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先生,他是个好主人。”
“那是你的女主人对你不好吗?”
“不,先生——不!我的女主人一直对我很好。”
“那是什么原因促使你离开这么好的人家逃出来,经受这么多危险呢?”
女人抬起头,用敏锐的目光看了伯德太太一眼,她马上发现伯德太太身着丧服。
“太太,”她突然说,“你曾经失去过孩子吗?”
这问题问得出其不意,它刺痛了一个仍未愈合的伤口,因为就在一个月前,这家人才安葬了一个心爱的孩子。
伯德先生转过身子走到窗前,伯德太太忍不住痛哭起来。但是等平静下来之后,她说:
“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我失去了一个孩子。”
“那你就会同情我了。我已经连续失去了两个孩子——现在我离开了,他们还葬在那儿——我只剩下这一个了。没有哪天晚上我不和他一起睡,他是我的一切。无论白天和黑夜他都是我的安慰和骄傲。可是,太太,他们要把他从我身边夺走——把他卖掉——把他卖到南方去。太太,让他孤苦伶仃一个人——一个长这么大从未离开过妈妈的孩子——去南方,我实在难以忍受,太太。我知道要是他们的计划得逞,我一定活不成了。当我得知契约签了字、他已被卖掉时,我带着他连夜逃了出来。他们在后面追我——买了他的那个人,还有老爷家的几个人——他们紧追在我的身后,我都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了。我一下跳在冰块上,我是怎么过来的我自己都不知道,但是我只知道有一个人把我拉上了岸。”
女人没有呜咽,也没有哭泣,她已经流干了眼泪。她周围的每个人都用各自不同的方式表示对她的深切同情。
两个小男孩一个劲地在自己的口袋里找手帕,可是做妈妈的知道在那儿是找不到手帕的,于是他们便伤心地一头扑进妈妈衣裙的下摆里,在那儿一边尽情地哭,一边擦着眼泪鼻涕。伯德太太的脸差不多全埋在手帕里了;老黛娜的眼泪顺着诚实的黑脸往下流,她用与她在野营布道会上一样的热忱喊道:“上帝怜悯我们吧!”而老卡德乔用袖口使劲地擦着眼睛,脸上现出各种十分复杂的表情,他偶尔用同样的声调十分热忱地响应黛娜的祈祷。我们的参议员是个政治家,当然不能期望他像别的凡夫俗子一样哭泣,因而他把背对着在场的人看着窗外,似乎正一个劲地清嗓子,擦眼镜,偶尔还擤鼻涕。如果当时有人有这份心思仔细观察的话,参议员的样子很有可能要引起别人的猜疑。
“那你怎么对我说你有个好主人呢?”他使劲地咽下了哽在嗓子眼的什么东西,突然向女人转过身来大声地问。
“因为他确实是个好主人,不管怎样我都这样说——我的女主人心肠也很好,但是他们没办法。他们欠了钱,我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有个人把他们攥在手心里,他们只好按他的意愿办。我听了他们的谈话,听见主人告诉女主人这件事,女主人为我一个劲地求情,但他对她说他无能为力,说契约已经签了字,然后我才带孩子离家出逃。我知道如果他们办成了这事,那我是没法再活下去了,因为看起来这孩子就是我的一切。”
“你没有丈夫吗?”
“我有,但是他属于另一个主人。他的主人对他非常冷酷,不让他来见我,很少让他来。而且他对我们越来越狠了,他还威胁说要把他卖到南方去——看来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女人是用平静的语气说这番话的,一个粗心的旁观者可能因此会认为她感情冷漠,但是在她那乌黑的大眼睛里有一种平静的、埋藏很深的痛苦,表明情况完全不是这样。
“你打算到哪儿去呢,可怜的女人?”伯德太太问。
“到加拿大去,要是我知道它在哪儿就好了。加拿大很远吗?”说着她抬起头,用淳朴和信任的神态看着伯德太太的脸。
“可怜人!”伯德太太情不自禁地说。
“离这儿很遥远吧?我猜。”女人急切地问。
“比你想象的还要远得多,可怜的孩子!”伯德太太说,“但是我们要想办法帮助你。喂,黛娜,在你自己的房间紧靠厨房的地方给她搭张床吧,我来想想明天早晨能为她做些什么。在此期间别害怕,可怜的女人。相信上帝吧,他会保护你的。”
伯德太太和丈夫又回到客厅。她坐进炉前自己的小摇椅里,边思索边来回摇动着椅子。伯德先生在房间里大步踱来踱去,嘴里自言自语地抱怨道:“呸!啐!这事可真够麻烦的了!”最后他大步走到妻子跟前,说道:
“我说,太太,她必须今晚就离开这儿。那家伙明天一大早就会追踪而至。如果只有那女人一个人,她还可以悄悄地待在这儿等风头过去,可是那小家伙就是用千军万马也很难让他静静地待着,这我敢担保,他会把脑袋从哪扇窗户或大门伸出去,把一切都暴露了。在这当口,要是在我们家把他们母子二人都搜出来的话,那可就够我受的了!不行,他们今晚必须走。”
“今晚!这怎么可能呢?让他们到哪儿去?”
“嗯,我很清楚该到哪儿去。”参议员说着带着沉思的神情开始穿靴子,腿刚穿进去一半他停了下来,双手抱着膝盖,似乎深深陷入沉思之中。
“这事真是困难至极,麻烦透顶!”他说着终于又开始拽靴带,“确实是这样!”一只靴子差不多穿好之后,参议员手里拿着另一只坐在那儿,看着地毯上的图案出神,“不过我看非得这么办了——该死!”他急忙穿上另一只靴子,往窗外看去。
小巧的伯德太太是个谨慎的人——她一生中从没说过“我早就跟你说过了”这样的话,在目前的情况下,虽然她很清楚丈夫在想些什么,但是她很明智地克制着,不去干涉他的思路,只是静静地坐在椅子里——一副等待君王下达旨意的样子——准备洗耳恭听丈夫宣讲他的想法。
“你看,”他说,“我有个老客户名叫范·特隆普,他是从肯塔基过来的,已经把他所有的奴隶都解放了。他在距小溪上游七英里的那片树林后面买了一座房屋,除非有事,一般人是不会上那儿去的,而且这也不是个匆忙中能找到的地方。她在那儿是很安全的,但麻烦的是,除了我,今晚没人能驾车到那儿去。”
“怎么没有?卡德乔是个很好的驾车手呀。”
“是啊,是啊,不过情况是这样的:必须两次穿过小溪,第二次过的时候相当危险,除非有人有我这么熟悉。我已经骑马过了一百次了,知道该在哪儿拐弯,所以你看,没别的办法了。卡德乔必须在十二点钟左右悄悄套好车,我要送她过去。然后,为了遮人耳目,他必须继续往前走,把我送到前面一家小旅店去,去乘三四点钟经过那儿到哥伦布市sup/sup去的公共马车。这样看起来好像我只是为了去小旅店搭乘公共马车。明天一大早我就能办公了。但是我在想,说过做过这些事以后在那儿我会感到惭愧的。不过,见鬼吧,我也没办法!”
“从这件事情上可以看出,你的心要比脑袋更值得称道,约翰,”妻子说着把她白皙的小手放在丈夫的手上,“我对你的了解甚过你对自己的了解,否则我怎么会爱你呢?”小妇人的眼中闪烁着泪花,显得十分美丽。这使参议员觉得,他一定聪明绝顶,否则怎能赢得这么美丽的女人如此炽热的倾慕呢,所以,除了认真地出去吩咐仆人套车,他还能怎样呢。不过,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来,犹犹豫豫地说:
“玛丽,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不过,那个抽屉里装满了——可怜的小亨利的——东西。”说完他马上转身出去,随手带上了门。
他的妻子打开了紧靠自己房间的一间小卧室的门,把手里的蜡烛放在柜子顶上,然后从墙壁上一个小小的凹处拿出一把钥匙,边思考边把它插进抽屉的锁孔内。突然她又停了下来,两个男孩——孩子毕竟是孩子,刚才他们一直紧跟在她的身后——站在那儿用意味深长的目光默默地看着妈妈。啊,读这本书的母亲,你家里可曾有这样一个抽屉或者壁橱,打开它对你来说就像再次打开一座小小的坟茔?啊!如果没有,那你真是一位幸福的母亲。
伯德太太缓缓地打开了抽屉,里面有各种式样的小上衣、成堆的小围裙、成沓的小袜子,甚至还有脚趾处磨破的小鞋从纸包中露了出来。还有一驾玩具马车、一只陀螺、一只皮球——这些都是流了多少眼泪、度过多少肝肠寸断的时刻才收集起来的纪念物啊!她在抽屉旁坐下来,头倚着支在抽屉上的胳膊,不禁悲泣起来,眼泪通过指缝落进抽屉,然后她猛然抬起头,紧张而匆忙地挑选了几件最朴素、最实用的衣服,把它们打成一个小包。
“妈妈,”一个孩子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胳膊问,“你打算把这些东西都送人吗?”
“亲爱的孩子们,”她温柔但严肃地说,“如果我们亲爱的小亨利从天堂往下看的话,看见我们这样做他会很高兴的。我不会忍心把这些东西送给普通的人——送给幸福的人,但是我要把它们送给一位比我更伤心、更痛苦的母亲。愿上帝通过这些衣服给他们赐福!”
在这个世界上有这样一些好心的人,他们愿将自己的悲哀换成别人的欢乐,他们用眼泪埋葬于尘世的希望变成了种子,长成鲜花和香膏,为悲苦不幸的人医治创伤。在这些人当中有一位纤弱的女人,她坐在灯旁,流着泪收拾着自己死去的孩子的纪念品,为那无家可归的流浪儿准备衣物。
过了一会儿,伯德太太打开一个衣橱,从里面拿出一两件朴素实用的女式衣服,在缝纫台边坐下来,拿起针、剪和顶针,按照丈夫的建议,平静地做起“放长”衣服的活来,一直忙到角落里的钟敲响了十二点,这时她听见门口响起车轮喀嚓喀嚓的轻微声响。
“玛丽,”丈夫手里拿着大衣走进门来说道,“你必须马上叫醒她,我们要动身了。”
伯德太太连忙把她挑出来的几件衣服放进一只小箱子里,上了锁,要丈夫把它送到车上去,然后自己去叫醒那女人。很快,那女人披着斗篷,戴着帽子,围着披肩,抱着孩子出现在门口,她的这些穿戴都是伯德太太给的。伯德先生催着她上了马车,伯德太太紧随着她来到车的脚蹬旁。伊莱扎从车中探出身子,伸出手来——这只手与对方伸过来的手一样柔软美丽。她那双乌黑的大眼睛满含真诚地凝视着伯德太太的脸,似乎想说什么。她的嘴唇翕动着,张了一两次嘴,但是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手指往上指了指,带着一种让人永远难忘的神情,往后倒在座位上,捂上了脸。车门关上了,马车往前驶去。
对于一位爱国的参议员来说,这该是多么令人尴尬的处境啊!就在上个星期,他还一直在敦促本州立法机构通过更加严峻的法令,惩治逃奴和他们的唆使者及窝藏包庇者呢!
说起那种为政治家们赢得不朽声誉的口才,我们这位好参议员在本州可谓数一数二,就连华盛顿的同行们也无人能与他相比!当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坐在参议员席上,嘲笑那些把少数悲惨逃奴的利益置于国家利益之上的人感情用事时,他是多么气度不凡、神采飞扬啊。
在这件事情上他真是勇猛如狮,他不仅“雄辩地说服”了自己,也说服了所有的听众。但是那时他对逃奴的概念仅仅是那几个拼出“逃奴”这个单词的几个字母而已,或者至多是从小报图画中得到的印象:一个拄着棍子、背着包袱的男人,下面写着“从本人家中出逃”一行字。但在现实生活中出现的真正的苦难——乞求的眼神,虚弱颤抖的手,在无助的痛苦中发出的绝望的呼吁——他从未亲身接触过。他从未想到过一个逃亡的奴隶可能会是一个不幸的母亲,一个无助的孩子——就像这个现在戴着他死去的儿子帽子的孩子。所以,因为我们可怜的参议员并非铁石心肠——他是个人,而且是个品格十分高尚的人,正如大家看到的——所以他的爱国心正处在左右为难的境地。你们也不必为他的窘境而兴灾乐祸,南方各州的好兄弟们,因为我们也略有所知,在相似的情况下,你们有许多人不会比他做得更高明。我们有理由相信,在肯塔基州,就像在密西西比州一样,有着品格高尚、宽宏大量的人,他们见到别人遭受苦难是不会无动于衷的。啊,好兄弟!有些事,如果处在我们的位置,连你们自己勇敢高尚的心灵都不允许你们去做,但你们却期待我们去做,这难道公平吗?
不管怎么说吧,如果我们的参议员是政治上的罪人,那这一夜他受的苦也能让他赎罪了。很长时间以来,这个地区一直阴雨连绵,正如大家所知道的,俄亥俄州松软肥沃的土质最适宜产烂泥了,而且,这条路是早年俄亥俄州的“铁路”。
“那么请问,那是什么样的路呢?”某些习惯于把“铁路”的概念与平坦和速度联系在一起的来自东部的旅行者问。
那么,不了解情况的东部朋友啊,你们应该知道,在西部地区,烂泥深不可测,道路是用粗大的圆木一根挨一根横铺而成的,然后在铺好的木头上盖一层土、草皮或者别的什么能弄到的东西,于是满心欢喜的当地人把它叫做大路,马上就试着在上面骑马赶车了。随着时间的推移,雨水冲走了上面所有的草皮和草,把圆木冲得东一根西一根,横七竖八杂乱无章,中间有很多烂泥深坑和车辙。
我们的参议员正是在这样的路上磕磕绊绊地往前走,同时进行着道德问题的思考。可以想见,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的思考不得不经常被打断。马车行进的情况大致如下:砰!砰!砰!哗啦!一下子陷进烂泥里!参议员、女人和孩子冷不防被颠得完全倒换位置,东倒西歪地撞在关着的车窗上。马车深深地陷进泥里,只听见卡德乔在车外拼命吆喝那几匹马。经过了许多次徒劳无益的又拉又扯之后,正当参议员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马车突然一蹦,出了泥坑,可是两只前轮又陷进另一个泥坑里,参议员、女人和孩子又全跌在前排座位上乱成一团。参议员的帽子一下子扣在他的眼睛和鼻子上,弄得十分不雅,他以为自己这下子完了。孩子哭了,车厢外的卡德乔对着马大声吆喝,在皮鞭啪啪地不断抽打下,这些马使劲地又踢又挣又拉。马车又猛地往上一蹦,弹了出来,可后轮又一下子陷了进去,参议员、女人和孩子又被抛到后座上。参议员的胳膊肘碰到了女人的帽子,而她的两只脚却插进了混乱中从他头上飞落的帽子里。过了好一会儿,“泥潭”总算过去了,马匹停下来喘着粗气,参议员找到了帽子,女人把自己的帽子整好,把孩子哄安静下来,他们又振作起精神来面对路途中将会遇到的新的困难。
有一段时间只有连续不断的砰砰的撞击,还掺和着左右颠簸和震荡,他们开始庆幸自己的处境还不算太差。最后,突然一个往前猛冲,颠得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旋即又回落到座位上,这时车停住不动了。车厢外忙乱了好一阵之后,卡德乔出现在车门口。
“先生,这地方太糟糕了,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把车弄出来,我想我们必须去弄一些横木来。”
参议员绝望地下了车,小心翼翼地寻找坚实一点的可以落脚的地方。他的一只脚一下子深深陷到泥坑里,他用劲想把脚拔出来,但失去了平衡,一下子跌在烂泥里,被卡德乔捞了出来,模样真是惨不忍睹。
出于对读者诸君身子骨的同情,我们就此打住不再多说。那些曾把午夜时光消磨在拆栅栏、以便把马车从泥坑里撬出来的西部旅行者们,定会对我们这位倒运的英雄满怀深深的敬意和深切的同情。我们恳求他们默默地为他洒一滴同情之泪,然后继续自己的行程。
当马车滴着水、溅满污泥从小溪里爬上岸,然后在一座大农舍门前停下来的时候,已是后半夜了。
费了很大劲,他们才好不容易把屋里的人叫醒,但不管怎么说,令人尊敬的主人终于出现了,打开了门。他身材高大,净高超过六英尺,就像毛发直立的奥森sup/sup。他身穿一件红色法兰绒短猎装,一头浓密的浅棕色头发蓬乱不堪,胡子已有好几天没刮过,这副尊容我们至少可以说算不上风度翩翩。他举着蜡烛站了好一会儿,眨着眼睛用阴沉而困惑的神情打量着我们的夜行客,他的表情煞是可笑。为了使他完全明白这件事,我们的参议员颇费了一番工夫。现在趁参议员正详细向他解释的时候,我们把他向读者诸君稍稍作个介绍。
正直的约翰·范·特隆普老先生曾在肯塔基州拥有大片的土地和众多的奴隶,他虽然外表像披了一张熊皮,但他天生具有一颗高尚、诚实和正直的心,与他魁伟的身材十分相称。多年来,他怀着难以压抑的忧虑不安的心情,亲眼目睹了一个对压迫者和被压迫者同样有害的制度的运行。终于有一天,义愤在他宽阔的胸怀中升腾,他实在难以忍受下去了,于是从桌子里拿出钱包,到俄亥俄州买下一个有小城四分之一那么大的肥沃的土地,给他所有的奴隶——不分男女老幼——一律发放了自由证书,用大篷马车拉着他们和行李到那儿安家落户。然后正直的约翰来到小溪上游,在一个舒适僻静的农场平静地安顿下来,问心无愧地享受着生活的乐趣,并一直沉浸在各种沉思和想象中。
“你就是那个庇护逃奴的人吗?你愿意收留一个遭奴隶贩子追捕的可怜的女人和孩子吗?”参议员直截了当地说。
“我愿意。”正直的约翰加重语气说。
“我料到你会这样做的。”参议员说。
“如果有人来,”这位好心人说着挺直自己高大强健的身躯,“我在这儿等着他呢。我还有七个儿子,个个都身高六英尺,他们会对付他们的。我们向他们‘致敬’,”约翰说,“告诉他们什么时候来都行——对我们来说没什么两样。”约翰说着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堆在头上的一堆乱蓬蓬的头发,爆发出一阵大笑。
伊莱扎拖着疲惫的身子,抱着在怀中熟睡的孩子,往门口走去,她已经心力交瘁了。这粗汉举起蜡烛照着她的脸,同情地咕哝了几声,打开了一间小卧室的门——这卧室紧挨着他们现在站在里面的大厨房——示意伊莱扎进去。他取下一枝蜡烛,点燃后把它放在桌上,然后对伊莱扎说道:
“喂,我说啊,姑娘,不管谁到这儿来,你一点儿都不用害怕。这些事我都能对付。”说着他指着壁炉台上方挂着的两三枝漂亮的来复枪,“大多数认识我的人都知道,谁要是违背我的意愿把人从我家里弄走,是没有好下场的。所以你现在就安心睡吧,就像在你妈妈摇篮里一样安稳。”说着他带上了门。
“嘿,这真是个美貌出众的女人。”他对参议员说,“唉,有时漂亮的女人更有理由要跑,如果她们重感情的话。正派的女人就该这样。这些我很清楚。”
参议员简单地说了一下伊莱扎的情况。
“啊!噢!呀!嘿,真想不到!”这位好心人同情地说,“当然!那当然!这是人的天性嘛,可怜人!就像一只被追猎的小鹿——她被追猎仅仅是因为有常人的情感,做了一个母亲出自天性都会做的事情!你听我说,这样的事特别让我忍不住要骂人。”正直的约翰一边说,一边用长着斑点的粗大的黄手背擦了擦眼睛,“你听我说,陌生人,多年来我一直没有信基督教,因为我们这一带的牧师过去在布道时总说《圣经》赞成这些拆散家庭的做法——他们会希腊文和希伯来文,我辩不过他们——所以我反对他们,连同《圣经》以及其他的一切都反对。后来我遇见一位牧师,他的希腊语什么的跟他们的不相上下,而他说的与他们说的完全相反,这时我才信了上帝,入了基督教——这是事实。”约翰说。他早已打开了一瓶鲜美的苹果酒,这时把它斟给客人喝。
“你最好就在这儿歇息,等天亮再走。”他热忱地说,“我来叫醒老婆子,马上给你把床铺好。”
“谢谢你,好朋友,”参议员说,“我必须走了,要赶去哥伦布市的夜班车。”
“啊!那好吧,如果你非得走的话,我来送你一程,给你指一条更好走的支路去等车。你来时的那条路不好走,太糟糕了。”
约翰穿戴停当,手持一盏提灯,马上引着参议员的马车向他屋后山谷里的一条路走去。他们分手时,参议员把一张十美元的钞票放在约翰的手里。
“这是给她的。”他简洁地说。
“好,好。”约翰同样简洁地说。
他们握手告别了。
注释
哥伦布市为美国俄亥俄州首府。
奥森是法国传奇故事《范伦丁和奥森》中的两个双胞胎兄弟之一,因从小被熊掳去哺乳,后长成野人,成为令人恐惧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