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回 妖狐巧合良缘 蒋郎终偕伉俪

三刻拍案惊奇 陆人龙 第2页,共2页

是一个狐狸,顶着一个骷髅,鼾然而睡。芝麻布袋还在他身边。蒋日休见了,便喊道:“我几乎被你迷杀了!”只见那狐惊醒了,便作人言道:“蒋日休,你曾发誓不负我。你如今不要害我,我还有事报你。你在此等着。”他走入紫霞洞中,衔出三束草来,道:“你病不在膏肓,却也非庸医治得。你只将此一束草煎汤饮,可以脱然病愈。”又衔第二束道:“你将此束暗地丢在店家屋上,不出三日,店主女子便得奇病,流脓作臭,人不可近。他家厌恶,思要弃他,你可说医得,只要他与你作妻子。若依你时,你将此第三束煎汤与他洗,包你如故。这便是我报你。只是我也与你相与二十日,不为无情,莫对新人,忘却昔日。”不觉泪下。日休也不觉流涕。将行,那狐狸又衔住衣道:“这事你要与我隐瞒,恐他人知得害我。”日休便带了这三束草下山,又将剩下芝麻乱撒,以乱其迹。回时暗对梅轩道:“亏你绝了这鬼。”梅轩道:“曾去寻么?”道:“寻去是在山上,想芝麻少,半路就完了,寻不去。”韦梅轩道:“只要你识得破,不着他道儿罢了,定要寻他出来作甚!”当晚,日休又做东道请韦梅轩,道:“不亏你,几乎断送性命,又且把一个主人女子名来污蔑。还只求你替我隐瞒,莫使主人知道,说我轻薄。”到次日依了狐狸,将一束草来剉碎,煎汤服了。不三日,精神强壮,意气清明,脸上黄气也脱去了。

意气轩轩色相妍,少年风度又嫣然。

一朝遂得沉疴脱,奇遇山中云雨仙。

季东池道:“我说自病自医。你看我说过,想你会排遣,一两日便好了。”

此时收米将完,正待起身,他舅子来道:“下边米得价,带去尽行卖完。如今目下收完的,我先带去,身边还有银百余两,你再收赶来。”也是姻缘,竟把他又留在汉阳。日休见第一束草有效,便暗暗将第二束草撇在店家屋上试他。果是有些古怪,到得三日,那文姬觉得遍身作痒,不住的把手去搔,越搔越痒,身上皮肉都抓伤,次日,忽然搔处都变成疮,初时累累然是些红瘰儿,到后都起了脓头儿。家中先时说是疥疮,后来道是脓窠疮,都不在意。不期那脓头一破,遍身没一点儿不流脓淌血,况且腥秽难闻。一床席上,都是脓血的痕,一床被上都是脓血的迹。这番熊汉江夫妻着急,蒋日休却暗暗称奇。先寻一个草头郎中,道:“这不过溜脓疮,我这里有绝妙沁药,沁上去一个个脓干血止,三日就褪下疮靥,依然如故。”与了他几分银子去,不验。又换一个,道:“这血风疮,该用敷药去敷。”遍身都是敷药,并无一些见效。这番又寻一个郎中,他道是大方家,道:“凡疮毒皆因血脉不和,先里边活了血,外面自然好。若只攻外面,反把毒气逼入里边,虽一时好得,还要后发。还该里外夹攻,一边吃官料药和血养血,一边用草药洗,洗后去敷,这才得好。”却又无干。一连换了几个郎中,用了许多钱钞,那里得好?一个花枝女子,头面何等标致,身体何等香软,如今却是个没皮果子,宛转在脓血之中。莫说到他身边,只到他房门口,这阵秽污之气已当不得了。熊汉江生意也没心做,只是叹气。他的母亲也只说他前生不知造甚业,今在这里受罪。文姬也恹恹一息的,道:“母亲,这原是我前生冤业,料也不得好了。但只是早死一日,也使我少受苦一日。如今你看我身上一件衣服,都是脓血浆的一般,触着便疼,好不痛楚。母亲可对爹爹说,不如把我丢入江水中,倒也干净,也只得一时苦。”母亲道:“你且捱去,我们怎下得这手?”

那蒋日休道:“这两束草直恁灵验,如今想该用第三束草了。”来问熊汉江道:“令爱贵恙好了么?”熊汉江道:“正是不死不活,在这里淘气。医人再没个医得,只自听天罢了。”蒋日休想道:“他也厌烦,要他的做老婆,料必肯了。”此时季东池、韦梅轩将行,日休来见他道:“我一向在江湖上走,学得两个海上仙方,专治世间奇难疾病。如今熊汉江令爱的病,我医得,只是医好了,要与我作妻室。”季东池道:“这一定肯。若活得,原也是个拾得的一般。只是他不信你会医。你晓得他是什么疮?什么病?”蒋日休道:“药不执方,病无定症。我只要包医一个光光鲜鲜女子还他便了。”东池道:“难说。”韦梅轩道:“或者有之。他前日会得医自,必然如今医得他。我们且替你说说看。”两个便向店主道:“熊汉江,适才蒋日休说他医得令爱。只是医好了,就要与他作阿正,这使得么?”熊汉江道:“有甚么使不得?只怕也是枉然。”韦梅轩道:“他说包医。”熊汉江道:“这等我就将小女交与他,好时再赔嫁送便是。”韦梅轩道:“待我们与他计议。”那蒋日休正在那里等好消息,只见他两个笑来,对着蒋日休道:“恭喜,一口应承,就送来。好了再赠妆奁。”蒋日休道:“这等待我租间房,着人抬去,我自日逐医他罢了。”韦梅轩道:“日休,这要三思。他今日死马做活马医,医不好料不要你偿命。但是不好,不过赔他一口材,倒也作事爽快。若是一个死不就死,活不就活,半年三个月耽延起来,那时丢了去,不是;不丢他,不得仔么处?终不然我你做客的,撇了生意,倒在这里伏侍病人?日休,老婆不曾得,惹个白虱子头上挠。故此我们见他说送与你包医,便说再计较,都是开的后门。你要自做主意,不要后边懊悔。”日休见前边灵验,竟呆着胆道:“不妨。我这是经验良方,只须三日,可以脱体。只怕二位行期速,吃不我喜酒着。”季东池道:“只怕我再来时,足下还在这里做郎中不了。”蒋日休道:“我就去寻房子,移他出去,好歹三日见功。”两个冷笑,覆了熊汉江。

可可里对门一间小房子出了,他去租下,先去铺了床帐,放下行李,来对熊汉江道:“我一面叫轿来请令爱过去。”熊汉江道:“苦我小女若走得动,坐得轿,可也还有人医。蒋客人且到我楼上看一看。”两个走到楼上,熊汉江夫妇先掩了个鼻子。蒋日休抬头一看,也吃了一惊:

满房秽气,遍地痰涎。黄点点四体流脓,赤沥沥一身是血。面皮何处是,满布了蚁垒蜂窠;肢体是痴般,尽成了左瘫右痪。却也垂头落颈势恹恹,怕扁鹊仓公难措手。

蒋日休心里想道:“我倒不知,已这光景了。怎么是好?叫声一个医不得,却应了他们言语。”文姬母亲道:“蒋客人,扶是扶不起,不若连着席儿扛去罢。”蒋日休道:“罢!借一床被,待我裹了驼去便是。”店主婆果然把一床布被与他。他将来裹了,背在肩上。下边东池与梅轩也立在那厢,看他做作。只见背着—个人下楼,熏得这些人掩鼻的,唾唾的,都走开去。他只凭着这束草,径背了这人去。熊汉江夫妻似送丧般,哭送到门前。

病入膏肓未易攻,阿谁妙药起疲癃。

笑看红粉归吾手,泣送明珠离掌中。

蒋日休驼了文姬过来,只见季东池也与韦梅轩过来。东池道:“蒋日休,赔材是实了。”韦梅轩道:“日休,只是应得你两日急买材,譬如出嫖钱,如今干折。”蒋日休道:“且医起来看。”送了两个去。他把第三束草煎起汤来,把绢帕儿揩上他身上去,洗了一回,又洗一遍。这女子沉沉的凭他洗涤。却可煞作怪,这一洗,早已脓血都不出了。

红颜无死法,寸草著奇功。

蒋日休喜得不要,道:“有此效验!”他父母来望,见脓血少了,倒暗暗称奇。到第二日,略可声言,可以着得手。他又煎些汤,轻轻的扶他在浴盆里,先把汤淋了一会,然后与他细洗。只见原先因脓血完,疮靥干燥,这翻得汤一润,都起来靥。蒋日休又与他拭净了,换了洁净被褥。等他歇宿一夜,疮靥落上一床,似雪般,果然身体莹然,似脱换一个,仍旧是一花枝样女子。

云开疑月朗,雨过觉花新。

试向昭阳问,应称第一人。

真是只得三日,表病都去。只是身体因疮累,觉神气不足。他父母见了,都道蒋日休是个神仙。因日休不便伏侍,要接女子回去。女子却有气没力的说道:“这打发我出来,爹娘也无恶念。只怎生病时在他家,一好回去?既已许为夫妇,我当在此,以报他恩。”倒是蒋日休道:“既是姐姐不背前言,不妨暂回。待我回家与父说知行聘,然后与姐姐毕姻。”文姬因他说,回到家中。

这汉阳县人听得蒋日休医好了熊汉江女儿,都来问他乞方求药,每日盈门。有甚与他?只得推原得奇药,今已用尽。那不信的还缠个不了。他自别了熊汉江,发米起身。一路到家,拜见父母,就说起亲事。蒋誉夫妇嫌远,蒋日休道:“是奇缘,决要娶他。”这边熊汉江因无子,不肯将女远嫁。文姬道:“我当日虽未曾与他同宿,但我既为他背,又为他抚摸洗濯,岂有更辱身他人之理?况且背约不信。”不肯适人。恰好蒋日休已央舅子柳长茂来为媒行聘,季、韦两人复来,道盟不可背。熊汉江依言允诺,文姬竟归了蒋日休。自此日休往来武昌、汉阳间,成一富户。文姬亦与偕老,生二子,俱入国学。人都称他奇偶,亏大别狐之联合。我又道:“若非早觉,未免不死狐手。”犹是好色之戒。

刘晨句——后汉刘晨、阮肇到天台山采药,遇二仙女。半年后回家,子孙已过了七代。

乌衣国——神话中的燕子之国。

长须国——神话中虾的王国。

谢康乐——晋谢灵运,字康乐。

狄梁公——唐狄仁杰,卒后退封梁国公。

籴粜(tiào)——将米买进卖出,从中谋利。

模拟——脑海里想象。

谩谩——轻浮的调子。

绸缪——情意甚浓的情状。

拆骨头生意——指好淫贪色。

扁鹊仓公——二人均为春秋时的名医。

疲癃(lóng)——身体残坏。

昭阳——汉代后妃所居之宫室,汉帝妃赵飞燕尝居之。

国学——即国子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