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拉和奥尔嘉幸运地保住了工作。奥尔嘉在艾尔米塔什博物馆,维拉在列宁格勒公共图书馆。两人每天干的活都是待在幽暗安静的藏室里,将伟大的艺术珍品和文学著作装箱封存,这样苏联的珍贵历史才不会遗失。一天的工作结束后,维拉一个人走路回家。有时候她会绕道去夏宫花园看看,回忆一下和夏沙那日相会的情景,但是随着时间推移,她发现这段记忆越来越模糊。现在的列宁格勒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青铜骑士雕像被沙包袋和木板遮挡住,斯莫尔尼宫的上方拉起了一张迷彩防护网,海军部大楼的金色尖顶上溅满灰色油漆。不管她走到哪,总能看到埋头忙碌的人——搭建空袭掩护所,排队领食物,挖战壕。头顶的一片天依旧清澈湛蓝,暂时还没有炸弹从天而降,但大家心里明白,这不过是早晚的事。每一天,街道的几个大喇叭都在声嘶力竭地汇报德军又向前推进了多少。没人相信德国人会打进列宁格勒——毕竟这座建在泥土和白骨之上的城市是人们心目中的魔法之都——但炸弹迟早有一天会落在这里。所有人对此都没有怀疑。
这天回家的路上,维拉顺道去了趟银行,取了两百卢布,这已是当月她能领到的最大限额了。钱到手后她又去排队买了三条面包和一小罐奶酪。今天她很幸运,排了很长时间的队之后食品还有剩下的。以往有好几次都是好不容易排到前面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售卖的窗口关闭。
八点钟的时候她终于回到了家。一进门就看见阿妮娅和里奥在客厅里玩打仗游戏,互相追逐着从一张床跳到另一张床上,嘴里发出模仿射击的声音。
“妈妈!”看到维拉回来,里奥脸蛋上绽出一个又大又甜的笑,跑着扑进了她的怀里。阿妮娅紧跟在后面,但她不会像弟弟那样紧紧拥抱维拉。这个小姑娘一直对这场战争有诸多不满,并且有意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态度。她讨厌每天去上托儿所,讨厌托儿所不到六点不让回家的规定,更叫她不满的是回家后她还得跟隔壁那位“臭烘烘的纽斯凯太太”待在一起直到家里的大人回来。
“我的宝贝们今天过得怎么样?”维拉不理会阿妮娅的小情绪,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在学校里都干什么了?”
“我已经长大了,不需要去那种小娃娃学校了。”阿妮娅板起脸,一本正经地告诉维拉。
维拉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女儿的脑袋。她走进厨房,把一壶水放到炉子上烧,这个时候奥尔嘉也回来了。
“你听说了吗?”奥尔嘉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维拉转过身,“听说什么?”
奥尔嘉警惕地扫了一眼阿妮娅和里奥,两个孩子正拿着木棍打闹。她凑近维拉,压低声音,“听说列宁格勒所有的儿童都要疏散到别的地方去。”
到了孩子们要疏散撤离的这天,维拉一大早醒来就觉得浑身不舒服。她做不到,她怎么忍心把两个年幼的孩子送上火车,离开她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之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过日子?她一个人躺在她和夏沙的床上,盯着锈迹斑斑、满是水渍的天花板。尽管公寓依然拥挤,但这一刻她却觉得无比的孤独。母亲和奥尔嘉的床铺就在两尺之外,她能清楚地听到母亲来回翻身的声音和奥尔嘉轻轻的鼾声。
“维拉?”母亲叫她。
维拉翻过身来。
母亲正看着她。两个床铺挨得这样近,只要稍微往前够一够就能碰到彼此。这时候奥尔嘉翻了个身,盖在母亲身上旧毯子往下滑了一截。“不要去想了。”母亲对她说。维拉不知将来她是不是也会像母亲这样,总能提前一步猜透自己孩子的心思。
“我怎么能不想呢?”维拉从出生到现在一直遵纪守法,低下脑袋做人,绝不搞会引人注目的小动作,她很清楚该如何当好一个苏联人。可这件事……她实在没办法两眼一闭就接受了。
“到处都有斯大林同志的眼线。他一定在监视德国人的一举一动,所以他知道让我们的孩子上哪儿是安全的。所有工人的孩子都必须送走。就是这样。”
“要是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怎么办?”
母亲掀开毯子下床,跨过两张床铺之间窄窄的空隙。她在夏沙平时睡的那一侧躺下,把维拉抱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我们女人一辈子做的选择都是为了别人,从来不是为自己。等我们成了母亲以后,我们……就必须为了孩子承担一切。你要保护他们,这个过程中你会受伤,他们也会。你的责任就是藏起心碎,去做他们需要你做的事。”
“夏沙说我必须坚强起来。”
母亲点点头。“可我觉得男人并不明白。你的夏沙也不例外。他们满脑子的主意,扛上枪就一走了之,还以为自己知道什么叫勇敢。”
“你说的是爸爸。”
“也许是吧。”
两人没有说话,静静地躺了一会儿。
维拉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父亲了。虽然回想起来还是会难受,但也比一个劲地为眼下的事纠结强。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回到了那条熟悉的街道,眼前就是他们一家曾住过的公寓,她看到父亲正从里面走出来。
尽管戴着羊毛手套,可她的手指还是僵硬的,脚指头也被冻得生疼。
“我想跟你去咖啡馆。”她仰起脸恳求父亲。一场小雪无声无息地下着,片片雪花落在她裸露的脸颊上。
他低头对她微笑,上扬的嘴角隐没在浓密的黑胡须里。“你也知道,那不是一个小姑娘该去的地方,维鲁苏卡。”
“可是你要在那里读你写的诗。再说安娜·阿赫玛托娃也会去啊,她也是女人。”
“没错。”父亲换上了一副严肃的面孔,“你也说了,她是女人。而你还只是一个小女孩。”
“总有一天,”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拍了拍女儿的肩头,“你也能写一手漂亮的文章。我想到了那个时候我们的学校都已经恢复文学课了,这套可怕的苏维埃现实主义和斯大林的进步观也会慢慢退出教育系统。我们要有耐心。等我过了街记得跟我挥挥手,然后就乖乖回屋里去吧。”
她站在雪地里目送着他走远。小雪花像白色的火球一般轻吻上她的脸颊,在与皮肤接触的一瞬间立刻就变作水珠,随即往下滑进她的衣领,像一根冷冰冰的手指。
很快那个穿羊毛大衣的背影就变成了漫天白雪中的一个移动的模糊灰点。她心想也许他会停下来朝她招招手,但不确定什么时候,所以一直等在原地,最终只等来了降临在白茫茫天地间的夜色。随着天渐渐黑下来,雪的颜色和轮廓也发生了改变。她努力地把这一幕牢牢地锁在记忆里,以便将来写日记的时候能生动地描述出来。
“你还记得吗,我以前的梦想是当一个作家?”维拉现在已经可以平静地说起这事了。
过了许久母亲才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温和,“所有的事我都记得。”
“也许有一天……”
“嘘!”母亲轻抚她的头发,“再说下去只会让你更难受。这点我懂。”
母亲的话里既带着失落,也有接受现实的无奈。维拉不知道将来有一天自己是不是也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也不知是否抱着妥协的心态就能让生活变得容易一些。她还没来得及想该说些什么,就听到了厨房里传来里奥的说话声。不用想也知道,他是在跟他的玩具兔子说话,那是他最好的朋友。
母亲吻了吻她,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但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已经开始了,这句话在她脑袋里以最大音量咆哮。她掀开毯子坐起来。
这天早上很暖和,头天晚上也是,但维拉还是坚持穿着裙子和毛衣睡觉,一双磨旧的鞋整整齐齐摆在床尾。因为随时可能会有空袭,现在她们都要穿戴整齐了才上床睡觉。
这个时候全家人都醒来了,各种各样的声音让狭小的公寓立时沸腾起来:奥尔嘉带着蒙眬的睡意嘟嘟囔囔,抱怨每天在博物馆搬艺术品让她的胳膊又酸又疼;外婆在擤鼻涕;阿妮娅恨不得通知全世界的人她肚子饿了。
多么平常无奇的一个早晨。
维拉的喉咙里长了一个肿块,她使劲吞了几口唾沫,但肿胀的不适感并没有消减。走进厨房,她看到里奥,她的小狮子,天使般的金色卷发和一双会说话的绿色眼睛,和夏沙简直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正笑着跟那只缺了一只眼的破旧玩具兔子说话,“今天我们要去夏宫花园喂天鹅。”
“现在是战争时期。”一旁的阿妮娅提醒弟弟,语气里有种高高在上的威严,叫人不敢相信她才五岁而已。尽管口齿不清的发音让她的话听上去柔和了不少,但她所有的情绪都明明白白地刻在眼中,像一团炙热的火焰。这个女孩个性中纯粹而刚强的一面正是维拉一直渴望拥有的。
“其实呢,我们今天确实要出去散步。”说完这句话后,维拉觉得自己像害了一场大病,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幸好这时母亲站到了她的身后,多少让她有了些底气。她走上前拿起他们的外套。头天晚上维拉熬到很晚,她将一些钱和信缝进了两个孩子的外套的内衬里。
里奥腾地一下跳了起来,兴高采烈地拍手,一遍又一遍地嚷嚷着要去散步的好消息,就连阿妮娅也露出了笑脸。自战争公告发布后仅仅过了短短五天的时间而已,他们原本的正常生活就已经被完全打乱了。
早餐席间,只有母亲不时抬起头看看维拉,其余的人都低垂着眼睑,大气不敢出,气氛沉重得像出殡。用餐结束后维拉的外婆站了起来,她偷偷瞥了一眼维拉,眼泪立时涌上了眼眶,她忙背过身去。
“动作快点,卓娅。”外婆粗声粗气地招呼道,“迟到了可不好。”
维拉看见母亲紧咬的下嘴唇已经渗出了血丝。她走到两个外孙的跟前,跪在地板上,张开手臂抱了抱他们。
“外婆,你不要哭。明天你再跟我们一起去散步吧。”里奥安慰她道。
站在一旁的奥尔嘉泪如雨下,她已经在拼命克制自己了。“妈,我准备好可以走了。”她哽咽着说。
母亲放开两个孩子,缓缓地站起身来。“乖乖的。”这是母亲对她的两个外孙说的最后一句话。随后她塞给维拉一百卢布,对她说:“就剩这么一点了,很抱歉……”
维拉点点头,最后拥抱了母亲一下,然后挺直了腰说:“孩子们,我们走吧。”
这天是个明媚的大晴天,他们一家六口一同走出公寓楼。不管长短,只要能在一起走上一段路也是好的。最先离开的是母亲和外婆,她俩现在都在贝德耶夫食品仓库工作;下一个分开的是奥尔嘉,她蹲下来用力抱了抱侄子和侄女,然后一扭头狂奔向电车站。她不想让孩子们看到她的眼泪。
现在只剩下维拉和两个孩子了。她领着他们走在繁忙的街道上,四周到处是正在开挖的战壕和还没有完全建成的庇护所。他们在夏宫花园停留了一阵,只可惜今天的池塘里没有天鹅,所有的雕像也被沙袋挡了个严实。花园里很安静,没有小孩子玩闹嬉戏的吵闹声,也听不到自行车清脆的铃铛声。
维拉牵着两个孩子的手,领着他们继续走,来到一个以往从没到过的地方。一路上她的脸上都保持着灿烂的笑容。
走进一处建筑,那里面的情形简直可以用群魔乱舞来形容。大厅的各个方向都排起了长龙,每一路长队的前头都支了一张办公桌,桌上堆的文件已经摞起老高,桌子后面有负责办事的党员,他们身穿统一的灰褐色衣服,阴沉着脸,无精打采地应付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
这个时候他们要做的就是找到有优先办理权的队列,排进去,然后耐心等着轮到自己的时候,可就在这一刻,维拉突然坚强不起来了。她深吸一口气,把两个孩子拉到一个小角落里。这个地方实在太吵,不管走到哪都避不开这些嘈杂的声音——脚步声、哭喊声、喷嚏声、哀求声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人的体味、洋葱和腌肉混杂而成的怪味。
维拉在地板上跪了下来。
“妈妈,这地方好臭啊。”阿妮娅皱着眉头说。
“耷耳兔同志不喜欢这里。”里奥搂紧了他的玩具兔子。
“你们还记不记得爸爸在当志愿军之前说的话?他告诉我们一定要成为坚强的人,对不对?”
“我很坚强!”里奥对着维拉晃了晃自己胖胖的粉色小拳头。
“没错。”阿妮娅挺起了胸膛。但维拉看得出女儿已经开始有所怀疑了,她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搭在维拉手臂上的外套和他们身后的行李箱。
维拉把红色的羊毛大衣套在阿妮娅身上,帮她把纽扣一直扣到领口。“现在穿大衣太热了,妈妈。”阿妮娅扭着身子抱怨道。
“你们要去旅行了。”维拉用平和的语气说道,“不会去太久,就一两个星期。在外面这段时间也许会需要穿大衣。还有……行李箱里还有一些衣物,我还在里面放了些吃的。饿的时候就拿出来。”
“可你没有穿大衣啊。”阿妮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我还要上班,所以必须留在家里。不过别担心,你们很快就会回来了,我在家里等着你们。等你们回来以后……”
“我不去!”阿妮娅坚定地说,“你不去我也不去。”
“我也不去。”里奥委屈地哭了起来。
“我们别无选择。你们明白这话的意思吗?要打仗了,我们伟大的领袖斯大林同志想让你们这些小孩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你们待会要坐短途火车去南边,只要等我们的红军打了胜仗,你们就能回到爸爸和我的身边了。”
里奥放声大哭。
“你想让我们去吗?”泪光在阿妮娅的蓝色眼睛里扑闪着。
不!可维拉不敢把心里话讲出来,她狠心点了点头。“我要你照顾好你弟弟。你很勇敢,又那么聪明。你一定要时刻陪在弟弟的身边,一秒钟都别走开,好吗?你可以为了妈妈坚强起来吗?”
“我可以。”阿妮娅回答。
接下来的五个小时就是没完没了地排队,他们从一个长队换到另一个长队。所有的儿童都要接受审查,然后编好组,排到专门的队列里。到了黄昏的时候,整个疏散中心里挤满了儿童和前来送行的母亲,一眼看去乌压压一片,但现场却出奇的安静。小孩子听从工作人员的吩咐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在前面晃来晃去,不合季节的厚外套捂得他们一个个脸上汗津津的。母亲们相互之间没有任何交流,她们是怕看到自己的痛苦映照在另一个心碎女人的眼里。
不知等了多久,火车终于来了。金属车轮在轨道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浓烟在空中翻滚。起初所有人都坐着不动,这时候根本没有人想走,可当火车的汽笛声穿破寂静时,大伙儿又像受了惊的兽群似的发足狂奔起来。母亲们争先恐后地跑到前头,胳膊肘用力推开旁边的人,谁都想赶紧让自己的孩子坐上这趟能保命的火车。
维拉也拼了命地挤到队伍的最前头。眼前的火车像是有生命的一般,一个吭哧吭哧吐着浓烟的庞然大物。有几个党员在巡逻,他们像鲨鱼一样穿梭在人群中,看到那些与孩子依依不舍的母亲就上前将他们拉开。里奥还在抽抽搭搭地哭,他紧紧地攥着维拉的手。阿妮娅也在哭,但她哭得一点声音也没有,这样反而叫人更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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