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兢叹南风,徒抒捧日功。
坚心诚似铁,浩气欲成虹。
令誉千年在,家园一夕空。
九嶷遗二女,双袖湿啼红。
大凡忠臣难做,只是一个身家念重。一时激烈,也便视死如归,一想到举家戮辱,女哭儿啼,这个光景难当。故毕竟要父子相信,像许副使逵,他在山东乐陵做知县时,流贼刘六、刘七作反,南北直隶、山东、河南、湖广府州县官,或死或逃,只有他出兵破贼,超升佥事,后转江西副使。值宁王谋反,逼胁各官从顺,他抗议不从,道:“天无二日,民无二王。”解下腰间金带打去,众寡不敌,为宁王所擒,临死时也不肯屈膝。此时他父亲在河南,听得说江西宁王作乱,杀了一个都堂、一个副使。他父亲道:“这毕竟是我儿子!”就开丧受吊,人还不肯信他。不期过了几时,凶报到来,果然是他死节。又如他同时死的,是孙都堂燧。他几次上本,说宁王有反谋,都为宁王缴截去了。到了六月十三日,宁王反谋已露。欲待除他,兵马单弱,禁不得他势大;欲待从他,有亏臣节。终夜彷徨,在衙中走了一夜。到五更,大声道:“这断不可从!”此时他已将家眷打发回家,止剩得一个公子、一个老仆在衙内。孙都堂走到他房里道:“你们好睡,我走了一夜,你知道么?”公子道:“知道。”孙都堂道:“你知道些甚么?”公子道:“为宁王的事。”孙都堂道:“这事当仔么?”公子道:“我已听见你说不从了,你若从时,我们也不顾你先去。”孙都堂却也将头点了一点。早间进去,毕竟不从,与许副使同死。忠义之名,传于万古。
若像靖难之时,胡学士广与解学士缙,同约死国。及到国破君亡,解学士着人来看胡学士光景,只见胡学士在那厢问:“曾喂猪么?”看的人来回覆,解学士笑道:“一个猪舍不得,舍得性命?”两个都不死。后来,解学士得罪,身死锦衣卫狱。妻子安置金齿。胡学士有个女儿,已许解学士的儿子。因他远戍,便就离亲,逼女改嫁。其女不从,割耳自誓,终久归了解家。这便是有好女无好父。又像李副都士实,平日与宁王交好,到将反时来召他,他便恐负从逆的名,欲寻自尽。他儿女贪图富贵,守他不许。他后边做了个逆党,身受诛戮,累及子孙。这便是有了不肖子孙,就有不好父母。谁似靖难时,臣死忠,子死孝,妻死夫?又有这一班好人,如方文学孝孺,不肯草诏,至断舌受剐。其妻先自缢死。王修撰叔英的妻女、黄侍中观的妻女,都自溺全节。曾凤韶御史,夫妻同刎。王良廉使,夫妻同焚。胡闰少卿,身死极刑。其女发教坊司,二十年毁刑垩面,终为处女。真个是有是父、有是子。但中更有铁尚书,挺挺雪中松柏。他两个女儿,莹莹水里荷花。终动圣主之怜,为一时杰出。
话说这铁尚书名铉,河南邓州人。父亲唤做仲名,母亲胡氏,生这铁铉。他为人玮梧卓荦,慷慨自许,善弓马,习韬略。太祖时,自国子监监生,除授左军都督府断事。皇侄孙靖江王守谦,他封国在云南,恣为不法,笞辱官府,擅杀平民,强占人田宅、子女。召至京勘问,各官都畏缩不敢问,他却据法诘问,拟行削职。洪武爷见他不苛不枉,断事精明,赐他字教做“鼎石”。后来升作山东参政。他爱惜百姓,礼貌士子。地方有灾伤,即便设处赈济。锄抑强暴,不令他虐害小民。生员有亲丧,毕竟捐俸周给。时尝督率生儒,做文会、讲会。会中看得一个济阳学秀才,姓高名贤宁,青年好学,文字都是锦心绣肠,又带铜肝铁胆。闻他未娶,便捐俸,着济阳学教官王省为他寻亲事。不料其年高贤宁父死丁忧,此事遂已。铁参政却又助银与营丧葬。在任年余,军民乐业。恰遇建文君即位,覃恩封了父母,铁参政制了冠带,率领两个儿子福童、寿安,两个女儿孟瑶、仲瑛,恭贺父母。只见那铁仲名受了道:“我受此荣封,也是天恩。但我老朽不能报国,若你能不负朝廷,我享此封诰也是不愧的。”铁参政道:“敢不如命。”本日家宴不题。
荏苒半年,正值靖难兵起,朝廷差长兴侯耿炳文领兵征讨,着他管理四十万大军粮草。他陆路车马搬运,水路船只装载,催趱召买。民也不嫌劳苦,兵马又不缺乏。后来长兴侯战败,兵粮散失。朝廷又差曹国公李景隆,督兵六十万进征。他又多方措置,支给粮草。又道济南要地,雇请民夫,将济南城池筑得异常坚固,挑得异常深阔。不料李景隆累次战败,在白沟大为永乐爷所破。
此时铁参政正随军督粮,也只得南奔。到临邑地方,遇着赞画旧同僚、五军断事高巍,两个相向大哭。时正端午,两个无心赏午,止计议整理兵马,固守济南。正到济南,与守城参将盛庸三人,打点城守事务。方完,李景隆早已逃来,靖难兵早已把城围得铁桶相似。铁参政便与盛参将背城大战,预将喷筒裹作人形,缚在马上,战酣之时,点了火药,赶入北兵阵中。又将神机铳、佛狼机随火势施放,大败北兵。永乐爷大恼,在城外筑起高坝,引济水浸灌城中。铁参政却募善游水的人,暗在水中撬坍堤岸,水反灌入北兵营里。永乐爷越恼,即杀了那失事将官,重新筑坝灌城,弄得城中家家有水,户户心慌。那铁参政与盛参将、高断事分地守御,意气不挠。但水浸日久,不免坍颓,铁参政定下一计,教城上插了降旗,分差老弱的人到北营,说力尽情愿投降,却于瓮城内掘下陷坑,城上堆了大石,兵士伏于墙边,高悬闸板。只要引永乐爷进城,放下闸板,前有陷坑矢石,后又有闸板,不死也便活捉了。曹国公道:“奉旨不许杀害,似此恐有伤误。”铁参政道:“阃外之事,专之可也。”议定。只见成祖因见累年战争,止得北平一城,今喜济南城降,得了一个要害地方,又得这干文武官吏兵民,不胜忻喜,便轻骑张着羽盖,进城受降。刚到城下,早是前驱将士多下陷坑。成祖见了,即策马跑回。城头上铁参政袍袖一举,刀斧齐下,恰似雷响一声,闸板闸下。喜成祖马快,已是回缰,打不着。反是这一惊,马直撺起,没命似直跑过吊桥。城上铁参政叫“放箭”,桥下伏兵又起。成祖几乎不保,那进得瓮城这干将士,已自都死在坑内了。正是:
不能附翼游天汉,赢得横尸入地中。
成祖大恼,分付将士负土填了城河,架云梯攻城。谁知铁参政知道,预备撑竿,云梯将近城时,撑竿在城垛内撑出,使他不得近城。一边火器乱发,把云梯烧毁,兵士跌下,都至死伤。成祖怒极道:“不破此城,不擒此贼,誓不回军!”北将又置攻车,自远推来城上,所到砖石坍落。铁参政预张布幔当他,车遇布就住,不得破城。北将又差军士顶牛皮抵上矢石,在下挖城。铁参政又将铁索悬铁炮,在上碎之。相持数月,北军乃做大炮,把大石藏在炮内,向着城打来,城多崩陷。铁参政计竭,却写“太祖高皇帝神牌”挂在崩处,北兵见了,无可奈何,只得射书进城招降。
其时高贤宁闻济南被围,来城中赴义,也写一篇《周公辅成王论》,射出城去。大意道:“不敢以功高而有藐孺子之心,不敢以尊属有轻天子之意。爵禄可捐,寄以居东之身,待感于风雷;兄弟可诛,不怀无将之心,擅兴夫斨斧。诚不贪一时之富贵,灭千古之君臣。”成祖见了,却也鉴赏他文词。
此时师已老,人心懈弛。铁参政又募死士,乘风雨之夕,多带大炮,来北营左侧施放,扰乱他营中。后来,北兵习做常事,不来防备。他又纵兵砍入营,杀伤将士。北兵军师姚广孝在军中道:“且回军。”铁参政在城上遥见北军无意攻城,料他必回,忙拣选军士,准备器械粮食,乘他回军,便开门同盛总兵一齐杀出,大败北兵。直追到德州,取了德州城池。朝廷论功,封盛总兵为历城侯、充平燕将军。铁参政升山东左布政使,再转兵部尚书,参赞军务。召还李景隆。
盛总兵与铁尚书自督兵北讨,十二月与北兵会在东昌府地方。盛总兵与铁尚书先杀牛酿酒,大开筵席犒将士,到酒酣,痛哭,劝将士戮力报国,无不感动。战时盛总兵与铁尚书分做两翼,屯在城下,以逸待劳。只见燕兵来冲左翼,盛总兵抵死相杀。燕兵不能攻入,复冲中军,被铁尚书指挥两翼,环绕过来。成祖被围数重,铁尚书传令“拿得燕王有重赏”,众军尽皆奋勇砍杀。北将指挥张玉力护成祖,左右突围,身带数十箭,刀枪砍伤数指,身死阵中。真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燕兵退回北平。三月,又在夹河大战。盛总兵督领众将庄得等,戮力杀死了燕将谭渊,军声大振。不料角战之时,自辰至未,胜负未定。忽然风起东北,飞沙走石,尘埃涨天。南兵逆风,咫尺不辨,立身不住。北兵却乘风大呼纵击,盛总兵与铁尚书俱不能抵敌,退保德州。后来北兵深入,盛总兵又回兵徐州战守。铁尚书虽在济南,飞书各将士要攻北平,要截他粮草,并没一人来应他。径至金川失守,天下都归了成祖。当时文武都各归附,铁尚书还要固守济南,以图兴复,争奈人心渐已涣散,铁尚书全家反被这些贪功的拿解进京。
高秀才此时知道,道:“铁公为国戮力最深,触怒已极,毕竟全家不免,须得委曲救全得他一个子嗣,也不负他平日赏识我一场。”弃了家,扮做个逃难穷民,先到淮安地方,在驿中得他几个钱,与他做夫。等了十来日,只见铁尚书全家已来,他也不敢露头面,只暗中将他小公子认定。夜间巡逻时,在后边放上一把火,趁人嚷乱时,领了他十二岁小公子去了。这边救灭火,查点人时,却不见了这个小孩子。大家道“想是烧死了”,去寻时,又不见骨殖。有的又解说道:“骨头嫩,想都烧化了。”铁尚书道:“左右也是死数,不必寻他。”这两位小姐也便哭泣一场。管解的就朦胧说中途烧死,止将铁尚书父母并长子二女,一行解京。
却说高秀才把这小公子抱了便跑走了,这公子不知甚事,只见走了六七里,到一个旷野之地,放下道:“铁公子,我便是高贤宁,是你令尊门生。你父亲被拿至京,必然不免,还恐延及公子。我所以私自领你逃走,延你铁家一脉。”铁公子道:“这虽是你好情,但我如今虽生,向何处投奔?不若与父亲姐姊死做一处到好。”高秀才道:“不是这样说,如今你去同死,也不见你的孝处,何如苟全性命,不绝你家宗嗣,也时常把一碗羹饭祭祖宗、父母,使铁氏有后,岂不是好!”铁公子哭了一场,两个同行,认做了兄弟。公子道:“哥哥,我虽亏你苟全,但不知我父亲、祖父母、兄姐此去何如?怎得一消息?”高秀才道:“我意原盗了你出来,次后便到京看你父亲。因一时要得一个安顿你身子人家,急切没有,故未得去。”公子道:“这却何难?就这边有人家,我便在他家佣工,你自可脱身去了。”高秀才道:“只是你怎吃得这苦。”两个计议,就在山阳地方寻一个人家。
行来行去,天晚来到一所村庄:
朗朗数株榆柳,疏疏几树桑麻。低低小屋两三间,半瓦半茅;矮矮土墙四五尺,不泥不粉。两扇柴门扃落日,一声村犬吠黄昏。
两个正待望门借宿,只见呀一声门响,里面走出一个老人家,手里拿着一把瓦壶儿,想待要村中沽酒的。高秀才不免向前相唤一声道:“老人家拜揖,小人兄弟是山东人,因北兵来,有几间破屋儿都被烧毁,家都被掳掠去了,止剩得个兄弟,要往南京去投亲,天晚求在这厢胡乱借宿一宵。”只见那个老人道:“可怜是个异乡避难的人,只是南京又打破了,怕没找你亲戚处哩!”高秀才道:“正是。只是家已破了,回不得了,且方便寻个所在,寄下这兄弟,自己单身去看一看再处。”老人道:“家下无人,止有一个儿子,佥去从军,在峨嵋山大战死了。如今止一个老妻、一个小女儿,做不出好饭来吃。若要借宿,谁顶着房儿走?便在里面宿一宵。”两个到了里边,坐了半晌,只见那老儿回来,就暖了那瓶酒,拿了两碟腌葱腌萝卜,放在桌上,也就来同坐了。两边闲说,各道了姓名。这老子姓金名贤。高秀才道:“且喜小人也姓金,叫做金宁,这兄弟叫做金安。你老人家年纪高大?既没了令郎,也过房一个伏侍你老景才是。”老人道:“谁似得亲生的来!”高秀才道:“便雇也雇一个儿。”老人道:“那得闲钱。”说罢,看铁公子道:“好一个小官儿,甚是娇嫩,怎吃得这风霜!”高秀才道:“正是,也无可奈何,还不曾丢书本儿哩!”老人道:“也读书?适才听得客官说,要寄下他往南京看个消息,真么?”高秀才道:“是真的。”老人道:“寒家虽有两亩田,都雇客作耕种,只要时常送送饭儿,家中关闭门户。客官不若留下他在舍下,替就老夫这些用儿,便在这里吃些家常粥饭,待客官回来再处,何如?只是出不起雇工钱。”高秀才道:“谁要老人家钱?便就在这里伏侍老人家终身罢。”只见老人家又拿些晚粥出来吃了,送他一间小房歇下。高秀才对铁公子道:“兄弟,幸得你有安身之处了。此去令尊如有不幸,我务必收他骸骨,还打听令祖父母、令兄令姊消息来覆你,时日难定,你可放心在此。不可做出公子态度,又不可说出你的根因惹祸。”一个说,一个哭,过了一夜。次早高秀才起来,只见那老人道:“你两人商量的通么?”高秀才道:“只是累你老人家。”便叫铁公子出来,请妈妈相见,拜了道:“这小子还未大知人事,要老奶奶教道他。”老妈妈道:“咱没个儿,便做儿看待,客官放心。”高秀才又吃了早饭,作谢起身,又分付了铁公子才去。正是:
已嗟骨肉如萍梗,又向天涯话别离。
高秀才别了铁公子,星夜进京。
此时铁尚书已是先到,向北立不跪。成祖责问他在济南府用计图害,几至杀身。铁尚书道:“若使当日计成,何有今日!甚恨天不祚耳!”要他一见面,不肯。先割了鼻,大骂不止。成祖着剐在都市,父亲仲名安置海南,子福童戍金齿,二女发教坊司。正是:
名义千钧重,身家一羽轻。
红颜嗟薄命,白发泣孤征。
高秀才闻此消息,径来收他骸骨,不料被地方拿了,五城奏闻。成祖问:“你甚人?敢来收葬罪人骸骨!”高秀才道:“贤宁济阳学生员,曾蒙铁铉赏拔,今闻其死,念有一日之知,窃谓陛下自诛罪人,臣自葬知己,不谓地方遽行擒捉。”成祖道:“你不是做《周公辅成王论》的济阳学生员高贤宁么?”高秀才应道:“是。”成祖道:“好个大胆秀才!你是书生,不是用事官员,与奸党不同。作《论》是讽我息兵,有爱国恤民的意思,可授给事中。”高秀才道:“贤宁自被擒受惊,得患怔忡,不堪任职。”成祖道:“不妨,你且调理好了任职。”出朝,有个朋友姓纪名纲,现任锦衣指挥,见他拿在朝中时,为他吃了一惊。见圣上与官不受,特来见他,说:“上意不可测,不从恐致招祸。”高秀才道:“君以军旅发身,我是个书生,已曾食廪,于义不可。君念友谊,可为我周旋。”他又去送别铁尚书父母、儿子,人晓得成祖前日不难为他,也不来管。又过了几时,圣上问起,得纪指挥说果病怔忡,圣上就不强他。他也不复学,只往来山阳、南京,看他姊妹消息不题。
话说铁小姐,圣旨发落教坊。此时大使出了收管,发与乐户崔仁,取了领状,领到家中。那龟婆见了,真好一对女子,正是:
蓬岛分来连理枝,妖红媚白压当时。
愁低湘水暮山碧,泪界梨花早露垂。
幽梦不随巫峡雨,贞心直傲柏松姿。
闲来屈指谁能似,二女含颦在九嶷。
那虔婆满心欢喜道:“好造化,从天掉下这一对美人来,我家一生一世吃不了。”叫丫鬟收拾下一所房子,却是三间小厅,两壁厢做了他姊妹卧房,中间做了客座。房里摆列着锦衾绣帐、名画古炉、琵琶弦管,天井内摆列些盆鱼异草、修竹奇花。先好待他一待,后边要他输心依他。只见他两姊妹一到房中,小小姐见了道:“姐姐,这岂是我你安身之地。”大小姐道:“妹妹,自古道慷慨杀身易,从容就死难。发我教坊,正要辱我们祖父,我偏在秽污之地,竟不受辱,教他君命也不奈何我,却不反与祖父争气!”两个便将艳丽衣服、乐器玩物都堆在一房,姊妹两个同在一房,穿了些缟素衣服,又在客座中间立一纸牌,上写:
明忠臣兵部尚书铁府君灵位
两个早晚痛哭不食。那虔婆得知,吃了一惊,对龟子道:“这两个女人,生得十分娇媚,我待寻个舍钱姐夫,与他梳栊,又得几百金。到后来再寻个二姐夫,也可得百十两。不料他把一个爹的灵位立在中间,人见了岂不恶厌!又早晚这样哭,哭坏了,却也装不架子起,骗得人钱。”龟子道:“他须是个小姐性儿,你可慢慢搓挪他。”那虔婆只得到那厢去安慰他,相叫了道:“二位小姐,可怜你老爷是个忠臣受枉,连累了二位,落在我们门户人家。但死者不可复生,二位且省些愁烦,随乡入乡,图些快乐,不要苦坏身子。”那二位小姐只不做声。后边又时常着些妓女,打扮得十分艳丽,来与他闲话,说些风情。有时说道:“某人财主,惯舍得钱,前日做多少衣服与我,今日又打金簪金镯,倒也得他光辉。”有时道:“某人标致,极会帮衬,极好德性,好不温存,真个是风流子弟,接着这样人也不枉了。”又时直切到他身上道:“似我这嘴脸,尚且有人怜惜,有人出钱,若像小姐这样人品,又好骨气,这些子弟怕不挥金如土,百般奉承!”小姐只是不睬,十分听不得时,也便作色走了开去。
延捱了数月,虔婆急了,来见道:“二位在我这厢,真是有屈,只是皇帝发到这厢,习弦子箫管歌唱,供应官府,招接这六馆监生、各省客商,如今只是啼哭,并不留人,学些弹唱。皇帝知道,也要难为我们,小姐也当不个抗违圣旨罪名起。”小姐道:“我们忠臣之女,断不失节!况在丧中,也不理音乐!便圣上知道难为我,我们得一死,见父母地下,正是快乐处。”虔婆道:“虽只如此,你们既落教坊,谁来信你贞节!便要这等守志,我教坊中也没闲饭养你!朝廷给发我家,便是我家人,教训凭我,莫要鲜的不吃吃腌的!”大声发付去了。两小姐好不怨苦。他后边也只是粗茶淡饭,也不着人伏侍,要他们自去搬送。又常常将这些丫头起水叫骂道:“贱丫头,贱淫妇,我教坊里守甚节!不肯招人,倒教我们饭与你吃!”或时又将丫头们剥得赤条的,将皮鞭毒打道:“奴才,我打你不得?你不识抬举,不依教训,自讨下贱!”明白做个榜样来逼迫。铁小姐只是在灵前痛哭,虔婆又道:“这是个乐地,嚎甚么!”奚落年余,要行打骂,亏的龟子道:“看他两个执性,是打骂不动的,若还一逼,或是死了。圣上一时要人,怎生答应?况且他父亲同僚亲友还有人,知道我们难为他,要来计较也当不起。还劝他的是。若劝不转,他不过吃得我碗饭,也不破多少钱讨他,也只索罢了。”虔婆也只得耐了火性。
两年多,只得又向他说:“二位在我这教坊已三年了,孝也满了,不肯失身,我也难强。只是我门户人家,日趁日吃,就是二位日逐衣食,教我也供不来。不若暂出见客,得他怜助,也可相帮我们些,不辜负我们在此伏侍你一场。或者来往官员,有怜你守节苦情,奏闻圣上,怜放出得教坊,也是有的事。不然老死在这厢,谁人与你说情!”果然两小姐见他这三年伏侍,也过意不去,道:“若要我们见客,这断不能,只我们三年在此累你,也曾做下些针指,你可将去货卖,偿你供给。”他两个每日起早睡晚,并做女工。又曾做些诗词,尝有人传他的《四时词》:
翠眉慵画鬓如蓬,羞见桃花露小红。
遥想故园花鸟地,也应芳草日成丛。
满径飞花欲尽春,飘扬一似客中身。
何时得逐天风去,离却桃源第一津。
柳梢莺老绿阴繁,暑逼纱窗试素纨。
每笑翠筠辜劲节,强涂剩粉倚朱栏。
亭亭不带浮沉骨,莹洁时坚不染心。
独立波间神更静,无情蜂蝶莫相侵。
泪浥容偏淡,愁深色减妍。
好将孤劲质,独傲雪霜天。
霜空星淡月轮孤,字乱长天破雁雏。
只影不知何处落,数声哀怨入苇芦。
轻风簌簌碎芭蕉,绕砌蛩声倍寂寥。
归梦不成天未晓,半窗残月冷花梢。
强把丝桐诉怨情,天寒指冷不成声。
更饶泪作江水落,滴处金徽相向明。
如絮云头剪不开,扣窗急雪逐风来。
愁心相对浑无奈,乱拨寒炉欲烬灰。
当时他两姊妹虽不炫才,外边却也纷纷说他才貌,王孙公子那一个不羡慕他,便是千金也不惜。有一个不识势的公子,他父亲是礼部尚书,倚着教坊是他辖下,定要见他,鸨儿再三回覆不肯。只见一个帮闲上舍白庆道:“你这婆子不知事体,似我这公子,一表人才,他见了料必动情招接。你再三拦阻,要搭架子,起大钱么?这休想!”只见这公子也便发恶道:“这婆子可恶,拿与大使,先拶他一拶!”这鸨儿惊得不做声,一起径赶进去,排门而入。此时他姊妹正在那边做针指,见一个先蓦进来:
玄纻巾垂玉结,白纱袜衬红鞋。薄罗衫子称身裁,行处水沉烟霭。未许文章领袖,却多风月襟怀。朱颜绿鬓好乔才,不下潘安丰采。
侧边陪着一个:
矮巾笼头八寸,短袍离地尺三。旧绸新染作天蓝,帮衬许多模样。两手紧拳如缚,双肩高耸成山。俗谭信口极腌臜,道是在行白想。
那白监生见了,便拍手道:“妙!妙!真是娥皇、女英。”那公子便一眼钉个死,口也开不得。这些家人见了,也有咬指头的,也有喝采的。大小姐红了脸,便往房里躲。小小姐坐着不动身,道:“你们不得啰唣!”白监生道:“这是本司院里,何妨?”小姐道:“这虽是本司院,但我们不是本司院里这一辈人!”白监生道:“知道你是尚书小姐,特寻一个尚书公子相配。”小小姐道:“休得胡说!便圣上也没奈何我,说甚公子!”白监生道:“你看这一表人才,也配得你过,不要做腔。做了几遍腔,人就老了。”小小姐听了大恼,便立起身也走向房中,把门扑地关上,道:“不识得人的蠢材,敢这等无礼!”这些家人听了,却待发作,那白监生便来兜收道:“管家,这事使不得势的。下次若来,他再如此,挦他的毛,送他到礼部,拶上一拶,尿都拶他的出来!”却好鸨儿又来,撮撮哄哄,出了门去。那小姐对妹子道:“我两人忍死在此,只为祖父母与兄弟远戍南北,欲图一见,不期在此遭人轻薄,不如一死,以得清白。”小小姐道:“不遇盘根错节,何以别利器!正要令人见我们不为繁华引诱,不受威势迫胁,如何做匹妇小谅?如这狂且再来,妹当手刃之,也见轰烈。姐姐不必介意。”正说之间,鸨儿进来道:“适才是礼部大堂公子,极有钱势,小姐若肯屈从,得除教坊的名也未可知。如何却恼了他去?日后恐怕贻祸老身。”铁小姐道:“这也不妨,再来我自身有处。”正是:
已拼如石砺贞节,一任狂风拥巨涛。
不隔数日,那公子又来。只见铁小姐正色大声数他道:“我忠臣之女,断不失身!你为大臣之子,不知顾惜父亲官箴、自己行检,强思污人。今日先杀你,然后自刎,悔之晚矣!”那公子欲待涎脸,去陪个不是话进去。只见他已掣刀在手,白监生与这些家人先一哄就走,公子也惊得面色皆青,转身飞跑。又被门槛绊了一交,跌得嘴青脸肿。似此名声一出,那个敢来,三三两两都把他来做笑话,称诵两小姐好处。又况这时尚遵洪武爷旧制,教坊建立十四楼,教做:
来宾重译清江石城鹤鸣醉仙
乐民集贤讴歌鼓腹轻烟淡粉
梅妍柳翠
许官员在彼饮酒,门悬本官牙牌,尊卑相避,故院中多有官来,得知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