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她觉得应该去跟他道个歉,告诉他这一整天她过得糟透了……

可正准备推开门的时候,她看到了门底缝隙透出的淡蓝色光,她知道他此刻已经打开电脑开始写作了。

她打消了道歉的念头。回到卧室,她爬到那张大床上躺下。结婚二十年,争吵后杰夫睡沙发的情况这是头一回。没有他在身边,她根本睡不着。

熬到早上五点,她不想再挣扎了,决定下楼去跟杰夫道歉。

办公室里没有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那天早上梅瑞狄斯照常晨跑(因为觉得特别压抑,这次她跑了六英里),照常给两个女儿打电话,依旧是在九点前赶到公司上班。她坐在办公桌前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园景山庄的负责人打电话,因为母亲不打招呼就走,这位负责人的语气非常不快。和那天前台接待告诉她的一样,负责人也说近期内不会有空房了。不过任何事都存在变数(保不准有人意外去世,房间就空出来了,而一个家庭会因此大受打击)。但目前来说是没办法保证让母亲住回养老院了。

妮娜不可能在家待很久,所以指望不上她什么。在梅瑞狄斯的记忆中,过去这十五年来,妮娜每次回贝耶诺奇待的时间都不会超过一周,顶多十天。妮娜在她那个行业内也许很有名气,也很受人尊重,可在梅瑞狄斯眼里,她不是一个靠得住的人。连给梅瑞狄斯当伴娘这样的大事她都能放鸽子,并且是临近婚礼时才说不干了,让梅瑞狄斯措手不及,完全没有时间找人接替,至于原因,大概是美洲中部还是墨西哥那边发生了一起刺杀事件什么的。梅瑞狄斯至今也没弄明白,她只知道前一分钟还在跟妮娜一起试伴娘礼服,一转眼她就跑得没影了。

听到有人敲门,梅瑞狄斯抬起头,看到黛西轻快地走了进来,她递过一个文件夹,“果园和种植商的报告都在这了。”

“好的,”梅瑞狄斯回答她,“放我桌上吧。”

黛西犹豫了一下,看到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梅瑞狄斯心里暗叫一声,不好。她和黛西打小就相识,知道她一向不是犹豫的人。“我听说了,”黛西掩上办公室的门,“我听说妮娜强行把你母亲带走的事了。”

梅瑞狄斯疲惫地笑了笑,“这事确实太夸张了。不过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不用说我也知道,可是亲爱的,你应该这么做吗?”黛西把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轻声说道,“公司交给我打理就可以了。你父亲训练过我。你只要开口,所有事我都会帮你做好。”

梅瑞狄斯点点头。虽然她心里也赞同黛西的话,只是之前从来没有想过可以这样。黛西在贝耶诺奇工作了二十九年,对果园了如指掌,而公司的业务除了梅瑞狄斯之外,再也没有比黛西更清楚的人了。

“谢谢。”

“但你就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向别人求助,对吗,梅瑞狄斯?”

梅瑞狄斯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这也是杰夫常对她说的话。难道做自己应该做的事也算是缺点吗?“黛西,可以请你帮我接通伯恩斯医生的电话吗?”

“没问题。”黛西转身离开了她的办公室。

没一会儿,黛西就把吉姆的电话转了过来。

“你好,吉姆,”梅瑞狄斯说,“是我,梅瑞狄斯。”

“我就知道你会给我打电话。今天园景山庄联系我了,”他顿了顿,继续说,“是妮娜吗?”

“还用说吗?她可是把《胜利大逃亡》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的人。他们告诉我山庄一时半会儿没有空房了,而我们又实在请不起护工到家里来工作。你能不能给我介绍别的养老院?”

吉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我找园景山庄里负责照顾你母亲的医生谈过,也咨询过她的理疗师。而且我每个星期也都去看望阿妮娅。”

梅瑞狄斯一下子紧张了起来,“所以呢?”

“我们没有发现她有犯迷糊或者痴呆的迹象。只有上个月暴风雨来袭的时候她有过一次情绪不稳的情况。她显然是被雷声吓坏了,到处跟别人说要到屋顶上。不过那天雷声那么大,院里很多老人都受到了惊吓,”吉姆深吸了口气,继续说道,“你爸爸以前也说过,每到冬天阿妮娅就会有些抑郁。一到天冷下雪的日子,她好像就会被一些事困扰。再加上她还没有完全从悲伤中走出来……总而言之,我认为她不是患了阿尔茨海默症,也没有痴呆。毕竟我没有观察到这类病征,不能下定论,梅瑞狄斯。”

梅瑞狄斯觉得吉姆的话就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肩膀上,“那现在该怎么办?往后我该怎么照料她,怎么保证她的安全?我总不能一直这样两头跑,我还得照顾我自己的家,我没办法时时刻刻都守着她。一不小心她真能干出伤害自己的事,你不是没见过。”

“我知道,”吉姆温和地说,“我帮你打听过了。韦纳奇有个不错的老年公寓叫‘里弗顿’。在那里她可以住进带后院的公寓房,院子挺宽敞,养点花草什么的也足够了。平时她可以自己做饭,也可以去公寓的餐厅吃饭。六月中旬时能有一个单人间空出来。我已经请那里的经理帮你预留了,但是需要你尽快缴纳定金。具体的你可以向琼妮咨询。”

梅瑞狄斯忙记下这些信息,“太谢谢了,吉姆。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别客气,”他停顿了一下,“你还好吗,梅瑞狄斯?我上次见你觉得你气色不太好。”

“谢谢关心,医生。”她努力笑了笑,“我很累,但这也是预料中的事。”

“你操心的事太多了。”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再次感谢。”她不想再跟吉姆深谈下去,于是忙挂断了电话。她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钱包,然后离开了公司。

回到贝耶诺奇庄园,她看到妮娜在厨房里,火上炖着一锅蔬菜烩牛肉。

妮娜看到她进门,笑着对她说,“你看,我好好盯着呢,暂时还没引起火灾。”

“我有事要跟你和妈妈谈谈。她在哪?”

妮娜偏头朝餐厅看了看,“你猜。”

“冬季花园?”

“还用说嘛。”

“该死,妮娜。”

梅瑞狄斯走过一片狼藉的餐厅,到院子里寻找母亲。母亲坐在花园的铁长椅上,好的是她这次出来穿得不是那么单薄。

“妈?”梅瑞狄斯对母亲说,“我有事想和你谈谈。进屋去好吗?”

母亲站直了身子,梅瑞狄斯这才发现,经过这段时间,母亲瘦了一大圈,之前柔软圆润的身材现在看来是这样干瘪瘦小。

两人一同往回走,没有说话,彼此之间保持着一段距离。走进客厅,梅瑞狄斯先让母亲在一张椅子上坐好,生起壁炉的火,然后在母亲对面坐下。这时妮娜也过来了,她仰靠在沙发上,抬起两只穿着袜子的脚搁在咖啡桌上。

“你要说什么,梅?”妮娜捧着一本《国家地理》杂志的旧刊翻看,“嘿,这是我拍的照片。就是这张获得了普利策奖,”她高兴地举起杂志,炫耀那张占了两页篇幅的照片。

“我今天和伯恩斯医生通过电话了。”

妮娜把杂志放到一边,等着听梅瑞狄斯接下来要说什么。

“他……他也认为妈妈住养老院不合适。”

“哦,这不是废话嘛。”妮娜说道。

梅瑞狄斯不想情绪受左右,于是不去理会妮娜。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母亲,继续往下说,“但是我和伯恩斯医生都觉得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也不妥。吉姆帮忙在韦纳奇找了个不错的地方,是一个公寓式的养老社区。他说你可以住进一个带厨房的单人小套间。要是你不想自己做饭,公寓也有餐厅。地点就在城中心,去商店和针织店很方便。”

“那我的冬季花园怎么办?”母亲问。

“套间自带一个小后院。你完全可以在那里打造一个冬季花园。长椅,栅栏,铜柱,所有东西都可以放进去。”

“妈妈没必要搬走,”妮娜说,“这里才是她的家,我会在这照顾她的。”

梅瑞狄斯再也按捺不住,怒气冲冲地回击,“是吗,妮娜?我们能指望你在这待多久呢?还是就跟我婚礼那次一样,你说走就走?”

“那天是因为发生了一起刺杀事件。”妮娜的脸色一下子不自然了起来。

“那爸爸七十岁生日那天呢?那次又发生了什么事件?洪水,是吧?还是地震?”

“这是我的工作,我不会因为工作道歉的。”

“我也没要求你道歉。我只是说你的意图虽好,但没什么用,如果明天印度有什么大事发生,我们也只有眼睁睁看着你离开。我没办法时时刻刻陪在妈妈身边,也不能留妈妈一个人在家。”

“这样一来你会轻松不少吧?”母亲说道。

梅瑞狄斯在母亲脸上搜寻,想找出她说这句话的真正用意,是讽刺,还是指责,或者是困惑,但她看到的只有无奈的听之任之。这只是一个问句,而非控诉。“是的。”她干脆地回答,却不知为何心虚了一下,只觉得自己让父亲失望了。

“那我去。我已经无所谓住哪了。”母亲说。

“你需要的东西我都会帮你收拾好,”梅瑞狄斯说,“下个月搬过去住,你有个准备就行了。其他的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母亲站起身看着梅瑞狄斯。她的眼神一时变得柔软,蓝色眼睛里似乎藏着万千感慨。但这个眼神只维持了大概一个心跳的时间,随后便消失了。母亲转过身走上楼。不一会儿便传来门关上的声音。

“她不该去那个被你们吹得天花乱坠的养老院。”妮娜对梅瑞狄斯说。

听她这么说话,梅瑞狄斯恨得咬牙切齿,“那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意思?”

“我们倒是可以请个可以包揽购物、打扫卫生和付账单的全职看护来,你来出钱吗?还是你能保证在家里待上几年,照顾妈妈?哦,对了,你的保证屁都不是。”

妮娜缓缓站起来,定定地看着梅瑞狄斯,“我不是这个家里唯一不守约的人。你也跟他保证过会照顾好妈妈的,不是吗?”

“我所做的正是为了照顾好她。”

“哦,是吗?如果他现在就在这里,听到你说要帮她收拾行李打发她去住养老院,连她的冬季花园也要搬走,你觉得他会视你为骄傲吗,梅瑞狄斯?干得好啊,谢谢你没有食言。你觉得他会这么说吗?我看不会吧。”

“他会理解我的。”梅瑞狄斯希望自己的语气能更强硬一点。

“不,他不会理解你的。你自己清楚。”

“去你妈的,妮娜。”梅瑞狄斯尖声说,“你根本不知道我付出了多少努力……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她的眼泪涌了上来,话哽在喉咙再也说不下去了。“去你妈的。”她再一次咒骂道,但这次基本上已经是气声。她转过身,逃也似的奔到门口。在拉开门的瞬间,她隐约听到炖在火上的那锅烩牛肉已经煮沸了。她一咬牙冲了出去。

回到车上,她狠狠地关上车门,死死地握住方向盘,“你不在的时候,我才可以自以为是。”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发动了汽车。

一见到她,家里的两只狗立刻兴奋地迎了上来,她跪下来,轻轻抚摸它们,只希望它们热情的欢迎礼能安抚她不安的神经。

进家后她大声呼喊杰夫,但没有人应答。她脱下外套,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然后走进客厅打开了燃气壁炉。她在壁炉前的大理石板上坐下,让壁炉里的假火释放的真实热量烘暖自己的后背。

这么多年了,她努力想毫无保留、毫无条件地去爱母亲,就像她对父亲的爱那样。那种对爱与被爱的渴望贯穿了她的整个童年和青年时期,也带来了她人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失败。

在母亲眼里,梅瑞狄斯不管做什么都是错的,而对于一个不顾一切想取悦母亲的女孩来说,那次的失败在她心里留下了永久的伤疤。而最糟糕的是——除了那年圣诞夜的戏剧之外——那件事发生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春天。

梅瑞狄斯想不起来当时自己多大,不过她记得那阵子妮娜刚开始学游泳,那么大概就是她十岁那年的事。那天父亲带妹妹去游泳池,所以偌大的庄园里只有梅瑞狄斯和母亲两个人在。午饭后,她偷偷溜出家门。

她手里拿着工具,揣着满满一口袋的种子来到母亲的冬季花园。花园静悄悄的,她兴奋地哼起歌来。她先把爬得到处都是的常青藤连根拔起,然后再移开锈迹斑斑的铜柱,有这根破铜柱在,这花园看上去总有种乱糟糟的感觉。她挥动小铲子翻开黑色的泥土,接着小心翼翼地把花种埋进土里。看着一排排整整齐齐的小土坑,她都已经可以想象出这些种子发芽开花后的样子了。原本杂乱无章,除了绿和白外就没有其他色彩的花园会因为这些新添的鲜花而变得生机勃勃、规整有序。

她为自己想到这么棒的主意而沾沾自喜。现在计划进行得一切顺利,她一边干劲十足地翻土,分配花种,认真地把种子种进土里,一边幻想着如果母亲这时候走出来,看到她这份心意,一定会和她一样高兴,然后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一个她从来没有享受过的,母亲的拥抱。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美梦中,完全没有听到屋子的门打开又重重关上的声音,就连身后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也浑然未觉。当母亲拽住她的脚踝时,她才惊觉花园里不是只有她自己一个人了。母亲用力地扯了她一把,动作又猛又快让她毫无准备,待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狼狈地跌坐在一边。

你对我的花园干了些什么?

我想帮你把花园弄得漂亮一点。我……

梅瑞狄斯这一辈子也忘不了当时母亲脸上的表情,她被母亲拖着走出后院,跌跌撞撞地走上门廊的台阶。回到屋里,梅瑞狄斯哭着跟母亲道歉。她问母亲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事,但母亲没有回答她,只是将她推进屋里,狠狠地关上了门。

之后梅瑞狄斯站在餐厅的窗边,一边哭一边看着母亲狠命将填好的土重新翻开,把刚种下的花种刨到一边,仿佛那些东西有剧毒一样。母亲的举动就像一个发了疯的人;她拾起那些被拔走的常青藤,把它们种回原处,她摆弄那些藤枝的动作是那么温柔,她从来没有对自己的女儿们展现过这样的温柔。接着她找到那根铜柱,将它拖回到原来的地方用力插好。等冬季花园终于恢复成之前的样子后,母亲双膝跪在铜柱前,低下头,好像在祷告一般。她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在花园里待了整整一下午。直到天擦黑,开始下起雨了她才起身。

母亲回屋后,梅瑞狄斯看到她手上沾满了黑色的泥土,手指出血了,她的脸上也满是泥灰,被雨一淋留下一道道污痕。她对梅瑞狄斯视若无睹,径自走上楼,关上了卧室的门。

一直到那天结束她也没再和母亲说上话。等父亲回来后,她冲上去扑进他怀里,也不说话,只一个劲地哭,你怎么了,梅瑞狄宝?父亲问她。

如果她当时把实情告诉父亲,或许就能改变一些事,也改变她,但是她说不出。我就是太爱你了,爸爸,她这么说道,父亲脸上绽出的笑容再一次打消了她倾诉真相的念头。

我也爱你,他说。

她很希望有这些便足够了,默默祈祷着让自己就此知足。但事与愿违,那种挫败的感觉在她心里疯长,成了一道她跨不过去的坎。她唯一能做的是努力不让自己对母亲抱有任何爱意。

她闭上眼睛,感觉身体在微微摇晃。妮娜错了,父亲会理解她的……

一个声音在耳旁响起,好像是什么东西碰倒了,她睁开眼睛,心想也许是卢克或者莱娅摇尾巴弄出的动静,它们一直乖乖地守在她旁边,祈求能得到一点关注。

结果她看到杰夫站在玄关,身上穿着磨旧的李维斯牛仔裤和圆领汗衫,这身衣服从昨天早上到现在一直没有换过。

“你回来了。”

“我要走了。”他平静地说。

想到今晚他俩不用尴尬地大眼瞪小眼,她不知是该松口气还是该失望。“要我弄晚餐吗?”

他深吸了口气,又说:“我要离开了。”

“我听到了,我不……”她猛地打住,突然明白了什么,她抬起头盯着杰夫,“你要走?要离开我?因为昨晚吗?昨晚的事我真的很抱歉。我不该……”

“我们有必要分开一段时间了,梅。”

“别这样,”她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别在这个时候走。”

“永远也不会有合适的时候。我一等再等,先是因为你父亲去世,然后是你母亲。我一直反复告诉自己你还爱我,你只是事情太多顾不过来,可是……我再也没办法相信了。你的周围好像竖起了四面墙,梅,我越不过去,我已经不想再努力了。”

“很快就会好起来了。等到六月……”

“我不想等了,”杰夫打断她,“再过几个星期两个女儿就放假回家了,我想最好是利用这段时间来考虑下我们需要的到底是什么。”

她觉得自己在一点点溃散,可一想到如果就此任由自己崩溃她就害怕得要命。数月来她一直拼命隐藏自己的情绪,天知道要是将这些情绪释放出来会有怎样的后果。也许她会号啕痛哭,一直哭到像个石头人似的失去知觉,就好像母亲的故事里那些中了邪恶魔法的人。所以她死死撑着,强作镇定地对杰夫点点头,尽可能用最平静的语气说道:“好吧。”

杰夫看着她,她在他的脸上看到了失望和无奈,他没有说出口的话全在他的眼神里,我就等着你这么说呢。算了,由他去吧,这个念头让她悲痛欲绝,可是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让他留下,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她木然地站起来向厨房走去,从他身旁走过时,她看到了门口摆着一个行李箱,想必刚才听到的声音就是他放下行李箱时发出的。

她站在水池前,眼神呆滞。她听着自己被打乱的心跳声,感觉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和杰夫结婚这么多年,他们还从来没有闹到他要离开家的地步。甚至于像昨天晚上那种情况都从来没有发生过,杰夫从来没有因为怄气而丢下她一个人睡,更别说离她而去。她知道他不开心,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原本他们只是在经历一段普通的低谷期,可不知怎么的竟然演变成这样的局面。

怎么就至于这样了……

他走到她的身后,掰着她的肩膀让她转过身面对着他,“你还爱我吗?”他平静地问她。

要是他是在一小时前,或者昨天,或者上周问她这个问题就好了,只要不是现在,不是在她觉得连脚下踩着的地面都不可靠的时候。她一直觉得杰夫对她的爱就像是一块可以抵御任何狂风暴雨的厚实挡板,可事实上他的爱也和她生命中其他所有的东西一样,是有条件的。

一瞬间,她好像又变回到那个十岁的小女孩,被母亲使劲拽着,从花园里拖出来,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滔天大罪,怎么就至于这样了。

他松开她的肩膀,转身朝大门走去。

梅瑞狄斯很想叫住他,我当然爱你,你爱我吗?这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可她就是没能张开嘴。她知道应该抢上前去从他手里夺下行李箱,或者干脆从身后抱住他,怎样也好,也许就能扭转眼下的局面。可是她只是站在原地,眼睛干涩,茫然地瞪着他的背影。

推门出去前他再一次转过身来看着她,“其实你也知道,你和她一模一样,对不对?”

“别这么说。”

他又定定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她知道他心软了,他是在给她一个机会,但是她抓不住这个机会,她一步也迈不动,伸不出手去挽留他,甚至连哭泣都不能。

“再见,梅。”他终于说道。

她在原地,在水池旁边木木地站了很长时间,一直到他开车离开后,她的眼睛仍旧一动不动地瞪着院子某个黑暗空洞的地方。

你和她一模一样,他是这么说的。

这句话带给她的伤害几乎是毁灭性的,他不会不知道。

“他会回来的,”她喃喃对自己说着,“两口子在一起过日子,时不时也要分开一段时间喘口气。会没事的。”得想个办法解决好这事,考虑下该做什么。她一边想着一边打开储藏室,从里面把吸尘器挪出来,拖到客厅里。打开开关后,机器的声音立刻盖过了她脑袋里的混乱声音和不规律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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