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壁摇孤影,残灯落红烬。旅邸萧条谁与伴?衾儿冷,更那堪风送?几阵砧声紧。打门剥啄,隐隐惊人听。猛然相接也,多娇靓,喜萧斋里,应不恨更儿永。又谁知错认,险落妖狐阱。为殷勤寄语少年,须自省。
《阳关引》
刘晨、阮肇天台得遇仙女,向来传做美谭。独有我朝程篁学士道:“妖狐拜斗成美女,当日奇逢得无是。”他道深山旷野之中多有妖物,或者妖物幻化有之。正如海中蜃嘘气化作楼阁,飞鸟飞去歇宿,便为吸去。人亦有迷而不悟,反为物害者。如古来所载,孙烙秀才遇袁氏,与生二子,后游山寺,见数弥猴,吟诗道:“不如逐伴归山去。”因化猿去,是兽妖;王榭入乌衣国,是禽妖;一士人为长须国婿;谢康乐遇双女,曰:“我是潭中鲫。”是水族之妖;武三思路得美人,后令见狄梁公不从,迫之入壁中,自云花月之妖;檇李僧湛如遇一女子,每日晚至晓去,此僧日病,众究问其故,令簪花在他头上,去时击门为号,众僧宣咒随逐之,乃是一柄敝帚,是器用之妖;物久为酉,即能作怪,无论有情无情,或有遇之而死,或有遇之而生,或有垂死悟而得生。其事不一,也都可做个客坐新谭,动世人三省。
话说湖广有个人,姓蒋名德休,字日休,家住武昌。父亲蒋誉号龙泉,母亲柳氏,止生他一人,向来随父亲做些籴粜生理。后来父亲年老,他已将近二十岁,蒋誉见他已历练老成,要叫他出去,到汉阳贩米。柳氏道:“他年纪小小儿的,没个管束他,怕或者被人哄诱去花酒,不惟折了本钱,还恐坏了他身子。不若且为他寻亲事,等他有个羁绊。”蒋誉道:“你不得知,小官家一做亲,便做准恋住,那时若叫他出去,毕竟想家,没心想在生意上。还只叫他做两年生意做亲。”柳氏道:“这等二三百两银子,也是干系。我兄弟柳长茂,向来也做籴粜,不若与他合了伙计同做,也有个人钳束他。”蒋誉连声道有理,便请柳长茂过来,两边计议,写了合同,叫蒋日休随柳长茂往汉阳籴米。只看行情,或是团风镇,或是南京撺粜。汉阳原有蒋誉旧相与主人熊汉江,写书一封,叫他清目。甥舅两个便渡江来,到汉阳寻着熊汉江寓下。
这熊汉江住在大别山前,专与客人收米,与蒋誉极其相好,便是蒋日休也自小儿在他家里歇落,里面都走惯的。他无子,止有一个女儿,叫做文姬,年纪已十七岁,且是生得标致:
一段盈盈、妖红腻白多娇丽。晚山烟起,两点眉痕细。斜云,映得庞儿媚。声儿美,低低悄悄,莺啭花阴里。
右调《秋波媚》
生得工容双绝。客店人家,少不得要帮母亲做用,蒋日休也是见的。只是隔了两年,两下都已长成,岂但容貌觉异,抑且知识渐开。蒋日休见了,有心于他,赶上前一个肥喏,文姬也回个万福,四目交盼,觉都有情。只是文姬虽是客店人家,却甚端重。蒋日休尝是借些事儿要钻进去,他是不解一般,每见蒋日休辞色有些近狎,便走了开去。蒋日休虽然讶他相待冷落,却也重他端庄。一日乘着两杯酒照了脸,道:“娘舅,我有一事求着你,不知你肯为我张主么?”柳长茂道:“甥舅之间,有甚事不为你张主?”蒋日休趦趄了半日,说一句出来道:“娘舅,我如今二十岁了,还未有亲。我想亲事拣得人家好,未必人好;若是人好,未必家事好。我看熊汉江这个女儿标致稳重,我要娘舅做主,在这里替我向熊汉江做媒,家中还要你一力撺掇,我日后孝顺娘舅。”只见这柳长茂想了一想,道:“外甥,这事做不来。你是独养儿子,他是独养女儿。你爹要靠你,决不肯放你入赘;他要靠他,如何肯远嫁?贤甥,这事且丢下罢。”蒋日休听了,也只唯唯,甚是有些不快活。在汉阳不上半个月,柳长茂道:“外甥,目下米已收完一半,若要等齐,须误了生意。不若我先去,你催完家来。只你客边放正经些,主人家女儿切不可去打牙撩嘴,惹出口面,须不像样。我回家中,教你爹娘寻一头绝好亲事与你罢。”蒋日休相帮娘舅发货上船,自家回在店中。情人眼里出西施,他自暗暗里想像这文姬生相仔么好,身材仔么好,性格仔么好。又模拟道:“我前遇着他,这眼睛一睃,也是眼角留情。昨日讨茶,与我一盅喷香的茶,也是暗中留意。”行里的沉吟,坐着的想像,睡时的揣摸,也没一刻不在文姬身上。欲待瞒着娘舅,央邻房相好客人季东池、韦梅轩去说亲,又怕事不肯成,他父母反防闲他,也不敢说。几遭要老脸替文姬缠一番,终久脸嫩胆小,只是这等镇日呆想不了。
自古人心一邪,邪物乘机而入。不期来了一个妖物,这妖是大别山中紫霞洞里一个老狸。天下兽中猩猩猿猴之外,狐狸在走兽中能学人行,其灵性与人近。内中有通天狐,能识天文地理。其余狐狸,年久俱能变化。他每夜走入人家,知见蒋日休痴想文姬,他就在中山拾了一个骷髅顶在头上,向北斗拜了几拜,宛然成一个女子,生得大有颜色:
朱颜绿鬓色偏娇,就里能令骨髓消。
莫笑狐妖有媚态,须知人类更多妖!
明眸皓齿,莲脸柳腰,与文姬无二。又聚了些木叶在地,他在上面一个斤斗,早已翠襦红裙,穿上一身衣服,俨似文姬平日穿的,准拟来媚蒋日休。
只见日休这日坐在房中,寂寞得紧,拿了一本《吴歌儿》在那边轻轻的嘲道:
风冷飕飕十月天,被儿里冰出那介眠。姐呀,你也孤单我也独,不如滚个一团团。
相思两好介便容易成,那介郎有心来姐没心。姐呀,猫儿狗儿也有个思春意。那为铁打心肠独拄门。
正在那厢把头颠,手敲着桌,谩谩的讴,只听得房门上有人弹上几弹。
月弄一窗虚白,灯摇四壁孤青。
何处数声剥啄,惊人残醉初醒。
侧耳听时,又似弹的声。他把门轻轻拨开,只见外面立着一个女子:
轻风拂拂罗衫动,发松斜溜金钗凤。
娇姿神女不争多,恍疑身作襄王梦。
把一个蒋日休惊得神魂都失,喜得心花都开,悄语低声道:“请里面坐。”那女子便轻移莲步,走进房来,蒋日休便把门关上。女子摇手道:“且慢,妾就要去。”两个立向灯前,日休仔细一看,却是文姬。日休见了,便一把抱住,放在膝上,道:“姐姐,甚风吹得你来?我这几日为你饮食无心,睡卧不宁。几次要与你说几句知心话,怕触你恼,要进你房里来,又怕人知觉。不料今日姐姐怜念,这恩没世不忘。”便要替他解衣同睡。文姬道:“郎君且莫造次,我只为数年前相见,便已留心。如今相逢,越发留念,意思要与你成其夫妇,又不好对父母说,恐怕不从。你怎生计议,我与你得偕伉俪?”日休道:“天日在上,我也原要娶姐姐,与我母舅计议,他道你爹娘断断不肯。后来欲央他人,又恐事不成,反多一番不快,添你爹娘一番疑忌,故此迟疑。喜得今日姐姐光降,一诉心事。”文姬道:“这等我且回。”日休道:“今日奇遇,怎可空回?”定要留住合欢。那文姬叹息道:“我今日之来,原非私奔,要与你议终身之计。今事尚未定,岂可失身,使他人笑我是不廉之妇?且俟六礼行后,与君合卺。”蒋日休急忙跪下发誓道:“我若负姐姐,身死盗手,尸骨不得还乡。”文姬道:“我也度量你不是薄癰的,只恐你我都有父母,若一边不从,这事就不谐。那时欲从君不能,欲嫁人其身已失,如何是好?”日休道:“我有誓在先,毕竟要与姐姐成其夫妇。姐姐莫要掯我。”文姬道:“还怕后日说我就你。”日休千说誓、万罚咒,文姬就假脱手,侧了脸,任他解衣。将到里衣,他挥手相拒。蒋日休晓得灯前怕露身体,忙把灯吹了,竟抱他上床,自己也脱衣就寝,一只手把文姬搂了,又为他解里衣。文姬道:“我一念不坚,此身失于郎手了。只是念我是个处子,莫要轻狂。”日休道:“我自深加爱惜,姐姐不要惊怕。”此时淡月入帏,微茫可辨,只见他两个呵:
粉脸相偎,香肌相压,交搂玉臂,联璧争辉。缓接朱唇,清香暗度。喜孜孜轻投玉杵,羞答答半蹙翠眉。羞的侧着脸儿承,风紧柳枝不胜摆;喜得曲着身而进,春深锦箨不停抽。低低微笑,新红片片已掉渔舟;宛宛娇啼,柔绿阴阴未经急雨。偎避处金钗斜溜,仓卒处香汗频流。正是乍入巫山梦,云情正自稠。直教飞峡雨,意兴始方休。
两个顽够多时,一个用尽款款轻轻的手段,一个做尽娇娇怯怯的态度。文姬低低对日休道:“今日妾成久之始,正欢好之始,愿得常同此好。”日休道:“旅馆凄凉,得姐姐暂解幽寂。正要姐姐夜夜赐顾。”文姬道:“这或不能。但幸不与爹娘同房,从今以后,倘可脱身,断不令你独处。只是我你从今倒要避些嫌疑,相见时切不可戏谑。若为人看出,反成间阻。待从容与你商量偕老之计。”未天明悄悄送出房门,日休叮嘱他晚间早来。文姬点头去了。日休回到房中,只见新红犹在,好不自喜得计。
自此因文姬分付,也不甚进里边去,遇着文姬时,倒反避了,也不与他接谭。晚间或是预先日里悄悄藏下一壶酒,或是果菜之类,专待他来。把房门也只轻掩,将房内收拾得洁洁净净,床被都熏得喷香。傍晚先睡一睡,息些精神,将起更听得各客房安息,就在门边蹴来蹴去等候,才弹得一声门,他早已开了。文姬笑道:“有这样老实人,明日来迟些,叫你等哩。”日休一把搂住道:“冤家,我一吃早饭就巴不得晚。等到如今,你还要耍我。”就将出酒来,脸儿贴了脸儿,你一口,我一口,吃得甚是绸缪。那文姬作娇作痴,把手搭着他肩,并坐说些闲话。到酒兴浓时,两个就说去睡,你替我脱衣服,我替你脱衣服,熟客熟主,也没那些惧怯的光景。蒋日休因见他惯,也便恣意快活,真也是鱼得水、火得柴,再没一个脱空之夜。有时文姬也拿些酒肴来,两个对饮。说起,文姬道:“我与你情投意合,断断要随你了。如今也不必对我爹娘说,只待你货完,我是带了些衣饰随你逃去便是。”蒋日休道:“这使不得。倘你爹娘疑心是我,赶来,我米船须行得迟,定然赶着。那时你脱不得个淫奔,我脱不得个拐带,如何是了?且再待半月,我舅子来,毕竟要他说亲,我情愿赘在你家便了。”文姬道:“正是。爹爹不从,我誓死不嫁他人,也毕竟勉强依我。”蒋日休是个小官儿被他这等牢笼,怎不死心塌地?只是如此二十余日,没有个夤夜来就使他空回之理。男歇女不歇,把一个精明强壮后生,弄得精神恍惚,语言无绪,面色渐渐痿黄。
袅袅是宫腰,婷婷无限娇。
谁知有膏火,肌骨暗中消。
这个邻房季东池与韦梅轩,都是老成客人。季东池有些耳聋,他见蒋日休这个光景,道:“蒋日休,我看你也是个少年老成、惯走江湖的,料必不是想家,怎这几日,这等没留没乱,脸色都消瘦了?欲待同你到妓馆里去走走,只说我老成人,哄你去嫖,你自病还须自医。客边在这里,要自捉摸。”蒋日休道:“我没甚病。”韦梅轩道:“是快活出来的,我老成人不管闲事,你每日房里唧哝些甚么?”蒋日休红了脸道:“我自言自语,想着家里。”季东池侧耳来听,道:“是甚么?”韦梅轩大声道:“说是想家。”季东池道:“又不曾做亲,想甚的?”韦梅轩又道:“日休,这是拆骨头生意,你不要着了魔,事须瞒我不过。”午后,韦梅轩走到他房中来,蒋日休正痴睡。韦梅轩见他被上有许多毛,他动疑道:“日休,性命不是当耍的。我夜间听你房中有些响动,你被上又有许多毛,莫不着了甚怪?”日休道:“实没甚事。”韦梅轩道:“不要瞒我,趁早计较。”日休还是沉吟不说。
韦梅轩也是有心的,到次早钟响后,假说肚疼解手,悄悄出房躲在黑影子里,见日休门开,闪出一个女子来。他随趁脚进去,日休正在床中。韦梅轩道:“日休,适才去的甚么人?”日休失惊,悄悄附韦梅轩耳道:“是店主人之女,切不可露风,我自做东道请你。”梅轩摇头道:“东道小事,你只想,这房里到里边也隔几重门户。怎轻易进出?怎你只一二十日弄到这嘴脸?一定着鬼了,仔细,仔细。”日休小伙子,没甚见识,便惊慌,要他解救。韦梅轩道:“莫忙。你是常进去的,你只想你与店主人女儿仔么勾搭起的?”日休道:“并不曾勾搭,他半月前自来就我。”梅轩道:“这一发可疑。你近来日间在里边遇他,与你有情么?”日休道:“他叫日间各避嫌疑。”梅轩道:“这越发蹊跷,你且去试一试,若他有情,或者真的;没情,这一定是鬼。”果然日休依他,径闯进去,文姬是见惯的,也不躲他。他便戏了脸,叫道:“文姬!”文姬就作色道:“文姬不是你叫的。”日休道:“昨夜夜间辛苦,好茶与一碗。”文姬恼恼的道:“干我甚事!要茶台子上有。”便闪了进去。
日休见了光景,来回覆梅轩。梅轩道:“你且未可造次。你今晚将稀布袋盛一升芝麻送他,不拘是人是鬼,明日随芝麻去,可以寻着。”日休依了。晚间战战兢兢,不敢与他缠。那文姬捱着要顽,日休只得依他。临去与他这布袋作赠,道:“我已是病了,以此相赠,待我病好再会。”文姬含泪而去。天明,日休忙起来看时,沿路果有芝麻,却出门往屋后竟在山路上,一路洒去。一路或多或少,或断或连,走有数里,却是径道,崎岖崄峋,林木幽密。转过山岩,到一洞口,却见一物睡在那壁:
一身莹似雪,四爪利如锥。
曾在山林里,公然假虎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