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匿头计占红颜 发棺立苏呆婿

三刻拍案惊奇 陆人龙 第1页,共2页

金鱼紫绶拜君恩,须念穷檐急抚存。

丽日中天清积晦,阳春遍地满荒村。

四郊盗寝同安盂,一境冤空少覆盆。

弦歌歌化日,循良应不愧乘轩。

读圣贤书,所学何事?未做官时,须办有匡济之心,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一做官时,更当尽展经纶之手。即如管抚字,须要兴利除害,为百姓图生计,不要尸位素餐;管钱谷,须要搜奸剔弊,为国家足帑藏,不要侵官剥众;管刑罚,须要洗冤雪枉,为百姓求生路,不要依样葫芦。这方不负读书,不负为官。若是戴了一顶纱帽,或是作下司凭吏书,作上司凭府县,一味准词状,追纸赎,收礼物,岂不负了幼学壮行的心?但是做官多有不全美的,或有吏才未必有操守,极廉洁不免太威严,也是美中不美。

我朝名卿甚多,如明断的有几个。当时有个黄绂,四川参政。忽一日,一阵旋风在马足边刮起,忽喇喇只望前吹去。他便疑心,着人随风去,直至崇庆州西边寺,吹入一个池塘里才住。黄参政竟在寺里,这些和尚出来迎接。他见两个形容凶恶,他便将醋来洗他额角,只见洗出网巾痕来。一打一招,是他每日出去打劫,将尸首沉在塘中。塘中打捞,果有尸首。又有一位鲁穆,出巡见一小蛇随他轿子,后边也走入池塘。鲁公便乾了池,见一死尸缒一磨盘在水底。他把磨盘向附近村中去合,得了这谋死的人。还有一位郭子章,他做推官,有猴攀他轿杠。他把猴藏在衙中,假说衙人有椅,能言人祸福,哄人来看。驼猴出来,扯住一人,正是谋死弄猢狲花子的人。这几位都能为死者伸冤。不知更有个为死者伸冤,又为生者脱罪的。

我朝正统中有一位官,姓石名璞,仕至司马,讨贵州苗子有功。他做布政时,同僚夫人会酒,他夫人只荆钗布裙前去,见这各位夫人穿了锦绣,带了金银,大不快意。回来,石布政道:“适才会酒,你坐第几位?”道:“第一位。”石布政道:“只为不贪赃,所以到得这地位。若使要钱,怕第一位也没你坐分。”正是一个清廉的人,谁晓他却又明决!

话说江西临江府峡江县有一个人家,姓柏名茂,号叫做清江,是个本县书手。做人极是本分,不会得舞文弄法,瞒官作弊,只是赚些本分钱儿度日。抄状要他抄状钱,出牌要他出牌钱,好的便是吃三盅也罢。众人讲公事,他只酣酒,也不知多少堂众,也不知那个打后手。就在家中,饭可少得,酒脱不得。吃了一醉,便在家中胡歌乱唱,大呼小叫。白了眼是处便撞,垂着头随处便倒,也不管桌,也不管凳,也不管地下。到了年纪四十多岁,一发好酒。便是见官,也要吃了盅去,道是壮胆。人请他吃酒,也要润润喉咙去,道打脚地。十次吃酒,九次扶回,还要吐他一身作谢。多也醉,少也醉,不醉要吃,醉了也要吃,人人都道他是酒鬼。娶得一个老婆蓝氏,虽然不吃酒,倒也有些相称:不到日午不梳头,有时也便待明日总梳;不到日高不起床,有时也到日中爬起。鞋子常是倒跟,布衫都是油腻。一两麻绩有二十日,一匹布织一月余。喜得两不憎嫌。单生一女,叫名爱姐。极是出奇,他却极有颜色,又肯修饰:

眉蹙湘山雨后,身轻垂柳风来。

雪里梅英作额,露中桃萼成腮。

人也是个数一数二的。只是爹娘连累,人都道他是酒鬼的女儿,不来说亲。蹉跎日久,不觉早已十八岁了,愁香怨粉,泣月悲花,也是时常所有的。

一日有个表兄,姓徐,叫徐铭,是个暴发儿财主。年纪约莫二十六七,人物儿也齐整。极是好色,家中义儿、媳妇、丫头不择好丑,没一个肯放过。自小见表妹时,已有心了。正是这日,因告两个租户,要柏清江出一出牌,走进门来,道:“母舅在家么?”此时柏清江已到衙门前,蓝氏还未起。爱姐走到中门边,回道:“不在。”那蓝氏在楼上,听见是徐铭,平日极奉承他的,道:“爱姐,留里边坐,我来了。”爱姐就留来里边坐下,去煮茶。蓝氏先起来,床上缠了半日脚,穿好衣服,又去对镜子掠头。这边爱姐早已拿茶出来了。徐铭把茶放在桌上,两手按了膝上,低了头,痴痴看了道:“爱姑,我记得你今年十八岁了。”爱姐道:“是。”徐铭道:“说还不曾吃茶哩!想你嫂嫂十八岁已养儿子了。”爱姐道:“哥哥是两个儿子么?”徐铭道:“还有一个怀抱儿,雇奶子奶的,是三个。”爱姐道:“嫂嫂好么?”徐铭故意差接头道:“丑,赶不上你个脚指头。明日还要娶两个妾。”正说时,蓝氏下楼,问:“是为官司来么?”吃了茶,便要别去。蓝氏道:“明日我叫母舅来见你。”徐铭道:“不消,我自来。”次日,果然来,竟进里边,见爱姐独坐,像个思量什么的。他轻轻把他肩上一搭,道.“母舅在么?”爱姐一惊,立起来道:“又出去了。昨日与他说,叫他等你,想是醉后忘了。”徐铭道:“舅母还未起来?”爱姐道:“未起。我去叫来。”徐铭道:“不要惊醒他。”就一把扯爱姐同坐。爱姐道:“这什么光景!”徐铭道:“我姊妹们何妨?”又扯他手,道:“怎这一双笋尖样的手,不带一双金镯子与金戒指?”爱姐道:“穷,那得来?”徐铭道:“我替妹妹好歹做一头媒,叫你穿金戴银不了。只是你怎么谢媒?”地缠了一会,把他身上一个香囊扯了,道:“把这谢我罢。”随即起身,道:“我明日再来。”去了。

此时爱姐被他缠扰,已动心了。又是柏清江每日要在衙门前寻酒吃,蓝氏不肯早起,这徐铭便把官事做了媒头,日日早来,如入无人之境。忽一日,拿了枝金簪、两个金戒子走来,道:“贤妹,这回你昨日香囊。”爱姐道:“什么物事,要哥哥回答!”看了甚是可爱,就收了。徐铭道:“妹妹,我有一句话,不好对你说。舅舅酒糊涂,不把你亲事在心,把你青年误了。你嫂嫂你见的,又丑又多病,我家里少你这样一个能干人。我与你是姊妹,料不把来做小待。”爱姐道:“这要凭爹娘。”徐铭道:“只要你肯,怕他们不肯?”就把爱姐捧在膝上,把脸贴去,道:“妹妹,似我人材、性格、家事,也对得你过。若凭舅老这酒糟头,寻不出好人。”爱姐道:“兄妹没个做亲的。”徐铭道:“尽多,尽多。明做亲多,暗做亲的也不少。”爱姐笑道:“不要胡说。”一推,立了起身。只听得蓝氏睡醒,讨脸汤。徐铭去了。自此来来往往,眉留目恋,两边都弄得火滚。

一日,徐铭见无人,把爱姐一把抱定,道:“我等不得了。”爱姐道:“这使不得。若有苟且,我明日仔么嫁人?”徐铭道:“原说嫁我。”爱姐道:“不曾议定。”徐铭道:“我们议定是了。”爱姐只是不肯。徐铭便双膝跪下,道:“妹子,我自小儿看上你到如今,可怜可怜。”爱姐道:“哥哥不要歪缠,母亲听得不好。”徐铭道:“正要他听得,听得强如央人说媒了。事已成,怕他不肯?”爱姐狠推,当不得他恳恳哀求,略一假撇呆,已被徐铭按住,揿在凳上。爱姐怕母亲得知,只把手推鬼厮闹,道:“罢,哥哥饶我罢,等做小时凭你。”徐铭道:“先后一般,便早上手些儿更妙。”爱姐只说一句“羞答答成甚模样”,也便俯从。早一点着,爱姐失惊,要走起来,苦是怕人知,不敢高声。徐铭道:“因你不肯,我急了些。如今好好儿的,不疼了。”爱姐只得听他再试,柳腰轻摆,修眉半蹙,嘤嘤甚不胜情。徐铭也只要略做一做破,也不要定在今日尽兴。爱姐已觉烦苦极了,鲜红溢于衣上:

娇莺占高枝,摇荡飞红萼。

可惜三春花,竟在一时落。

凡人只在一时错。一时坚执不定,贞女淫妇只在这一念关头。若一失手,后边越要挽回越差,必至有事。自此一次生,两次熟,两个渐入佳境,兴豪时也便不觉丢出一二笑声,也便有些动荡声息。蓝氏有些疑心,一日听得内坐起边竹椅“咯咯”有声,忙轻轻蹙到楼门边一张,却是爱姐坐在椅上,徐铭站着,把爱姐两腿架在臂上,爱姐两只手搂住徐铭脖子,下面动荡,上面亲嘴不了。蓝氏见了,流水跑下楼来。两个听得响,丢手时,蓝氏已到面前。要去打爱姐时,徐铭道:“舅母不要声张,声张起来你也不像。我们两个已约定,我娶他做小,只不好对舅母说。如今见了,要舅母做主调停了。十八九岁,还把他留在家里,原也不是。”爱姐独养女儿,蓝氏原不舍难为的,平日又极趋承这徐铭,不觉把这气丢在东洋大海,只说得几声:“你们不该做这事。叫我怎好?酒糊涂得知怎了?”只是叹气连声。徐铭低声道:“这全要舅母遮盖调停。”这日也弄得一个爱姐躲来躲去,不敢见母亲的面。第二日,徐铭带了一二十两首饰来送蓝氏,要他遮盖。蓝氏不收。徐铭再三求告。收了,道:“这酒糊涂没酒时,他做人执泥,说话未必听;有了酒,他使酒性,一发难说话。他也只为千择万选,把女儿留到老大,若说做你的小,怕人笑他,定是不肯。只是你两个做到其间,让你暗来往罢。”三个打了和局,只遮柏清江眼。甥舅们自小往来的,也没人疑心,任他两个倒在楼上行事,蓝氏在下观风。

日往月来,半年有余。蓝氏自知女儿已破身,怕与了人家有口舌,凡是媒婆,都借名推却。那柏清江不知头,道:“男大须婚,女长须嫁。怎只管留他在家,替你做用?”蓝氏乘机道:“徐家外甥说要他。”那柏清江带了分酒,把桌来一掀,道:“我女儿怎与人做小?姑舅姊妹嫡嫡亲,律上成亲也要离异的。”蓝氏与爱姐暗暗叫苦。又值一个也是本县书手简胜,他新丧妻,上无父母,下无儿女,家事也过得。因寻柏清江,见了他女儿,央人来说。柏清江道他单头独颈,人也本分,要与他。娘儿两个执拗不定,行了礼,择三月初九娶亲。徐铭知道,也没奈何。一日走来望爱姐,爱姐便扯到后边一个小园里,胡床上,把个头眠紧在他怀里,道:“你害我。你负心。当时我不肯,你再三央及,许娶我回去,怎竟不说起?如今叫我破冠子怎到人家去?”徐铭道:“这是你爹不肯。就是如今你嫁的是简小官,他在我后门边住,做人极贫极狠,把一个花枝般妻子,叫他熬清守淡,又无日不打闹,将来送了性命。如今把你凑第二个。”爱姐道:“爹说他家事好。”徐铭道:“你家也做书手,只听得你爹打板子,不听得你爹撰银子。”爱姐听了,好生不乐,道:“适才你说在你后门头,不如我做亲后,竟走到你家来。”徐铭道:“他家没了人,怕要问你爹讨人,累你爹娘。”爱姐道:“若使我在他家里,说是破冠子,做出来到官,我毕竟说你强奸。”徐铭道:“强奸可是整半年奸去的?你莫慌,我毕竟寻个两全之策才好。”

杨花漂泊滞人衣,怪杀春风惊欲飞。

何得押衙轻借力,顿教红粉出重围。

爱姐道:“你作速计议。若我有事,你也不得干净。”徐铭一头说,一头还要来顽耍,被爱姐一推道:“还有甚心想缠帐?我嫁期只隔得五日,你须在明后日定下计策覆我。”

徐铭果然回去,粥饭没心吃,在自己后园一个小书房里,行来坐去,要想个计策。只见一个奶娘王靓娘抱了他一个小儿子,进园来耍,就接他吃饭。这奶娘脸儿虽丑,身材苗条,与爱姐不甚相远,也得一双好小脚。徐铭见了道:“这妮子,我平日寻寻他,做杀张致。我与家人媳妇丫头有些帐目,他又来缉访我,又到我老婆身边挑拨,做他不着罢?”筹画定了,来回覆爱姐。爱姐欢喜,两个又温一温旧。回来。做亲这日,自去送他上轿。

那简小官因是填房,也不甚请亲眷。到晚,两个论起都是轻车熟路,只是那爱姐却怕做出来,故意的做腔做势,见他立拢来,脸就通红,略来看一看,不把头低,便将脸侧了,坐了灯前,再也不肯睡。简小官催了几次,道:“你先睡。”他却:

锦抹牢拴故殢郎,灯前羞自脱明珰。

香消金鸭难成寐,寸断苏州刺史肠。

漏下二鼓,那简小官在床上摸拟半日,伸头起来张一张,不见动静。停一会又张,只见他虽是卸了妆,里衣不脱,靠在桌上。小简道:“爱姑,夜深了。你困倦了,睡了罢。”他还不肯。小简便一抱抱到床里,道:“不妨得。别个不知痛养,我老经纪伏事个过的,难道不晓得路数?”要替他解衣。扭扭捏捏,又可一个更次。到主腰带子与小衣带子,都打了七八个结,定不肯解。急得小简情极,连把带子扯断。他道:“行经。”小简道:“这等早不说,叫我吃这许多力。”只得搂在身边,干调了一会睡了。三朝,女婿到丈人家去拜见。家中一个小厮,叫做发财。爱姐道:“你今做新郎,须带了他去,还像模样。”小简道:“家中须没人做茶饭与你。”爱姐道:“不妨,单夫独妻,少不得我今日也就要做用起。”小简听了,好不欢喜。

出门半晌,只见一个家人挑了两个盒子,随了一个妇人进门。爱姐也不认得。见了,道是徐家着人来望,送礼。爱姐便欢天喜地,忙将家中酒肴待他。那奶子道:“亲娘,我近在这里,常要来的,不要这等费心。”爱姐便扯来同坐,自斟酒与他。外边家人正是徐豹,是个蛮牛,爱姐也与他酒吃。吃了一会,奶娘原去得此货,又经爱姐狠劝,吃个开怀,醉得动不得了。外边徐豹忙赶来道:“待我来伏事他,”将他衣服脱下,叫爱姐将身上的衣服脱了与他,内外新衣,与他穿扎停当。这奶子醉得哼哼的,凭他两个抟弄。徐豹叫爱姐快把桌上酒肴收拾,送来礼并奶子旧衣都收拾盒内,怕存形迹,被人识破。他早将奶子头切下,放入盒里。爱姐扮做奶子,连忙出门:

纷纷雨血洒西风,一叶新红别院中。

纪信计成能诳楚,是非应自混重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