招来为抓几个逃奴助兴。

“哎,汤姆,你的浣熊差不多要追到啦。”其中一个人说。

“是的,我看见他们就是从这儿上去的,”汤姆说,“这儿有一条路。我赞成从这儿直接上去。他们不可能很快跳下去的,我们会很快把他们搜出来。”

“不过,汤姆,他们可能会从岩石后面向我们开火的,”玛克斯说,“那可就麻烦了,你知道的。”

“哼!”汤姆冷笑一声说,“你总是想着保命,玛克斯!没有任何危险!黑鬼都是怕死鬼!”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该保命,”玛克斯说,“生命是我最宝贵的东西。有时黑人打起来厉害得很呢。”

这时,乔治出现在他们上面的一块岩石顶上,用平静、清晰的声音说:

“先生们,站在下面的你们是谁?你们想干什么?”

“我们想抓住一伙逃奴,”汤姆·洛克说,“一个叫乔治·哈里斯,一个叫伊莱扎·哈里斯和他们的儿子;还有吉姆·塞尔登和一个老太婆。我们这里有警官,并且有拘捕令,我们也一定会抓住他们的。你听见了吗?你不就是乔治·哈里斯,肯塔基州谢尔比县哈里斯家的奴隶吗?”

“我就是乔治·哈里斯,肯塔基一位叫哈里斯的先生的确把我当做他的财产,但是现在我是个站在上帝自由土地上的自由人了,我的妻子和孩子应该属于我。吉姆和他母亲也在这儿。我们有武器保卫自己,我们决心这样做。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可以上来,不过最先进入我们子弹射程的人必死无疑;然后是下一个,再下一个,直到最后一个全都完蛋。”

“哎,得了!得了!”一个矮胖子走上前来擤着鼻子说,“年轻人,这根本不是你该说的话。你知道,我们是执法的警官,法律、权力等等都在我们一边,所以你们最好还是老老实实投降为好。你知道,因为你们最终一定会投降的。”

“我很清楚法律在你们一边,还有权力。”乔治悲愤地说,“你们想把我的妻子带到新奥尔良卖掉,把我的孩子像牛犊一样放到奴隶贩子的牲口圈里,把吉姆的老母亲送到那个鞭打虐待她的残暴的家伙那儿去,因为他没法虐待她的儿子。你们想把我和吉姆送回去鞭打折磨,让那些被你们叫做主人的人踩在脚下蹂躏;而你们的法律会证明你们做得正确——这更让你们和你们的法律蒙受耻辱!但是你们没有抓住我们。我们不承认你们的法律,我们不承认你们的国家,我们站在上帝的天空下,跟你们一样,是自由的。让创造我们的上帝作证,我们要为自由战斗到底。”

乔治发表他这篇独立宣言时正站在岩石顶端,身影清晰突出,黎明的霞光把他黝黑的脸庞照得通红,满腔的悲愤和绝望使他的眼睛放射出火一样的光芒。他说话时向上天举起手,就像在呼吁上帝伸张正义。

如果这是一位匈牙利青年,现在正站在某个高山要塞上勇敢地掩护一群从奥地利逃到美国去的亡命者,这会被当做崇高的英雄气概的。但是因为这是一位有非洲血统的年轻人,正在保卫从美国往加拿大逃亡的奴隶,良好的教育和十分的爱国热情让我们不会看到这里面有任何英雄气概了——假如我们的读者中有人认为这行为有英雄气概的话,那他们必须对此自负责任。当绝望的匈牙利逃亡者无视搜捕令和合法政府的权威来到美国时,新闻界和政府内阁报以一片热烈的掌声表示欢迎;当绝望的非洲逃亡者采取同样的行动时——这——这到底是什么行为呢?

尽管如此,说话人的姿态、眼神、声音和神态,毫无疑问,一时间让下面这帮人鸦雀无声了,他的某种无畏和决心一时间让最粗野的人也肃静下来了。玛克斯是唯一一个对乔治的这番话无动于衷的人,他不慌不忙地将手指搭上手枪的扳机,做好了射击的准备。在乔治讲完话后短暂的沉默中,他向他开了一枪。

“你们知道,不管他是死是活,在肯塔基的价钱是完全相同的。”他一边用袖口擦着枪,一边冷冷地说。

乔治往后一跳,伊莱扎发出一声尖叫,子弹从他的头发上擦过,差一点擦伤他妻子的面颊,最后击入上面的一棵树里。

“没什么,伊莱扎。”乔治马上说道。

“你最好不要发表演说,以免让他们看见你。”菲尼亚斯说,“他们是一帮卑鄙的流氓。”

“喂,吉姆,”乔治说,“看看你的手枪有没有问题,然后跟我一起监视那个关口。第一个露头的人由我开枪,你打第二个,就这样轮换着来。你知道,在一个人身上浪费两颗子弹是不行的。”

“可是万一你打不中怎么办?”

“我一定会打中的。”乔治沉着地说。

“好!嘿,那小子有种。”菲尼亚斯喃喃地说。

玛克斯开了一枪后,下面的那伙人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拿不定主意。

“我想你一定打中了什么人,”有一个人说,“我听见一声尖叫!”

“我本人准备马上就上去。”汤姆说,“我过去从来没害怕过黑鬼,现在也不会害怕。谁跟我上?”他说着跳上了岩石。

这些话乔治听得清清楚楚,他拿起枪检查了一下,然后把它瞄准隘路口上的一点,准备射击第一个爬上来的人。

这伙人当中最勇敢的一个跟在汤姆后边,既然有人开了路,所有的人就开始往上爬,后面的人催着前面的人快走——其实他们自己在前面的话,也不会走得更快的。他们越来越近了,不一会儿汤姆魁梧的身躯出现了,他几乎站到了裂缝的边缘上。

乔治开枪了,子弹射中了汤姆的腰部,虽然他受了伤,可是仍不愿退却;相反,他像发疯的公牛一般大叫一声,一下子跳过了裂缝,落进这群人中间。

“朋友,”菲尼亚斯说着突然走到前面,用他那双长臂把他往后一推,“这儿不需要你。”

他一下子掉进了大裂缝,劈劈啪啪落过树丛、灌木、原木和乱石,一直落到三十英尺深的沟底,全身青肿地躺在那儿直哼哼。要不是他的衣服挂住了大树枝,减缓了下落的速度,他可能已经摔死了。不过他跌得也够惨的,很难让他觉得惬意和舒适。

“愿上帝保佑我们,他们完全是群魔鬼!”玛克斯说着领头往山下逃去,比刚才往上爬的时候劲头大得多。这伙人全都跟在他后面连滚带爬地、急冲冲地往下跑,特别是那个胖警察,更是跑得气喘吁吁。

“我说啊,伙计们,”玛克斯说,“你们过去把汤姆弄起来,我要骑上马赶回去搬救兵——就这么办吧。”说完玛克斯也不管同伴的叫骂和嘲笑,策马而去了。

“真没见过这种卑怯的浑蛋!”一个人说,“我们为他的事到这儿来,可他却溜之大吉,把我们给扔在这儿了!”

“唉,我们还得把那家伙弄上来。”另一个人说,“我才不在乎他妈的这小子是死是活呢。”

他们循着汤姆的呻吟声,劈劈啪啪地爬过树墩、圆木和灌木丛,来到那位英雄躺着的地方。他正在那儿一会儿大声呻吟,一会儿大声叫骂。

“你一直不停地大叫,汤姆,”一个人说,“你伤得不轻吗?”

“不知道。你们把我扶起来好不好?那该死的教友会浑蛋!要不是他,我就扔他们几个人到沟底来,让他们尝尝这味道。”

这位坠沟的英雄费了很大的劲,呻吟了老半天,才被人扶着站了起来,然后两人一边一个地扶着他来到拴马的地方。

“要是你们能把我弄回到一英里远的那家小旅店去就好了。给我弄条手帕什么的,把它塞在这地方,止住这该死的血。”

乔治从山上往下看去,只见他们正试图把大块头汤姆扶上马鞍,可是试了两三次都没成功,他摇晃了一下,重重地摔在地上。

“啊,但愿他没被摔死!”伊莱扎说,她跟大家一起正站在那儿看着下面的一幕。

“为什么?”菲尼亚斯说,“他摔死了活该。”

“因为死了以后要受到审判呀。”伊莱扎说。

“对。”老太太说。遭遇这伙人后,她一直时而呻吟,时而按卫理公会教徒的方式祈祷,“这可怜人的灵魂可要遭罪了。”

“我敢说他们要把他扔下不管了。没错!”菲尼亚斯说。

果然如此。因为这伙人好像犹豫不决片刻,又商量了一会儿之后,所有的人都跨上马离去了。等他们走得无影无踪以后,菲尼亚斯开始行动。

“哎,我们得下去,往前走一程了。”他说,“我让迈克尔到前面去搬救兵,再驾着马车回到这儿来,但是我想我们得顺着道往前走一程去迎他们。愿上帝保佑他快来吧!现在天还早,眼下路上人还不会太多,我们离目的地也不过两英里多一点了。昨天夜里要不是路这么难走,我们就可以完全把他们甩掉。”

当他们走近篱笆时,远远地看见他们自己的马车沿着路驶来了,旁边还跟着一些骑马的人。

“好啦,迈克尔来了,还有斯蒂芬和阿马利亚!”菲尼亚斯高兴地大声说,“现在我们成了,就像到了目的地一样安全了。”

“哎,那就请停一下。”伊莱扎说,“帮帮那个可怜人吧,他呻吟得真可怕。”

“这是基督徒应该做的事。”乔治说,“我们把他弄上车带着走吧。”

“还要在教友会信徒家为他治伤!”菲尼亚斯说,“这很好啊!好吧,这么做我可无所谓。我们来看看他吧。”菲尼亚斯说。在多年的狩猎和山林生活中,他粗通一些外科知识,于是他跪在受伤人的身旁,开始仔细检查他的伤情。

“玛克斯,”汤姆有气无力地说,“是你吗,玛克斯?”

“不是,我想不是的,朋友。”菲尼亚斯说,“玛克斯才不管你呢,他只要自己保命就行,他早就溜掉了。”

“我想我完了。”汤姆说,“那该死的卑鄙、胆小的家伙,把我丢在这儿孤零零地死去!我可怜的老母亲早就说过我会落得这个下场的。”

“哎呀!听听这可怜人说的话吧。瞧,他还有个妈妈呀。”黑人老太太说,“我倒忍不住可怜起他来了。”

“安静一点,安静一点,不要大叫大嚷的,朋友。”菲尼亚斯说。这时汤姆痛得本能地推开他的手。“我不给你止住血,你就完了。”菲尼亚斯忙着用自己的手帕和在别人那儿收集到的东西为汤姆临时处理了一下伤口。

“是你把我推下去的。”汤姆声音微弱地说。

“嗯,我要是不把你推下去,你就会把我们推下去的。这你知道。”菲尼亚斯一边弯腰为他包扎伤口一边说,“好了,好了,我来给你把绷带包好。我们对你是好心,没有恶意。我们会把你送到一户人家去,在那儿你会得到最好的护理,就像你自己的母亲护理你一样。”

汤姆呻吟着,然后闭上了眼睛。像他这种人,活力和意志随着血液的流失,都渐渐消失了。这位彪形大汉现在身处绝境,样子实在可怜。

这时,援兵已经走到跟前了。马车里的座位统统都搬了出来。水牛皮折叠成四层铺在马车的一侧,四个男人费力地抬起沉重的汤姆放进车内。他人还没进去就完全昏了过去。黑人老太太十分同情他,便坐在马车的后部,让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膝上。伊莱扎、乔治和吉姆尽可能挤在剩下的空间里,接着大家又出发了。

“你觉得他的情况怎么样?”乔治问。他坐在车前部菲尼亚斯的旁边。

“哦,这只是很深的皮肉伤。不过后来从山上连滚带擦地摔下去,对他可没什么好处。伤口流了很多血——差不多要流干了,勇气什么的都没有了——不过他会恢复的。也许他从这件事上能吸取一点教训。”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乔治说,“要是因为我他死掉了,我心里头永远会有个负担,即使是为了正义的事业。”

“说得对,”菲尼亚斯说,“杀生是件可怕的事,不管你杀的是谁——人还是野兽。我当年是个好猎手,我对你说吧,我看见过一头被击中快要死去的雄鹿,它用那种特别的眼神看着你,真让人觉得杀死它是罪过。杀人就更严重了,正像你妻子所说的,死了人,就要受审判,所以我并不认为教友会的人对这些事的看法过分严厉。而且考虑到我从小受的教育,我对他们的观点还十分赞同呢。”

“你准备怎样处置这个可怜的家伙呢?”乔治问。

“哦,把他送到阿马利亚家去。他家里有斯蒂芬斯老婆婆——人家叫她多加sup/sup——她是个非常好的护士。她天生就喜欢干护理活,有病人需要她照料,最合她的心意不过了。我们可以把他交给她照顾两星期左右,没问题的。”

又走了大约一小时,一行人来到一座整洁的农舍前。在这儿,这些筋疲力尽的行路人受到款待,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汤姆·洛克很快便被小心地安顿在一张又干净又舒适的床上,他这辈子还没睡过这么干净舒适的床呢。他的伤口被仔细地敷药包扎,他无力地躺在床上,像个疲惫的孩子,眼睛时睁时闭地看着白色的窗帘和房里轻轻走动的人影。现在我们暂且和这些人告别。

注释

《诗篇》是《圣经·旧约》中的一卷。

多加是《圣经》故事中的人物,她周济穷人,广行善事,死后由彼得使其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