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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本巴国九九八十一天酒宴的最后一天,昨晚散场今又聚在一起的众勇士们,发现自己并没有老去,还在二十五岁里。既欣喜又略有失望。
酒宴的主题是梦。
作为汗国颂祺的美男子明彦,首先祝贺江格尔汗从那个长途迁徙的寒梦中摆脱出来,然后低吟起本巴国对梦的祝赞歌。那歌词取自人的梦呓,一句跟一句不连,但用同样来自梦中的低缓曲调唱出时,所有做过梦的人都听入迷,仿佛梦是丢掉的孩子,在唤人去领回来。仿佛梦是遗忘的家乡,在招呼人回去。
江格尔端起酒碗,看看右手空了很久的座位,想着没有回来的洪古尔和赫兰,又想着撇下自己去了老年的阿盖夫人,腿关节的疼痛又冷飕飕地袭来。
江格尔说,这碗酒,敬给刚刚过去的那个梦,愿它不再袭扰我们。
一碗酒下肚,前夜的梦又浮现在眼前。
江格尔说,我在那个梦里明明知道有一个要回去的故乡,醒来后却全然不知。难道我们世代生存的本巴草原竟是异乡,或是梦中真有一处要回去的故乡。
江格尔看着众勇士,又看谋士策吉。
策吉说,我们在梦里时,醒是随时回来的家乡。而在醒来时,梦是遥远模糊的故乡。我们在无尽的睡着醒来里,都在回乡。
这么说,那个梦中的故乡是真的。江格尔说。
策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光你梦中要回去的故乡是真的,连那个梦都是真的。
江格尔望着策吉,时间又一次停顿了。
每当他想不清楚一件事时,周围的一切便停顿在那里,时间在他脑子里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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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吉说,我一直在看你的梦。你把所有本巴人和牲畜都带到梦里,整个夜晚只有我一个人,孤独地站在这场梦外面,探头看。
策吉说,以前,当我站在班布来宫殿的瞭望塔上,朝过去的九十九年里远望时,会看见我的父亲——那位前本巴国的老谋士。他偶尔抬起昏睡的醉眼朝这里望来时,我会接住他的目光,他的目光里有我所不知道的九十九年。当我们父子俩的目光接在一起,静静地掠过那片一百九十八年的时间旷野,我看见了层层叠叠的时间里,过去的一切都像是被安排好的,像一节一节的故事,每一节故事里的人都活着,即使死去的人,死亡前那一段人生也还活着,连死亡本身也以死亡的方式活着。那些故事连接着我和你正在说话的此刻。
当我朝未来的九十九年里眺望时,那里没有我父亲的目光,我同样看见一节一节被安排好的故事,或整齐或错乱,就像我们安排好不会改变的一场场酒宴,我们一日日地走入那些布置好的故事里。
而在这一切的尽头,我总看见那个背对我的人,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他在说话,他的脊背在摇,肩在耸,头在摇。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我知道他说的一定跟我们有关系。
就在前夜,我看见他出现在你的梦里。
就是那个人,他清楚地坐在寒冷黑夜的雪地上,在给一堆几乎冻僵的人讲故事。他耸肩摇头的动作跟我以往看见的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我看见他的正面了,他竟然是一个孩子,他的脸仿佛是谁转世回来的样子,那么熟悉,又有一种想不起来的陌生。
他似乎知道我在这场梦的外面看他,知道我已经看了他很久。他朝上望了望,突然间我落座在他对面,却不敢看他,只听他在说唱一个长长的故事。
那故事中有江格尔汗,有在座的众英雄,有洪古尔和赫兰。
我眯着眼安静地听着,那一节一节的故事,说的正是本巴草原一段一段的日子。有过去,有现在,也有将来,跟我们每日所过的生活一模一样。
我第一次听见我们的生活被人说出来。
接着他讲到了我。
讲到我时他往人堆里看了看,他应该知道我在听故事的人里。他讲的故事其他人听了无数遍,唯独我是第一次听。他似乎专门讲给我听的。我跟围坐的其他人都不一样。我是他正讲述的故事里的人,又被他安置在故事外面。他有意要让我知道,我们所在的本巴世界,都是他讲出来的,我们只活在他押韵的诗歌说唱里,诗有多长,我们的世界便有多大。他不会让我们跑到诗外面。他给每个英雄非凡的本领,给了我能预知过去未来九十九年的能力。
现在,他给了我更多的几乎不可能有的能力,让我看见他——本巴世界的创造者。他叫齐,另一个世界的说梦者。
我们的本巴国度,正是他说出的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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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格尔看着耸肩摇头说话的策吉,仿佛他在梦中无数次地看见的那个背对自己的人,就近在眼前。
你是说,我们的本巴世界不是真的?江格尔说。
是的,我们并不真的存在。策吉说。
那什么是真的?江格尔说。
你前些夜里所梦见的,是那个真实世界里正发生的事。策吉说。
那我们在那个梦里拼命要回去的家,也是真的。江格尔说。
是的。策吉说。那个要回去的家是他们的也是我们的。因为说唱我们的齐就在迁徙队伍里,他带着脑子里的本巴世界,在回家。
在那个绵延百里的迁徙队伍中,载满货物的牛车是沉重的,牛羊疲惫的步幅是沉重的,已经死去躺了一地的人是沉重的,还在艰难跋涉地活着的人更加沉重,只有齐脑子里的本巴世界没有重量,它孤悬在冰天雪地中挣扎的人群和羊群头顶。
那是我们的世界,此刻就悬在他们头顶。
齐为何要让我在梦中看见真实,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地活着,该有多好。他告诉了我们真实,也便毁了自己的梦。我们这些知道了真相的人,还会像以前一样快乐地生活在他的讲述中吗?江格尔说。
坐了一圈的众勇士都愣愣地听着,面无表情,仿佛讲述此时此刻的齐,没有给他们表情,也没有给他们知道真相后的惊奇和慌乱。
只见美男子明彦端起酒碗,抿一下又一口干了。然后说,难道我们喝了多少年的阿尔扎酒,也不是真的。我们缠绵其中的无数次醉与醒,也是假的。我们放声赞颂的万千事物,也不曾存在。
策吉看着明彦,又看在座的众勇士。他意识到自己的看及眼前所见,也不真的存在,心中陡然泛起一股悲凉,继而觉得这悲凉也是虚构的。他扭头看一眼外面渐暗的天色,第一次觉得这样的黄昏,已经虚设很多年了。他有必要把真实告诉在座的各位了。
策吉这样想时,觉得自己就是说梦者齐了,他端坐在那里,耸肩摇头,带着梦中那个齐的声调,一句一句地说唱起来。
当他这样说唱时,突然觉得,那个他在梦中看见的真实的世界,也正被他说出来,那里的人和事,也在他的说唱中,似乎并不真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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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巴是齐的祖先所居草原的名字。
那里碧草连天。在马背上放一只装满圣水的宝瓶,打马走过辽阔平坦的本巴草原,瓶中水都不会洒落一滴。
那时部族的主要威胁来自西方的拉玛草原,因为西北风从那里吹来,暴风雪从西边刮来,他们醒来和睡着后的害怕也来自西边。
作为部族说梦者的齐,用诗歌创造了战无不胜的英雄江格尔,和他的十二勇士。也创造了让部族害怕的莽古斯。
他们史诗中的莽古斯在西边,真正的敌人却出现在了东边。
和他们同族的另一个部落迅速壮大起来,不断向西侵略。他们被迫离开世居的本巴草原,远迁到史诗中莽古斯所居的拉玛草原。
迁居拉玛草原后,史诗中的家园依然在本巴草原,史诗里的班布来宫殿,依然矗立在本巴草原的中心。史诗中的敌人莽古斯,也依然在已经是自己家园的拉玛草原。
每当他们倾听史诗中的江格尔,在本巴草原出发,策马挥刀征战拉玛草原时,就仿佛自己从来未离开过家乡。而远迁到拉玛草原的,只是影子,一个汗国的影子,在早晨的阳光里朝西延伸到拉玛草原。
而在黄昏,大地上的影子从西边回来。
那时候,他们的江格尔齐,坐在汗国朝东伸去的影子里,讲述本巴国的英雄故事。他们在无限延伸的影子里,仿佛又回到东方的故乡。
多少代过去后,他们已经把西迁的拉玛草原当家了,已经把拉玛草原当作自己的本巴。
可是,史诗中的莽古斯,真的在西边出现了。
那是一个巨大帝国。他们所在的草原在一个黄昏被纳入帝国的版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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