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内江县三节妇守贞 成都郡两孤儿连捷

三刻拍案惊奇 陆人龙 第2页,共2页

其时陈、李两家父母,因两人年小,萧家又穷,都暗地里来劝他出嫁。劝陈氏的道:“他家贫寒,怕守不出,况且你无子,守得出时也是大娘儿子,须不亲热。你到老来没个亲儿倚靠,不如趁青年出嫁,还得个好人家。”劝李氏的道:“结发夫妻,说不得要守。你须是他妾,丢了儿子,吴氏要这股家私,怕弟男子侄来夺,自然用心管他。何苦熬清受淡,终身在人喉下取气?”又有一干媒婆,听得说萧家有两个小肯嫁人,就思量撮合撰钱来说。媒婆道某家丧了偶,要娶个填房,本等人已四、五十岁,道只得三十多岁,人又生得标致,家事又好,有田有地;本有上五、六个儿女,却说止得一、两个儿女,又没公婆,去时一把撩绳,都任手里,还有人服事,纤手不动,安耽快活。某家乡宦,目下上任,不带大奶奶,只要娶个二奶奶同去,这是现任,一路风骚,到任时只他一个,就是大奶奶一般,收的礼,括的钞,怕走那里去?还没有公子,生出来便是公子,极好。还有一家大财主,因大娘子病,起不得床,家中少了个管家人,要娶个二娘。名虽做小,实是做大。还有个木商,是徽州人,拿了几千银子在这里判山发木,不回去的,要娶两头大。这都是好人家。两三个媒婆撞着便道:“这是我认得的。”也不曾问这边肯不肯,便道:“替你合做了,你管女家,我管男家。”或至相争,都把这些繁华富贵来说。还又争道:“我说的好,他说的不好。”阴氏与吴氏还看陈氏、李氏光景,不拒绝他,倒是他两个决烈,道:“任你甚人家,我是不嫁,以后不须来说!”一个快嘴的便道:“二娘嫁字心里肯,口里不说的。这只是大娘主张,不须问得二位,便守到三年,也终须散场,只落得老了年纪。”缠着不去,直待陈氏、李氏发怒,还洋洋的走去,道:“且看,只怕过几个月还要来请我们哩!不要假强。”似此都晓得他两个坚心守寡,都相安了。

不期阴氏原生来怯弱,又因思夫,哀毁过度,竟成了个弱症。陈氏外边支持世建读书,内理调停阴氏药饵,并无倦怠。吴氏、李氏也不时过望。阴氏对陈氏道:“我病已深,便药饵也不能好,这不须费心了。况我死,得见夫君地下,也是快事。只是世建尚未成立,还要累你。若得他成人,不唯我九泉瞑目,便是你丈夫也感你恩德。”又叫世建道:“你命蹇,先丧了父,如今又丧我。你平日我多病,全亏亲娘管顾,如今我死,止看得他了。你须听他教诲,不可违拗,大来要尽心孝顺,不要忘了他深恩。努力功名,为父母争气。”又向吴氏,托他照管。彼此饮泣。不数日,早已命终。陈氏又行殡敛。他家里父母又来说:“他萧家家事,原甚凉薄,如今又死了一个,断送越发支持不来了。就是世建,得知他后来何如?生他的尚且管不了,没了,你怎管得?不若趁早!萧家无人,也没人阻挡得你。若再迟延,直到家产日渐零落,反道你有甚私心,不能为他管守。或是世建不成人,忤逆不肖,不能容你。那时人老花残,真是迟了。”陈氏听了,痛哭道:“世建这个小儿,关系萧家这一脉断续,若丢了他,或至他不能存活,或至他流于下贱,是萧家这脉无望了。我看得世建身子重,就看得我这身子不轻。如今任他仔么穷苦,我自支撑,决不相累。我自依着二房两个寡妇,尽好作伴,不要你管!再不要你胡缠!”他自与吴氏、李氏,互相照顾,产上条粮,亲族□婚丧礼仪,纤毫不缺。也经过几个荒歉年程,都是这三个支持。每日晚必竟纺纱绩麻,监督儿子读书至二三更。心里极是怜惜他,读书不肯假借他。不是如今人家,动口说是他爷没了,将就些,在家任他做娇作痴,或是逞狂撒泼,一字不识,如同牛马,一到十四五岁,便任他在外交结,这些无籍棍徒,饮酒宿娼,东走西荡,打街闹巷,流于不肖。正是:

画获表节劲,丸熊识心苦。

要令衰微门,重振当年武。

至于两人出外附学,束修、朋友交际、会文供给,这班寡妇都一力酬应。

这两个小儿,从小聪明勤读,加之外边择有明师,家中又会教训,十二三岁便会做文字。到十五六岁,都文理大通。其时还是嘉靖年间,有司都公道,分上不甚公行,不似如今一考,乡绅举人有公单,县官荐自己前烈,府中同僚,一人荐上几名,两司各道,一处批上几个,又有三院批发,本府过往同年亲故,两京现任,府间要取二百名,却有四百名分上。府官先打发分上不开,如何能令孤寒吐气?他两个撞了好时候,都得府间取了送道,道中考试又没有如今做活切头、代考、买通场传递、夹带的弊病,里边做文字都是硬砍实凿,没处躲闪;纳卷又没有衙役割卷面之弊,当时宗师都做得起,三院不敢批发,同僚不敢请托,下司不敢干求,挠他的权,故此世建、世延两个都小小儿进了学。其时内江一县哄然,都称扬他三个,不唯能守节,又能教子。有许多豪门贵族,都要将女儿与他。他三人不肯,道:“豪贵人家,女多娇痴,不能甘淡薄,失教训。”止与两家门户相当的结了亲。世建娶了个余氏,世延娶了个杨氏,都各成房立户。这三个寡妇又不因他成了人,进了学,自己都年纪大,便歇,又苦苦督促他,要他大成。不期世建妻余氏生得一个儿子,叫做萧蘅,余氏又没了。陈氏怕后妻难为他,又道眼前止得这个孙儿,又自行抚养他,不教系儿子读书的心。果然这两个儿子都能体谅寡母的心肠,奋志功名,累累考了优等,又都中了举。登堂拜母,亲友毕集。过数日,又去坟上竖旗立匾。其时这三个方才出门,到山中时,道:“如今我们可不负他三人于地下矣!”冬底,两弟兄到京,也后先中了进士。回来省亲祭墓,好生热闹。正是:

廿载深闺痛未亡,那看收效在榆桑。

堂前松柏欣同茂,阶下芝兰喜并芳。

后来世建做了知县,世延做了御史,都得官诰封赠父母。生的拜命,死的焚黄。这三节妇都各享有高年,里递公举,府县司道转申,请旨旌表。李南洲少卿为他作《双节传》,道:“堂前之陈,断臂之李,青史所纪,彤管有炜焉!然皆为人妻者也,而副室未之前闻也;皆异地者也,而一门未之前见也;皆异时者也,而一代未之前纪也;喜其难乎?蚮其传乎?”而杨升庵太史又为立传。

《关雎》——《诗经》篇名。

汉家——即丈夫。

冠带——官吏礼服。此指授官。

活切头、黑虎跳、飞过海——均为科举考试作弊之法。

白丁——指吏员官中无职位的小吏。

省祭——殿试进士,中第后要归宁省亲祭祖。

再醮——改嫁。

画荻——宋欧阳修四岁而孤,家贫,母亲以荻代笔,画地学书。后遂以画荻喻母教。

丸熊——唐柳仲郢母善教子,尝和熊胆丸,使仲郢夜读时咀矻,以助勤学。

拜命——拜守诰封。

焚黄——将诰命焚于墓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