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母亲缓缓地开始讲起了故事,黑暗中她的声音听起来甜美又悦耳:“维拉从公园回到家。那天接下来的时间她都在厨房里帮母亲做事,但是很明显,她的心思完全没有放在手中的活计上。她知道妈妈看出来了,此刻她的母亲正在一旁仔细观察她呢。”
可是当一个少女的心被爱情塞得满满的时候,她还怎么能有心思地把鹅油滤进罐子里呢?
“维罗妮卡,专心一点。”母亲在维拉身旁提醒道。
维拉回过神来,这才看到自己把一大摊油脂弄到了桌子上。她忙用手拢起那滩油,捧到水池里扔了。反正她对鹅油也没有什么好感,比起来她更喜欢家里自制的那种香浓的黄油。
“你就扔了?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母亲又说。
维拉的小妹妹在一旁咯咯笑,“她这么不专心,也许是在想哪个男孩子呢。”
“她当然是在想男孩子了。”母亲擦了擦眉毛上的汗水。她身旁的火炉上正在熬煮一锅越橘果酱,她得守在炉子边不停地搅拌,“她已经是十五岁的大姑娘了。”
“就快满十六了。”维拉抢着说道。
母亲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转过身来看着女儿。
时节已进入夏季的尾声,厨房里有忙不完的事,她们三个此刻就是在忙着预备过冬的食物。桌子上堆得满满的莓果准备要做成果酱;洋葱、蘑菇、土豆还有大蒜这样的食材要放进地窖里储存;黄瓜要腌起来;还有豆子之类的东西则会泡在盐水里装罐保存。之前母亲还答应过女儿们,等忙得差不多了就教她们做甜樱桃馅儿的煎饼。
“确实呢,你就快满十六岁了。”母亲好像才刚刚意识到这件事,“比我当年遇见培提尔时小两岁。”
听到母亲这么说,维拉放下手中油腻的鹅油罐,“你第一次遇见爸爸时是什么感觉?”
母亲脸上露出了微笑,“这事我都已经说了无数遍了。”
“你老说爸爸虏获了你的心,可他到底做了什么呀?”
母亲又抹了一把眉毛上的汗水。她把身旁的一把椅子往后拉出来一些,然后坐了下来。
母亲这个举动让维拉吃惊得差点叫出声来。她了解母亲,知道她向来不是那种会丢下手头的活计去闲聊的人。平时她也常教导两个女儿要有责任感,清楚自己的义务。维拉和奥尔嘉便是在母亲这样的言传身教中长大的。像他们这样的乡下农户,祖祖辈辈都安分守己,对统治他们的国王无不心怀感激,只是国王现在已经被囚禁了。如今那个手持魔刃的黑暗骑士神出鬼没,他的到来让整个王国蒙上了一层可怕的阴影。所以大家只能拼命埋低头,尽力做好自己的事,绝对不敢有什么出挑的举动。不引人注意才是生存之道。
可是现在母亲却一反常态,坐下来专门和女儿们说话。“那个时候他还是一个小教师,英俊的外表让我一见就像丢了魂似的。后来我把对他的感觉告诉了你们的外婆,她听完后跟我说:‘啧啧,卓娅,当心一点,千万不要失去理智啊。’”
“这就是一见钟情吗?”维拉问。
“我只知道他看着我的那一刻,我就决定了要紧紧地抓住他,从今往后都跟随他。本来我想也许是那天我们喝的蜂蜜酒让我冒出这么疯狂的想法。但其实不是的。归根究底还是因为……我爱培提尔。我的培提尔。他的学识和对生活的激情早在不知不觉中就虏获了我的心。我们结婚的决定吓坏了我的父母,因为那时候整个王国正处在动荡不安中。国王被流放了,我们所有人都很害怕。而你们的爸爸是一个心怀大志的人,他不甘心一直做一个贫苦的乡村教师,他梦想成为一个诗人。可就是他这样的野心让我的父母感到很担忧。”
听了母亲浪漫的爱情故事,维拉轻轻叹了口气。现在她更加坚定了晚上偷溜出去见王子的决心,她知道,就算这个秘密被母亲知道了,她也一定会理解自己的。
“好了,”美好的回忆结束后,母亲的声音里又恢复了疲惫,“继续干活吧。维罗妮卡,小心点弄那些宝贵的鹅油。”
又过了几个小时,维拉发现自己越来越难集中精神。她在剥豆子和切黄瓜的时候,脑海里已经把自己和王子夏沙的爱情故事从头到尾幻想了一遍。她想象着他们沿着魔法河边缘漫步的样子,他们的未来仿佛就映在阵阵拍打河岸的蓝色波浪里。接着他们在一盏街灯下驻足,维拉经常看到情侣们这么做。在她的想象中,他是王子,而她是穷教师女儿这样悬殊的身份差别似乎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维拉。”
她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语气明显有些急,想必他之前就已经跟她说了一会儿话了,只是她因为太出神,竟然一句都没有听到。她忙抬起头,看到父亲站在房间里,正皱着眉头看着自己。
“爸爸。”她叫了父亲一声。他一脸的疲惫,看上去似乎有些焦虑。维拉注意到今天父亲的头发格外凌乱,似乎是什么烦心事让他反复地抓挠脑袋,才把头发揉得这么乱。他皮猎装的纽扣也扣歪了。沾满蓝色墨水的手指在神经质地抖动。
“卓娅在哪里?”父亲一边问一边左顾右盼地寻找。
“妈妈和奥尔嘉去买醋了。”维拉回答。
“就她们两个吗?”他咬紧自己的下嘴唇,点点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爸,出什么事了吗?”
“不,什么事也没有。”他说着走上前来,一把搂住维拉,可他的双臂太过用力,把维拉箍得都快喘不上气了,于是她挣开了他的怀抱。
在未来的岁月里,这个拥抱会在维拉的脑海里重演成千上万次。和这个回忆一同出现的是厨房里各种瓶瓶罐罐在烛光下宝石一样的光芒,灰尘的味道,父亲的猎装被太阳晒过散发的浓烈皮革味,还有他满是胡茬的下巴蹭在她脸颊上的感觉。她无数次地想象着自己在父亲的怀抱里说,我爱你,爸爸。
可那天的实情是,她满脑子想的只有浪漫的爱情故事和晚上偷偷溜走的计划,所以她什么话也没有对父亲说,转身又回去忙自己的事了。
那天晚上,维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刻也安静不下来。
她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每根神经末梢都兴奋地跳起舞来。各种各样的声音从敞开的窗户飘进她们的卧室:人们谈话的声音,遥远的某处马蹄踏在鹅卵石街面上的声音。还有从公园传来的音乐声,也许是某个小伙为追求心仪的姑娘,在这个温暖而明亮的白夜演奏起了小提琴吧。而楼上也传来纷杂的脚步声——听上去似乎是有人在上面跳舞,薄薄的楼板只要稍稍用力踩踏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你害怕吗?”这个问题奥尔嘉已经问过她无数次了。
维拉朝里翻了个身,奥尔嘉也翻转过身子来对着姐姐。狭窄的小床原本就没有多少空间,这么一动弹,姐妹俩的脸几乎就要贴在一起了。“奥尔嘉,等你再长大点就会明白,遇上心爱的男孩是种什么样的感觉。那感觉就好像……好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地想把头露出水面呼吸空气。”
维拉伸出手抱住她的小妹妹,在她肉嘟嘟的脸蛋上亲了一下。接着她轻轻掀开被子,从床上一跃而起。她找出一块小镜子,她想在行动前检查一下自己的外表,看还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只可惜镜子太小,只能看到自己的局部:又黑又长的头发用皮筋束在脑后,象牙色的皮肤,粉色的嘴唇。她身上穿一条素净的纯蓝色睡裙,领口处镶着一圈蕾丝花边——十足的小女孩装扮。但是没办法,这已经是她最好的一身衣服了。要是能有顶贝雷帽,或者一枚胸针什么的装点一下兴许会好一些,要是能再喷些香水就更好了。
“好吧,”维拉转过身对妹妹说,“我看起来怎么样?”
“完美极了。”
维拉咧开嘴开心地笑了。她知道妹妹没说假话。维拉的确是个可爱的女孩,甚至也有人夸赞过她漂亮。
她走到卧室的门边屏息静听。门外什么声音也没有。“大家都上床睡觉了。”她轻声说着,然后踮起了脚尖,小心翼翼地走到窗边。入夏后这扇窗一天到晚都是开着的。她回过头给了妹妹一个飞吻后便飞身翻过窗户,轻轻落在了窗下一个小小的铁制炉栅上。她每迈出一步都格外地谨慎,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或者太过招摇,她想要是这时楼下如果有行人刚好抬起头,看到她这副样子一定会指着她大声嚷嚷。谁都知道一个女孩在深夜里翻窗而出,一定是想偷溜出去跟情郎约会。
不过现下看来她的担心倒是有些多余,这时候在外面游荡的人都灌了满满一肚子蜂蜜酒,醉意蹒跚地走在明亮如白昼的街道上,根本不会注意到有个女孩正从这栋不起眼建筑的二楼小心翼翼地往下爬。在距离地面只有几尺高的地方,维拉轻轻一跃,正好落在了一块草地上。她早已按捺不住满心的兴奋激动之情,情不自禁之下竟然咯咯地笑出声来。她被自己吓了一跳,忙用手掩住嘴巴,但脚下一刻也没耽误,飞也似的跑到了鹅卵石街道的对面。
他就在那里,静静地站在弗唐卡桥一头的街灯下。维拉老远便看到了他,因为从她所在的地方看过去,他全身都闪耀着金色的光芒:他的头发,他的猎装,还有他的皮肤。
“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王子见到维拉后这么对她说道。
可偏偏这时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仿佛所有的话语,连同她的呼吸,都堵在了胸口。她愣愣地看着王子英俊的嘴唇,随即又意识到不该这样,于是忙闭上了眼睛,向他靠近了一些。虽然早有准备,可当他低头吻她的时候,她还是吓了一跳。她兴奋得喘不过气来,她感觉自己不受控制地哭了出来,落下的眼泪像星星一样晶莹闪耀。她觉得很难为情,却怎么也收不住。
王子一定都看出来了,她就是一个愚蠢的乡下女孩,不计后果,也不问缘由便坠入了爱河,在第一次献出初吻时还傻乎乎地哭了。
维拉想编造一个理由来掩饰自己的笨拙,只是她一时也想不出该说什么好。就在她搜肠刮肚想借口的时候,夏沙用力拽了她一把,两人蹲了下来。“安静。”夏沙在她耳边悄声说道,不容置疑的语气刺痛了她的心。“你看。”他对她说。
顺着王子所示意的方向望去,维拉看见一辆黑亮的马车,由六条黑色的龙拉着缓缓地走在街道上。马车所到之处立刻陷入一片寂静中,原本的喧哗停止了,往来的行人不敢再向前迈进一步,纷纷躲进了阴暗之处。是黑暗骑士来了……
黑龙喷着火,那辆黑马车就像一头正在狩猎的猛兽。待马车停下的时候,维拉就好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浑身都冷透了。“那是我住的地方。”维拉颤抖地说。
马车里钻出了三个体型庞大、身披黑色斗篷的绿色巨魔。他们走上人行道,聚在一起商量了几句,随后便径直朝维拉家的方向走去。“他们在干什么?”看到那三个庞然大物进了自己家,维拉低声问一旁的王子,“他们想怎么样?”
等待的时间过得格外缓慢,那扇大门终于又打开了。
那一刻,眼前的一幕在维拉眼里好像被切换成了慢动作。巨魔押着她的父亲从房子里走了出来。父亲头低垂着,没有反抗,没有挣扎,没有一言半语。
他们的身后,维拉的母亲瘫坐在台阶上,哭泣着,苦苦哀求着。他们家楼上那户人家砰的一声关上了窗户。
“爸爸!”维拉哭喊着叫出来。
街道对面的父亲抬起头看到了女儿。好像所有人中只有他听到了维拉的喊叫声。
他对她摇了摇头,伸出一只手比了个阻止的动作,似乎是想告诉她,待在那,别过来。押着他的巨魔将他推进马车后扬长而去。
维拉再次用手肘推开夏沙,这一次,他放开了她。她头也不回地猛冲向街道对面。
“妈妈,他们要带爸爸去哪?”维拉问她母亲。
她的母亲缓缓地抬起头。有那么片刻的时间,她好像没有认出自己的女儿。“你应该在床上睡觉,维拉。”母亲对她说。
“那些巨魔,他们把爸爸带到哪去了?”
母亲没有回答她。维拉听到夏沙在身后说话了,“那就是黑暗骑士,维拉。他们想干什么没人能阻止。”
“可我不明白,”维拉哭着说,“你是王子……”
“我的家族已经没有任何势力了。黑暗骑士囚禁了我的父亲和几位叔伯。这些你一定都知道。现今雪国皇族的处境非常危险。我们帮不上你的忙了,对不起。”
维拉又哭了起来。眼泪在眼眶凝结的时候,她感到眼底被刺得生疼,她这才发现,她的眼泪不再是闪亮温软的水珠,而是变成了一粒粒黑沉沉的石子。
“维罗妮卡,”母亲开口说道,“快跟我回屋去。立刻。”她拉起维拉的手,将她从夏沙身边拉开。夏沙没有动,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母女。“她只有十五岁。”这话是对夏沙说的。说完母亲伸出手臂搂住维拉,拥着她走上了楼梯的台阶。
等维拉再回头看大门外的街道时,她的王子早已不在那了。
从那之后,维拉家里的一切都变了。没人的脸上再露出笑容,因为谁也笑不起来了。虽然维拉和母亲还有妹妹一直在努力让生活继续下去,装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样子,可实际上没人相信还会有好起来的那天。
雪国依然美得令人着迷,依然洁白无瑕。四面围墙的城市里有尖顶的建筑,纵横交错的街道和魔法河,河上架着小桥……但如今这些景致在维拉眼里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她总会在光亮的地方看到黑暗的阴影,在有爱意的地方看到恐惧。不久之前,学童们在温暖的白夜里发出的笑声还会让她热泪盈眶。可现在不会了,她知道究竟什么才值得自己为之去哭泣。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一周周过去,维拉渐渐失去了希望,她已经不相信父亲还能回来了。维拉满十六岁了,但生日那天并没有人帮她庆祝。
有一天母女三人吃晚饭时,母亲突然提起了一件事。“我听说城堡现在正在招工。”她说,“图书馆和烘焙坊都需要人手。”
“是的。”维拉回答母亲。
“我知道你一直希望能去上大学。”母亲又说。
这原本是父亲对女儿的期望,他一直盼着维拉将来有一天能成为一个诗人,现在这个梦想早已失去了实质意义。维拉终于长大了,成了一个她一直渴望成为的大人,但却不像当初设想的那样会有无数的选择摆在她的面前,起码像她这样的乡下女孩是没有的。她现在终于明白了。
因为父亲被抓走这件事,她的未来永远被改写,被禁锢了。她的未来不会有机会到学校去接受教育,不会有英俊的男孩帮她抱着课本跟在她的后面,或是在路灯下亲吻她。也不会有夏沙。“我不想满身是面粉,成天泡在烘焙坊里干活儿。”维拉说。
她感觉到母亲点了点头。现在她们母女三人就是以这样方式来交流的,不用过多的言语,要是谁做了什么动作,其他人都能感觉到。就像池塘里的涟漪,一环套着一环,相互牵引。
“我明天就去皇家图书馆吧。”维拉说。
她才十六岁而已,怎么可能明白自己刚才犯下了一个怎样的错?而谁又能想得到,在未来的岁月里,她爱的人将会因为她这个决定而死?
作者“克莉丝汀·汉娜”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