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我想好了。”

到了周日那天,维拉和之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女孩。或者应该说,变成了一个女人。自那天的芭蕾舞剧后,每天下班后她都要和夏沙秘密约会。维拉已经深深陷进了对他的爱里,并且她知道自己可能永远都没有跳脱出来的那一天。他已然成了她的另一半。

“你想好了吗,维鲁苏卡?”他在公寓楼前的台阶上问她。

她拉起他的手,心里已经有了一万分的笃定。她相信自己也相信他,“是的。”她回答道。可就在她准备开门的时候,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嫁给我!”他说。维拉看着他笑了起来,“我当然要嫁给你。”

她亲吻他,领着他走进公寓楼。

昏暗的走廊里乱堆着几只箱子。他们顺着窄窄的木头楼梯爬上二楼。到了她住的公寓门口,她又停下来吻了他一下,然后动作夸张地推开了门,像是在炫耀一般。

狭小的公寓虽破,但打扫得一尘不染。为了这次见面,维拉的母亲已经忙活了一天,整个房间里都飘散着炖猪肉汤的香味。

“妈妈,这就是我的王子。”维拉骄傲地说。

母亲和奥尔嘉紧挨在一起,并排站在小餐桌对面,手放在座椅靠背上。她俩都换上了漂亮的碎花衬衫和素色的棉布裙。母亲为了今天的见面还特意穿了一双松垮垮的旧长筒袜和高跟鞋;奥尔嘉的脚上只穿了一双袜子。

维拉试着透过夏沙的眼睛去打量她们:母亲满脸疲态,旧时的美貌还有依稀的残留;至于奥尔嘉,她已经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了,成熟女子的姿态在她身上隐约可见。妹妹笑得一脸灿烂,原本又歪又大的牙齿此刻看来也没那么夸张了。

母亲绕过餐桌,“王子殿下,我们早就听说了你的不少事。欢迎光临寒舍。”

奥尔嘉吃吃地笑了,“真的,我姐姐经常在我面前念叨你。她一说起来就没完。”

夏沙微笑着回应:“她也常跟我提起你呢。”

“我们的维罗妮卡就是这样,她就是个话匣子。”说着母亲走上前用力地握了握夏沙的手,借着握手的机会,母亲认真地凝视了他一番。一直到她心满意足了方才放开他的手。她转身走向萨摩瓦尔茶壶,“你想喝茶吗?”

“好的。谢谢。”他说。

“我听说,你在牧师的学院念书。”母亲又跟夏沙攀话,“在那上学一定很有趣吧?”

“是的。我是个优秀的学生。而且我还会成为一个优秀的丈夫。”

母亲的心像是被刺了一下,但她还是稳稳地倒出一杯茶。“那么你是学什么专业的?”她问道。

“我希望将来能成为一名诗人,就像您的丈夫那样。”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在维拉眼里就好像被调成了慢动作一样:母亲听到了那两个可怕的字眼——诗人、丈夫——她的身子一晃。玻璃茶杯从她手里掉了下来,砸在地板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到维拉裸露的脚踝上,痛得她哭喊了出来。

“诗人?”母亲语气很平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好像那只家传的宝贵茶杯此刻没有在她脚边碎了一地似的,“我本以为你王子的身份就已经够危险了,可这个……”

维拉怨恨自己,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忘了提前给夏沙提个醒。“别担心,妈妈。你不必……”

“你说你爱她,”母亲不理会维拉,继续对夏沙说道,“我能从你的眼睛里看出你并没有撒谎。但你迟早还是会伤害她,我们一家已经被这个可怕的东西害惨了。”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维拉有危险的。”

“当初她父亲也是这么向我保证的。”母亲苦涩地说。单是她用的这个词——父亲——就足以说明母亲此刻有多愤怒了。

“你不能阻止我们结婚!”维拉说。

这一次母亲总算转过脸来看着女儿了,然而她满眼的失望深深刺痛了维拉。

维拉感觉自己的自信心像潮水一样在逐渐退去。就在十分钟之前她都还无法想象,事情竟然会进展到要她在夏沙和家人之间做选择的地步……可母亲当年不也做过同样的事吗?她不顾家人反对,毅然选择了她心爱的诗人,同他私奔,最后却落得狼狈逃回娘家寻求庇护的下场。尽管现在外婆勉强接纳了她,可她们之间的亲情早已不复往昔。

维拉抬起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茫然地揉着。再过几个月,她将会回忆起这个瞬间,并恍然大悟,原来那个时候夏沙的孩子就已经在她的身体里了,可现在她只觉得害怕……

“别说了!”梅瑞狄斯推开壁橱的门,从她躲藏的地方钻了出来。卧室只有月亮照进来的幽幽蓝光,母亲看上去筋疲力尽。她的肩膀佝偻着,修长苍白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最糟的是她的脸色白得吓人。梅瑞狄斯走到床边俯下身,“妈,你没事吧?”

“你在听。”母亲说。

“是的,我在听。”梅瑞狄斯承认。

“为什么?”母亲问。

梅瑞狄斯耸耸肩。她实在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你说得对。”母亲靠回到枕头上,“我真的累了。”

这是母亲第一次承认女儿是对的。“妮娜和我会好好照顾你的。你别担心。”梅瑞狄斯差一点就伸手去抚摸她的头发,像安抚一个累坏的小孩子那样。但只是差一点。

这时妮娜也走到床边,和梅瑞狄斯并肩站在一起。

“可谁来照顾你们两个呢?”母亲又问。

梅瑞狄斯刚想张口回答,但还是忍住了。她意识到这有可能是母亲对她们说过的最体贴的话,再者就是,她说的话切中了要害。

母亲早晚有一天会离开,然后就只剩下她们两姐妹。到那个时候,她们能好好照顾彼此吗?

“那么,你躲在那偷听了多少?”两人来到卧室外的走廊上时,妮娜问道。

梅瑞狄斯没有停下来,她一边走一边回答:“全部。”

妮娜跟在她后面下楼梯,继续追问她:“你为什么要打断她?”

梅瑞狄斯走进厨房,将一壶水放到炉子上烧。“要是你站在我那个位置,透过指甲盖大的一块玻璃往外看,就什么都能看清楚了。”

“好吧。所以呢?”

“你一整晚都在那个房间,和妈妈面对面坐着,难道就没发现她越来越虚弱,越来越憔悴吗?”

“别胡说。”

妮娜不明究竟的幼稚模样差点惹得梅瑞狄斯冷笑出来。“听着,今天我过得够糟心的了,你这副态度完全是在找茬,而我一点也不想跟你吵。所以我这就回去了,我准备爬上空荡荡的床,尽可能一觉睡到天亮。等明天我们再来讨论那个童话故事,好吗?”

“好。但是说好了,明天我们一定好好谈谈。”

“我知道了。”

等梅瑞狄斯离开了很长时间之后,妮娜还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出神,她在想姐姐走之前说的话。

你难道就没发现她越来越虚弱,越来越憔悴吗?

她说的都是真的。

母亲就在妮娜眼前变得越来越虚弱,而她却毫无察觉。当然,她可以推脱说是因为听故事听得太入迷了,或者说因为房间太暗没有注意到,但是她知道,这两个借口都不是真的。

很久以前妮娜就掌握了一门简单的生存技能:她学会了如何对母亲视而不见。她依然记得这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那时候她十一岁,不像现在,那时的她还会尽力去无条件地爱母亲。那一年她参加的垒球队获得了全州锦标赛的参赛资格,要到斯波坎去比赛。

为了这事,她兴奋得都快没边了。一连几个星期嘴上挂着的、心里惦念的就只有这件事。她还傻傻地想,这下她会以我为荣了。

令妮娜没想到的是,时至今日回想起那天,那种深深受伤的感觉依旧那么清晰。

因为父亲有工作要忙,所以就只能由母亲负责送她去坐火车。当天,她们同玛丽·凯母女同乘一辆车出发去火车站,两个小姑娘一路上都在激动地说个不停。到了火车站后,妮娜将双肩包向后一甩背在背上,急不可耐地跳下车,朝着几个早到的队友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忍不住咯咯笑。妮娜记得当时她冲母亲大声喊了一句,她说:“再见,妈妈。我会在火车上跟你挥手的!”

等上了火车,所有的女孩都挤在窗边朝站在月台上的父母挥手告别。

妮娜也在其中,她的眼睛在人群中扫了一遍又一遍,可就是没有看到母亲的身影。其他女孩的家长都在,唯独没有她的母亲。

她甚至连跟妮娜挥手告别的耐心都没有。她一点都不关心。

从那件事之后,妮娜开始向梅瑞狄斯靠齐,她只要当爸爸的宝贝女儿就好。而对于母亲,她不再抱什么期待了,连话都很少说。

也只有这个她自己摸索出来的办法能保护她不受伤害。

而今看来,这个从十一岁就养成的习惯有必要重新考虑一下了。这么多年来她每次看着母亲时,其实都没有真正将她看进眼里的,就像她和梅瑞狄斯从小听的童话故事,听是听了,却没有将它们真正听进心里去。她们理所当然地觉得母亲所讲的不过就是一个有趣的虚构故事。总的来说她们也只是听到了母亲的声音而已。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为了履行自己在父亲面前许下的承诺,妮娜必须做得更好一点才行。往后她得用心去看母亲,也认真去听她所说的每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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