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拔沦落才王君择婿 破儿女态季兰成夫

三刻拍案惊奇 陆人龙 第2页,共2页

过了数月,李家择日毕姻。王太守与夫人加意赠他,越惹得哥嫂不喜欢。所喜小姐过门,极其承顺孀姑,敬重夫婿,见婆婆衣粗食淡,便也不穿华丽衣服。家里带两房人来,他道他在宦家过,不甘淡薄,都发回了,止留一个小厮、一个丫鬟。家中用度不给,都不待丈夫言语,将来支给,并没一些娇痴骄贵光景。只是李公子他见两个舅子与连襟,都做张致,妆出宦家态度,与他不合,他也便傲然,把他为不足相交。倒是旧时歌朋酒友,先日有豪气无豪资,如今得了妆奁,手头宽裕,尝与他往还。起初王小姐恐拂他意,也任他。后来见这干人也只无益有损,微微规讽他。李公子也不在心上。一日王太守寿日,王小姐备了礼先往。到得家中,父母欢悦如故,只是哥嫂与姐姐,不觉情意冷落。及至宾客来报刘相公、曹相公来,两个哥便起身奉迎;报李公子来,道:“甚贵人么?要人迎接。”直至面前,才起身相揖。这李公子偏古怪,小姐来时,也留下甚阔服、绫袜朱履,与他打扮。他道:“我偏不要这样外边华美。”止是寻常衣服,落落穆穆走来。相揖时,也只冷冷不少屈。但是小姐见了,已大不然,又见哥哥与刘、曹两姐夫说笑,俱有立做一团,就是亲友与僮仆,都向他两人虚撮脚。到李公子任他来去,略不加礼。及至坐席,四人自坐一处,不与同席。李公子想也有不堪,两眼只去看戏,不去理他,看到得意之处,偶然把箸子为他按拍。只见他四人一齐哄笑起来。里面大姨道:“想心只在团戏上,故此为他按拍。”二位嫂嫂道:“做一出与丈人庆寿也可。”小姐当此,好生不快,不待席终,托言有疾,打轿便行,母亲苦死留他不肯。此时李公子闻得小姐有疾,也便起身。两个舅子也不强留。行到芒湖渡口,只见小姐轿已歇下,叫接相公一见,便作色道:“丈夫处世,不妨傲世,却不可为世傲。你今日为人奚落可为至矣,怎全不激发,奋志功名?”因除头上簪珥,可值数十金,道:“以此为君资斧,可勉力攻书,为我生色。且老母高年,河清难待,今我为君奉养,菽水我自任之,不萦君怀。如不成名,誓不相见。”遂乘轿而去。李公子收了这些簪珥,道:“正是,炎凉世态不足动我,但他以宦室女随我,甘这淡薄,又叫他受人轻笑,亦是可怜。我可觅一霞帔报母亲,答他的贫守。”因就湖旁永福庵赁下一小房读书。王小姐已自着人将铺陈柴米送来了。此后果然谢绝宾朋。一意书史,吟哦翻阅,午夜不休。每至朔望归家定省,王小姐相见,犹如宾客一般,止问近日曾作甚功课么。如此年余,恰值科考。王太守知他力学,也暗中为他请托。县中取了十名,府中也取在前列,道中取在八名。进学,入学之日,王太守亲自来贺,其余亲戚也渐有拢来的了。正是:

萤光生腐草,蚁辈聚新膻。

不隔数日,王小姐对公子道:“你力学年余,谅不止博一青衿便了。今正科举已过,将考遗才,何不前往?功名正未可知。”公子道:“得陇足矣,怎又望蜀?”小姐不听,苦苦相促,只得起身。府间得王太守力取了,宗师考试,却是遗才数少,宗师要收名望。府县前列,抚按观风批首,紧要分上。又因时日急迫,取官看卷,又在里边寻自己私人,缘何轮得他着?只得空辛苦一场。回时天色尚未暮,忽然大雨骤至,顷刻水深尺许,遥见一所古庙,恰是:

古木萧森覆短垣,野苔遮径绿无痕。

山深日暮行人绝,唯有蛙声草际喧。

到得庙中,衣衫尽湿,看看昏黑,解衣独坐,不能成寐。将次二更,只听得庙外喧呼,公子恐是强人,甚是惊恐。却是几盏纱灯,拥一贵人,光景将及到门,听得外边似有人道:“李天官在内,暂且回避。”又听分付道:“可移纱灯二盏送回。”忽然而散。公子听了,却也心快,只是单身庙中,凄冷,坐立不住,又失意而回,怕人看见,且值雨止,竟跣足而回。到家,老仆与小厮在庄上耘田不回,止得一个从嫁来粗婢,又熟睡,再也不醒。王小姐只得自来开门,见了道:“是甚人拿灯送你?”公子道:“停会对你说。”进了门,就把庙中见闻一一说知。小姐道:“既然如此,没有个自来的天官,还须努力去候大收。”

幽谷从来亦有春,萤窗休自惜艰辛。

青灯须与神灯映,暂屈还同蠖屈伸。

极热天气,小姐自篝灯绩麻,伴他读书。将次到七月尽,逼他起身,公子道:“罢了,前日人少,尚不见收。如今千中选一,一似海底捞针,徒费盘缠无益。”小姐道:“世上有不去考的秀才么?”到晚间,还逼他读书,叫他看后场。公子笑道:“那里便用得他着?”逼不过,取后场来看,是篇《蛟龙得云雨论》,将来读熟了。次早起身,跟的小厮挑了行李,赶不得路。一路行来,天色已晚,捱城门进得,各饭店都已关了,无处栖止。公子叫小厮暂在人家檐下,看着行李,自到按院前打听。清晨寻歇家,在院前行来行去,身子困倦,便在西廊下打盹。不期代巡梦中,梦见一条大黑龙,蟠在西廊下,惊醒道:“必有奇人。”暗暗传出,道凡有黑夜在院前潜行打听的,着巡捕官,留羁明日解进。此时深夜,缘何有人?四下看,止得一个秀才,就便在睡中拿住。李公子急切要脱身时,又无钱买脱,只得随他。明晨解进,只见御史在堂上,大声道:“你是甚人?敢黑夜在我衙前打点?”公子对道:“生员是丰城新进生,闻得大宗师大收遗才,急于趋赴,过早,在院前打盹,别无他情。”御史见是个秀才,已道他是梦中龙了,问了名字,分付一体考试。及至到考时,因梦中梦龙,便出《蛟龙得云雨论》题。李公子便将记的略加点窜,赶先面教。其余这些人,有完得早的,只用钱买得,收在卷箱内好了,还有捱不上不得收的。他却得御史先看,认得他,竟批取了。后边取官来看,见是代巡所取,也便不敢遗落。出案有名,王太守便着人送卷子钱,送人参,邀去与两个公子同寓。头场遇得几个做过题目,他便一扫出来。二、三场,两个王公子道他不谙,毕竟贴出。不期他天分高,略剽窃些儿,里边却也写得充满,俱得终场。人都为他吃惊。归家,亲友们就有来探望送礼的了。

到揭晓之夜,李公子未敢信道决中,便高卧起。只见五更之时,门外鼎沸,来报中了三十一名。王衙是他丈人,也有人去报。里边忙问:“是大相公?是二相公?”道:“是李相公。”王家兄弟正走出来时,吃了一个扫兴。王太守倒喜自家有眼力,认得人。此时李衙里,早是府县送捷报旗竿,先时冷落亲戚都来庆贺。李夫人不欲礼貌,王小姐道:“世情自是冷暖,何必责备他?但使常如此,等他趋承便好。”还有赎身去李荣,依旧回家。李夫人不许,又是王小姐说:“他服事先边老爷过,知事,便留他罢。”内外一应支费,王小姐都将自己妆奁支持,全不叫李夫人与丈夫费心。旗匾迎回,李公子拜毕母亲,深谢岳丈提携、小姐激劝。此后闹烘烘吃赛鹿鸣,祭祖。人都羡李知县阴德,产这等好子孙。有道李夫人忍苦教子成名,有道王太守有识见,知人得婿,谁得知王小姐这等激发劝勉?既中后,王氏弟兄与刘、曹两连襟,不免变转脸来亲热,斗分子贺他,与他送行。李公子也不免因他向来轻玩,微有鄙薄之意,又是王小姐道:“当日你在贫穷,人来轻你,不可自摧意气;今日你得进身,人来厚你,也不可少带骄矜,举人进士也是人做来的。”又为他打点盘缠,赍发上京。

凡人志气一颓,便多扼塞;志气一鼓,便易发扬。进会场便中了进士,殿试殿了二甲十一名。观政了告假省亲。回来,捐资修戢了向日避雨神祠。初选工部主事,更改礼部,又转吏部,直至文选郎中。掌选完,迁转京堂,直至吏部尚书,再加宫保。中间多得夫人内助,夫妻偕老,至八十余岁。生二子,一承恩荫,一个发了高魁。不惟成夫,又且成子,至今江右都传做美谈。

气局——雄心志气。

视民如伤——视民如有疾患而不加惊扰,深加体恤。

六房——指县衙里礼、户、吏、兵、刑、工六科。

粮里——指良耆里老,有钱财声望的百姓。粮,疑当作“良”。

集唐——指下诗为集唐人诗句而成。

分子——指起分,凑分子之类。

开填——凑分子钱。

绫替——变乱衰败。

陈孺——春秋时,陈武子。

六郎——唐武则天之宠臣张昌宗,以貌美名。

箕裘未绍——未能继承父业。

菽水——豆和水,指粗茶淡饭,表示微薄之意。

八叉句——唐温庭筠才思敏捷,其作诗赋叉手构思,八叉则成八韵,人称温八叉。

执柯——作媒人。

破发——挑拨说坏话。

资斧——生活费用。

贴出——科举考试时,凡有夹带、冒名顶替及试卷违式者被摈斥场外。

赛鹿鸣——即鹿鸣宴,乡试放榜时由主考官为新中的举人举行的宴会。

观政——授了官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