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衰老

本巴 刘亮程 第2页,共2页

江格尔无奈地看着众勇士,他让本巴国人人活在二十五岁,自己的夫人却领头衰老了。他不知道阿盖衰老成了什么样子,她或许怕衰老传染给他,而远远离开了宫殿。江格尔想到衰老时,牙根突然松动了一下,似乎衰老正从身体的一个部位苏醒过来。

江格尔说,我们怕是挡不住地要老去了。

勇士们都惊讶地看着汗王,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一件事情,便是老去了。他们似乎看见老掉的自己正从远处走来,一步步地走到身体的各个部位,直到完全替换掉年轻的自己。

他们一直跟着江格尔,他年轻,他们年轻。他说老,他们跟着老。

他们的女人已经跟着阿盖夫人去了老年,她们在那里放慢脚步,耐心地等待自己的男人。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汗王脸上。只等江格尔汗招呼一声,他们便要呼啦啦地老去了。

江格尔一动不动停在那里。

大家都随汗王停住。

从天窗照进来的阳光也停住,外面草原上的风也停住。

这样过了许久,谋士策吉说话了。

他讲了一段长长的故事。每当他感到时光前移太快时,便讲一段先前的故事,把走远的时间拉回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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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人和牛羊密密麻麻居住在草原上,不分部族。

那时候雨水充沛,所有花朵都结出果实。公羊的每一声咩叫都让母羊怀孕。人一觉醒来,晚上的梦都变成眼前的现实。

居住在草原中心的乌仲汗,感到了人世的繁荣与拥挤。

他用搬家家游戏,让人们都回到不占多少地方的童年。

又用捉迷藏游戏,让地上的一半人藏起来。

作为游戏的开启者,乌仲汗没有按规则去找那些隐藏者,而是在一半人都藏起来后,把空出的辽阔草原据为己有,建立了本巴国度。

那些藏起来的人,开始怕被找见而静悄悄地消失在远处,越藏越深远。

后来因为老没有人去找,便着急了,派使者四处走动,故意挑衅惹事,暴露自己。

他们在藏匿中隐秘地建立起一个又一个汗国。

拉玛汗国便是其中最强大的,汗王联合起所有被欺骗的隐藏者,向本巴国发起一场一场的报复性攻击。

我们把那些隐藏者叫莽古斯。

他们在漫长的隐匿中,学会各种藏身之术。把霍霍的磨刀声藏在狼和黑熊的吼叫中,把马蹄声藏在戈壁的飞沙走石中,在摇晃在树荫里藏起走动的人影,在河底滚动的石头上藏起车辙印,在虫鸣和微风中藏起长途跋涉的喘息声。他们的行迹连能看见九十九年凶吉的谋士都难以觉察。他们常常瞬间出现在眼前,班布来宫殿的酒宴,经常被打断,酒桌被掀翻。

本巴国的缔造者,我们的老汗王乌仲汗早已无力抵抗,带着他那一辈人,一路躲藏到骨头变薄的老年。却还是被莽古斯找到并追赶上。

游戏反转过来。本巴人成了躲藏者。

乌仲汗开创了人世初年的这场游戏,却无法将它停住。

老汗王的儿子江格尔汗,带着我们这一辈人,躲藏到永远年轻的二十五岁里。

莽古斯找遍童年,只有洪古尔一个人。

找遍老年,只有酣醉的乌仲汗。

他们从十八岁,从二十三岁,往我们躲藏的二十五岁里追赶。眼看到跟前了,一晃却到了二十六七岁。我们青春常驻的二十五岁,对别人来说,却是最容易错过的。一旦错过,他们在迅速老去的路上,再不会遇见我们。

到现在,我们永葆青春的二十五岁本巴家园,依然富足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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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格尔和众勇士,全沉浸在策吉讲的故事里。他讲述时,他们成了故事里的人,故事中有他们的名字和身影,有他们经历的一件件事情,坐在外面倾听的人变成一个个木头桩子。他停住讲述时,他们从故事里回来,木头桩子活过来,眼睛看着谋士策吉,又相互看。

策吉说,我们一直在乌仲汗开启的游戏里,二十五岁是我们的藏身地,是我们在时间里的家。我们有许多办法让自己留在二十五岁。可是,青春永驻的阿盖夫人先衰老了,我们的女人们跟着衰老了。

那我们也将老去吗?美男子明彦说。

策吉说,自从乌仲汗用游戏布置了草原上的人和牲畜,多少年来我们以为没事了,草原的格局已定,谁也无法再改变它了。

可是,被乌仲汗欺骗过的莽古斯,却没这么想,那个一直隐藏在母腹,出生后又躲在幼年不愿长大的哈日王,一直都在伺机报复。他先诱使赫兰用母腹带出的搬家家游戏,让他的一国汗民变成孩子。又诱使洪古尔启动捉迷藏游戏,把赫兰深陷其中。而他自己,则用做梦梦游戏掌控着这一切。整个草原在他的操纵下,又回到最初的游戏里。

这些游戏已经搅动了草原上多年不变的时间。

本来,草原上一坨坨的牛粪,一颗颗的羊粪和马粪压住时间,搬家家游戏把它们都翻了过来。本来,草丛之中、树林深处、远山后面,都藏住了时间,被捉迷藏的人们一一找见。本来,梦中保留着可以时常回去的童年。可是,做梦梦游戏把所有的梦翻得底朝天。

我们固守在二十五岁的时间之坝,怕真要溃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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