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好吧。”妮娜盯着姐姐说道,委屈的眼神又让梅瑞狄斯忍不住想去安慰她。

梅瑞狄斯点点头,站起身来,“那就好。现在我要去一趟商店,之后我会回来接着收拾她的东西。”

“我知道,你要找点事忙。”妮娜说。

梅瑞狄斯妮努力不去在意妮娜会心的语气。“貌似不是只有我是这样的吧。我过几个小时就回来,到时见。别忘了让妈妈好好吃饭。”她挤出一个僵硬的笑,然后出门朝自己的车走去。

这天接下来的时间里,妮娜不是在果园里拍照,就是坐在电脑前上网查资料。只是贝耶诺奇庄园还在用老式的拨号上网,速度慢得出奇,查点东西十分费劲,而且翻来覆去都是差不多的内容。她只了解到俄国的童话有悠久的历史,且自成一派传统,和普遍美国人熟悉的格林童话之类的故事在很多方面都有很大区别。讲述乡下女孩和王子的故事搜到了不少,有数十个之多,而且大部分都带教育意义的,所以结局并不是太美好。

妮娜看来看去,也没发现有什么能跟母亲讲的故事扯上关系的线索。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天已经黑了下来。梅瑞狄斯打开书房的门,招呼了她一声,“晚餐准备好了。”

妮娜心里一惊。她本来还打算早点收工,去帮忙准备晚餐的。可她总是这样,一旦开始投入某件事就会忘了时间。“谢谢。”她应了一句,忙关上电脑,跟在梅瑞狄斯后面走了出去。

走进厨房,她看到母亲已经端坐在餐桌旁。桌上摆好了三套餐具。

妮娜看了看梅瑞狄斯,说:“你今天也留下吃晚餐吗?要不要打个电话给杰夫,把他也叫来?”

“他今天要加班。”梅瑞狄斯从烤箱里端出一锅炖菜。

“又要加班?”

“你也是记者,新闻总是说来就来,不会管你是不是下班时间。”

妮娜没有忘记拿上伏特加的酒瓶,又取出三个小酒杯放到桌上。她拉开母亲旁边的椅子坐下后,立刻往三个酒杯里倒满酒。

梅瑞狄斯手上戴着厚厚的隔热手套,将一锅热气腾腾的砂锅菜顿在桌上的餐垫上。

“是查纳基。”妮娜凑上前去,深吸了一口这道格鲁吉亚蔬菜炖羊肉的香味。这是出自母亲的厨艺,就算是从冰箱里拿出来重新加热的,味道也一定没得挑。熬煮得口感正好的蔬菜融和了西红柿的爽口味道;甜椒,豆角,沃拉沃拉甜洋葱,所有蔬菜和大块的羊肉漂浮在用大蒜和柠檬调色的浓汤里,光看着就叫人胃口大开。这道菜是妮娜的最爱,“今天的菜挑得不错,梅瑞狄斯。”她由衷地赞叹道。

梅瑞狄斯拉开母亲和妹妹中间的椅子也坐了下来。

不等她坐稳,妮娜就迅速地递上一杯酒给她。

“又喝?”梅瑞狄斯皱起眉头,“昨晚还没喝够吗?”

“都说了这是我们的新传统。”

“这种酒一股子松叶味。”梅瑞狄斯皱着鼻子,凑近酒杯闻了闻。

“喝进嘴里味道就不一样了。”母亲在一旁说。

这话惹得妮娜大笑起来,然后她举起了自己的酒杯。梅瑞狄斯和母亲也照做,像是尽义务一样互相碰了碰杯。

见姐姐和母亲喝完酒,妮娜拿起分菜勺。“我来盛菜。梅瑞狄斯,今天就从你开始吧,怎么样?”

“又要说三件事吗?”

“你愿意说几件都可以。你开头,我们跟着你。”

母亲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妮娜舀了一勺菜盛进梅瑞狄斯面前的白色瓷碗里。“好吧。”梅瑞狄斯妥协了,她思索了片刻后继续说道,“一天当中我最喜欢的时间是黎明。我很爱在夏天的时候坐在我家的门廊上,还有……杰夫说我跑步的次数太多了。”

就在妮娜思索该怎么接下去的时候,母亲意外地抢先开口了,“一天中我最喜欢的时间是夜晚。贝耶诺奇的夜晚。我喜欢做菜。还有你们的爸爸说我应该去学弹钢琴。”

妮娜吃惊地抬起头。最后这个句子母亲明显用了一个现在时。梅瑞狄斯和母亲自己也意识到了,一时间三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亲首先移开了视线。“他以前这么说过。你先别着急押我去看医生,梅瑞狄斯,”她解释,“我知道他已经不在了。”

梅瑞狄斯点点头,没有说话。

为了缓和尴尬的沉默气氛,妮娜忙接上话,“一天中我最喜欢的时间是日落。尤其是旱季时博茨瓦纳的日落。我喜欢探寻答案。我觉得妈妈很少关心我们是有原因的。”

“这就是你想探寻的事?”母亲问,“你会失望的。现在吃饭吧,这道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妮娜领会了母亲的话,言下之意是她们这个愚蠢的小传统已经结束了。于是这顿饭余下的时间又是在沉默中度过,席间只有勺子磕碰瓷碗和玻璃酒杯顿到木头桌面上发出的声音。待晚餐结束后,梅瑞狄斯迅速站起来,收拾空碗盘到水池里洗。母亲则优雅地走开了。

“我打算今晚接着听听那个童话后面发生的事。”妮娜对着正在擦餐具的梅瑞狄斯说道。

梅瑞狄斯既没有转过身来看她,也没有搭腔。

“你也可以……”

“我要去爸爸的书房里找点东西。”梅瑞狄斯打断她,“有几份资料公司那边要得到。”

“你确定?”

“我确定。这件事已经拖很久了。”

每一个家里总有那么几个地方是专属于某个家庭成员的。但这并不妨碍家中其他的成员使用那个空间,或者每天从那里经过,但真正拥有那个地方的人只有一个。在梅瑞狄斯家里,门廊是属于她的。杰夫和女儿们偶尔也会用到那块区域,比如家里举办夏日派对之类的活动时,但这种情况少之又少。梅瑞狄斯很喜欢自家的这道门廊,且一年到头不管什么时节,她都乐意到门廊上的柳条摇椅上坐坐。

在贝耶诺奇庄园,几乎所有的房间都是属于母亲的。由于母亲的视力有问题,整个家的装饰和家具的风格也受到了影响;就拿厨房来说,从全白的墙壁和白瓷砖厨台到古香古色的木桌椅,统统是单一的色调。但凡有色彩的物件在这个家里都会显得格外突出,比如摆在窗台上的一个俄罗斯套娃,“朝圣角”的镀金圣像,和那幅三套车的油画。

整个贝耶诺奇大宅中,只有一个房间是真正属于父亲的,那就是他的书房。

梅瑞狄斯站在书房的门口。她不必刻意闭上眼睛就能想象出父亲在这个房间里活动的场景:他坐在书桌前,两个小女儿在他脚边的地板上玩耍;他不时扭头同她们说说话,或者不知为了什么事发出爽朗的笑声……

房间里还仿佛回荡着他的声音。梅瑞狄斯甚至都能闻到他抽的烟斗的味道,既刺鼻又甜蜜。

可别去跟妈妈告状哦,你们也知道她讨厌我抽烟。

梅瑞狄斯走到房间的正中间,跪在深绿色的地毯上打量整个房间。一对苏格兰深色条纹布面的椅子并排立在一起,椅子正对着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这是整个书房最主要的陈设。墙面是带黑色装饰花纹的钴蓝色,她环视了一圈,发现不管视线落在何处,都能看到用深绿色皮革相框框起来的家庭照。

梅瑞狄斯挺直身体,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心里默默地把在这个房间要做的事梳理了一遍。应该只有父亲的衣物整理起来会比较困难。

虽然有些抗拒,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而且这个家里也只有梅瑞狄斯会来操这个心了。书房里收着保险资料、账单记录、税务报表和银行资料等,这些都是她和母亲以后会用得到的东西,也许是下个月,也许是明年或后年。

窗外天已经黑透,梅瑞狄斯深吸一口气,然后打开了父亲收纳文件资料的抽屉。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她仔细地整理着里面的东西。一份份纸头文件在某种程度上拼凑出了她父母这一辈子的生活轨迹,她把它们大致分成了三类,分别是保留、待定和烧毁。

梅瑞狄斯很庆幸自己在整理的时候还算专心。只是难免也有片刻的出神,思绪偶尔会陷入自己和杰夫一团糟的婚姻问题里去。

就比如现在,她正低头盯着一张照片发愣。这是一张家庭照,不知道为什么混进了房产税的文件里。相片里有父亲、妮娜、杰夫、吉莉安和麦蒂,他们在前院玩接球游戏时不知被谁拍了下来。那时候两个女儿还很小,身上穿着一模一样的粉色儿童滑雪服,个头才刚刚比门口的邮箱高一点。背景的栅栏上挂着圣诞彩灯和常青树枝的装饰,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欢快的笑。

拍照的时候她在哪呢?梅瑞狄斯隐约有点印象,那时候她好像正和玛莎·斯图尔特一起在餐厅里布置餐桌——玛莎是个相当执着的人,非要把所有东西弄得平平整整的才肯罢休——要不就是在包装圣诞礼物,或者捣鼓圣诞装饰什么的吧。

总之她没有出现在重要的地方,错过了一次跟丈夫和女儿们创造美好回忆的机会。那个时候的她总以为来日方长,总觉得爱可以包容很多。

梅瑞狄斯把照片放回原处,接着又打开了另一个抽屉。就在翻腾这个抽屉的时候,她听到一阵脚步声,前门打开又关上了,接着客厅里传来了妮娜的说话声。

当然是她了。晚饭后梅瑞狄斯看到妮娜带着相机出门,现在天黑了下来,她自然就回来了。而接下来的事梅瑞狄斯想都不用想也知道。妮娜最沉迷两件事,一是拍照,二是听故事,现在照相机搁下了,该轮到童话故事了。

梅瑞狄斯从抽屉里抽出一个文件夹。她看到上面贴着的标签被撕去了一块,从剩下的那部分标签上她勉强能认出几个字母,应该是:bepaΠetpobha。她看不懂是什么意思,但可以确定写的是俄语。

文件夹里面只装着一封信。她抽出信,看到邮戳上的日期是二十年前的,寄信地址是阿拉斯加州的安克雷奇,收信人是伊凡·惠特森夫人。

亲爱的惠特森夫人:

十分感激您能在百忙中抽空给我回信。我完全理解您的决定,尽管我坚信您能对我正在进行的有关列宁格勒的课题提供宝贵的见解。但假如您改变主意的话,我会非常欢迎您的参与。

此致

瓦西里·埃德莫维奇教授

阿拉斯加大学俄文系

妮娜的说话的声音从身后敞开的门传了进来。梅瑞狄斯听到她对母亲说了句什么,两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母亲才开口,似乎是询问了件什么事,妮娜回答了,接着母亲缓缓地开始说话。

她在讲那个童话故事。这个语调绝对错不了。

梅瑞狄斯犹豫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那个故事跟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没什么好在意的,母亲也不可能让她得到什么,就老老实实待在书房里。可当她听到维拉这个名字时,她把信重新折好塞回信封,将它归到了保留的那堆东西里,然后从地上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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