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匿头计占红颜 发棺立苏呆婿

三刻拍案惊奇 陆人龙 第2页,共2页

徐铭已开后门接出来,挽着爱姐道:“没人见么?”爱姐道:“没人。”又道:“不吃惊么?”爱姐道:“几乎惊死,如今走还是抖的。”进了后园,重赏了徐豹。又徐铭便一面叫人买材,将奶子头盛了,雇仵作抬出去。只因奶子日日在街上走东家、跑西家的,怕人不见动疑,况且他丈夫来时,也好领他看材,他便心死。一面自叫了一乘轿,竟赶到柏家。小简也待起身,徐铭道:“简妹丈,当日近邻,如今新亲,怎不等我陪一盅?”扯住又灌了半日,道:“罢,罢。晚间有事,做十分醉了,不惟妹丈怪我,连舍妹也怪我。”大家一笑送别了。

只见小简带了小厮到家,一路道:“落得醉,左右今日还是行经。”踉踉跄跄走回,道:“爱姑,我回来了。你娘上覆你,叫你不要记挂。”正走进门,忽见一个尸首,又没了头,吃上一惊道:“是是是那个的?”叫爱姑时,并不见应,寻时并不见人,仔细看时,穿的正是爱姐衣服。他做亲得两三日,也认不真,便放声哭起“我的人”来,道i“甚狠心贼,把我一个标标致致的真黄花老婆杀死了。”哭得振天吟。邻舍问时,发财道:“是不知甚人,把我们新娘杀死。”众人便跟进来,见小简看着个没头尸首哭。众人道:“是你妻子么?”小简道:“怎不是?穿的衣服都是,只不见头。”众人都道:“奇怪。”帮他去寻,并不见头。众人道:“这等该着人到他家里报。”小简便着发财去报。柏清江吃得个沉醉,蓝氏也睡了。听得敲门,蓝氏问时,是发财。得了这报,放声大哭,把一个柏清江惊醒,道:“女大须嫁。这时他好不快活在那里,要你哭?”蓝氏道:“活酒鬼!女儿都死了。”柏清江道:“怎就弄得死?我不信。”蓝氏道:“现有人报。”柏清江这番也流水赶起来,道:“有这有这等事?去去去!”也不戴巾帽,扯了蓝氏,反锁了门,一径赶到简家。也只认衣衫,哭儿哭肉。问小简要头,小简道:“我才在你家来,我并不得知。”柏清江道:“你家难道没人?”小简道:“实是没人。”蓝氏道:“我好端端一个人嫁你,你好端要还我个人,我只问你要。斧打凿,凿入木。”小简对这些邻舍道:“今日曾有人来么?”道:“我们都出外生理,并不看见。”再没一个人捉得头路着,大家道:“只除非是贼,他又不要这头,又不曾拿家里甚东西,真是奇怪。”胡猜鬼混,过了一夜。

天明一齐去告,告在本县钮知县手里。知县问两家口词,一边是嫁来的,须不关事,一边又在丈人家才回,贼又不拿东西,奸又没个踪影,忙去请一个蒙四衙计议。四衙道:“待晚生去相验便知。”知县便委了他。他就打轿去看了,先把一个总甲,道是地方杀死人命大事,不到我衙里报,打了十板发威。后边道:“这人命奇得紧,都是偿得命,都是走不开的。若依我问,平白一个人家,谁人敢来?一定新娘子做腔不从,撞了这简胜酒头上,杀死有之。或者柏茂夫妻纵女通奸,如今奸夫吃醋,杀死有之。只是岂有个地方不知?这是邻里见他做亲甚齐备,朋谋杀人劫财也是有的。如今并里长一齐带到我衙中,且发监,明日具个由两请。”果然把这些人监下。柏茂与简胜央两廊人去讲,典史道:“论起都是重犯。既来见教,柏茂夫妻略轻些,且与讨保。”这些邻舍是日趁日吃穷民,没奈何,怕作人命干连,五斗一石,加上些船儿钱、管家包儿、小包儿、直衙管门包儿,都去求放,抹下名字。他得了,只把两个紧邻解堂。里长他道不行救护,该十四石,直诈到三两才歇。次日解堂。堂尊道:“我要劳长官问一个明白,怎端然这等葫芦提?我想这人,柏茂嫁与简胜,不干柏茂事了。若说两邻,他家死人,怎害别人?只在简胜身上罢。”把个简胜双夹棍。简胜是个小官儿,当不过,只得招“酒狂,一时杀死”。问他要头,他道:“撇在水中,不知去向。”知县将来打了二十,监下。审单道:

简胜娶妻方三日耳,何仇何恨,竟以酒狂手刃,委弃其头,惨亦甚矣。律以无故杀妻之条,一抵不枉。里邻邴魁、荣显坐视不救,亦宜杖惩。

多问几个罪奉承上司,原是下司法儿。做了招,将一干人申解按察司。正是石廉使,他审了一审,也不难为,驳道:“简胜三日之婚,爱固不深,仇亦甚浅。招曰酒狂,何狂之至是也?首既不获,证亦无人,难拟以辟。仰本府刑厅确审解报。”这刑厅姓扶,他道:“这廉宪好多事。他已招了水头去,自然没处寻;他家里杀,自然没人见。”取来一问,也只原招。道:

手刃出自简胜口供,无人往来,则吐之邴魁、荣显者,正自杀之证也。虽委头于水,茫然无迹,岂得为转脱之地乎!

解去。石廉使又不释然,道:“捶楚之下,要使没有含冤的才好。若使枉问,生者抱屈,那死的也仇不曾雪,终是生死皆恨了。这事我亲审,且暂寄监。”他亲自沐浴焚香,到城隍庙去烧香。又投一疏道:

璞以上命秉宪一省,神以圣恩血食一方,理冤雪屈,途有隔于幽明,心无分于显晦。倘使柏氏负冤,简胜抱枉,固璞之罪,亦神之羞。唯示响迩,以昭诬枉。

石廉使烧了投词,晚间坐在公堂,梦见一个“”字。醒来道:“字有两个‘人’字,想是两个杀的。”反覆解不出,心生一计,吊审这起事。

人说石廉使亲提这起,都来看。不知他一捱直到二鼓才坐,等不得的人都散了。石廉使又逐个个问,简胜道:“是冤枉。实是在丈人家吃酒,并不曾杀妻。”又叫发财,恐吓他,都一样话。只见石廉使叫两个皂隶上前,密密分付道:“看外边有甚人,拿来。”皂隶赶出去,见一个小厮,一把捉了,便去带进。石廉使问他:“你甚人家?在此窥伺。”小厮惊得半日做不得声,停了一会,道:“徐家。”石廉使问道:“家主叫甚名字?”小厮道:“徐铭。”石廉使把笔在纸上写,是双立人、一个“夕”字,有些疑心,道:“你家主与那一个是亲友?”小厮道:“是柏老爹外甥。”石廉使想道:“莫非原与柏茂女有奸。怪他嫁杀的?”叫放去这起犯人,且另日审。外边都哄然笑道:“好个石老爷,也不曾断得甚无头事。”

过了一日,又叫两个皂隶:“你密访徐铭的紧邻,与我悄地拿来。”两个果然做打听亲事的,到徐家门前去。问他左邻卖鞋的谢东山,折巾的一个高东坡,又哄他出门,道:“石爷请你。”两个死挣,皂隶如何肯放?到司,石廉使悄悄叫谢东山道:“徐铭三月十一的事你知道么?”谢东山道:“小的不知。”石廉使道:“他那日曾做甚事?”道:“没甚事。”石廉使道:“想来。”想了一会,道:“三月他家曾死一个奶子。”石廉使道:“谁人殡殓扛抬?”道:“仵作卢麟。”石廉使即分付,登时叫仵作卢麟即刻赴司,候检柏氏身尸。差人飞去叫来。石廉使叫卢麟:“你与徐铭家抬奶子身尸在何处?”道:“在那城外义冢地上。”石廉使道:“是你入的殓么?”道:“不是小人。小人只扛。”石廉使道:“有些古怪么?”卢麟道:“轻些。”石廉使就打轿,带了仵作到义冢地上,叫仵作寻认。认了一会,认出来。石廉使道:“仍旧轻的么?”仵作道:“是轻的。”石廉使道:“且掀开来。”只见里边骨碌碌滚着一个人头。石廉使便叫人速将徐铭拿来,一面叫柏茂认领尸棺。柏茂夫妻望着棺材哭,简胜也来哭。谁知天理昭昭,奶子阴灵不散,便这头端然如故。柏茂夫妻两个哭了半日,揩着眼看时,道:“这不是我女儿头。”石廉使道:“这又奇怪了。莫不差开了棺?”叫仵作,仵作道:“小人认得极清的。”石廉使道:“只待徐铭到便知道了。”

两个差人去时,他正把爱姐藏在书房里,笑那简胜无辜受苦,连你爹还在哭。听得小厮道石爷来拿他,道:“一定为小厮去看的缘故。说我打点,也无实迹。”爱姐道:“莫不有些脚蹋?”徐铭笑道:“我这机谋鬼神莫测,从那边想得来?”就挺身来见。

不期这两个差人不带到按察司,竟带到义冢地,柏茂、简胜一齐都在,一口材掀开,见了,吃上一惊,道:“有这等事?”带到,石廉使道:“你这奴才,你好好将这两条人命一一招来。”徐铭道:“小的家里三月间,原死一个奶子,是时病死的。完完全全一个人,怎止得头?这是别人家的。”卢麟道:“这是你家抬来的三椑松板材。我那日叫你记认,见你说不消,我怕他家有亲人来不便,我在材上写个‘王靓娘’,风吹雨打,字迹还在。”石廉使叫带回衙门,一到,叫把徐铭夹起来。夹了半个时辰,只得招是因奸不从,含怒杀死。石廉使道:“他身子在那里?”徐铭道:“原叫家人徐豹埋藏。徐豹因尝见王靓娘在眼前,惊悸成病身死,不知所在。”石廉使道:“好胡说!若埋都埋了,怎分作两边?这简胜家身子定是了。再夹起来,要招出柏氏在那里,不然两个人命都在你身上。”夹得晕去,只得把前情招出,道:“原与柏氏通奸,要娶为妾,因柏茂不肯,许嫁简胜,怕露出奸情,乘他嫁时,假称探望,着奶子王靓娘前往,随令已故义男徐豹将靓娘杀死。把柏氏衣衫着上,竟领柏氏回家。因恐面庞不对,故将头带回。又恐王氏家中人来探望,将头殓葬,以图遮饰。柏氏现在后园书房内。”石廉使一发叫人拘了来,问时供出与徐铭话无异。石廉使便捉笔判:

徐铭奸神鬼蜮,惨毒虺蛇,镜台未下,遽登柏氏之床;借箸偏奇,巧作不韦之计。纪信诳楚,而无罪见杀;冯亭嫁祸,而无辜受冤。律虽以雇工从宽,法当以故杀从重。仍于名下追银四十两,给还简胜财礼。柏茂怠于防御,蓝氏敢于卖奸,均宜拟杖。柏氏虽非预谋杀人,而背夫在逃,罪宜罚赎官卖。徐豹据称已死,姑不深求。余发放宁家。

判毕,将徐铭重责四十板。道:“柏氏,当日人在你家杀,你不行阻滞,本该问你同谋才是。但你是女流,不知法度,罪都坐在徐铭身上。但未嫁与人通奸,既嫁背夫逃走,其情可恶,打了廿五。柏茂,本该打你主家不正,还可原你个不知情,已问罪,姑免打。蓝氏纵女与徐铭通奸,酿成祸端,打了十五。徐豹,取两邻结状委于五月十九身死,姑不究。卢麟扛尸原不知情。邻里邴魁等该问他一个不行觉察,不行救护,但拖累日久,也不深罪。”还恐内中有未尽隐情,批临江府详究。却已是石廉使问得明白了,知府只就石廉使审单敷演成招。自送文书,极赞道:“大人神明,幽隐尽烛。”知府不能赞一辞,称颂一番罢了。

后来徐铭解司解院,都道他罪不至死,其情可恶,都重责。解几处死了。江西一省都仰石廉使如神明,称他做“断鬼石”。若他当日也只凭着下司,因人成事,不为他用心研求,王靓娘的死冤不得雪,简胜活活为人偿命,生冤不得雪,徐铭反拥美妾快乐,岂不是个不平之政?至于柏茂之酒,蓝氏之懒,卒至败坏家声;徐铭之好色,不保其命;爱姐之失身,以致召辱;都是不贤,可动人之羞恶,使人警醒的。唯简胜才可云“无妄之灾,虽在缧绁,非其罪也”。

(wěi)——勤勉不倦的样子。

抚字——抚养爱护之意。

吃茶——旧时定亲称吃茶。

撇呆——发呆的样子。

不像——没脸面。

纪信——楚汉相争时刘邦部将。尝假扮刘邦以诳楚,为项羽所杀。

石廉使——即前文石璞。

脚蹋——露出马脚之意。

镜台——女子梳妆之镜。此之女子未嫁。

借箸——施以计谋。箸,筷子。用汉张良借箸为刘邦画策故事。

不韦——吕不韦,战国赵人。秦庄襄王为储时质于赵,与不韦善,不韦纳邯郸姬,有娠,献之,后生子政,即始皇。

冯亭——不详其人。

缧(léi)绁——缚犯人的绳索。引申为牢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