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乌仲汗

本巴 刘亮程 第2页,共2页

莽古斯不杀没车轮高的孩子,也不杀睡着做梦的人。他们相信人做梦时和神在一起,杀做梦的人,等于冒犯了神,会不得好死。

而人一旦醒来,就不神了,你砍断他的腿,他便走不了路,剜了眼睛,便看不见东西。杀死他,便什么都没有了。

莽古斯用尽各种办法都不能让乌仲汗醒来。

他们把他扔到冰雪翻天的老风口,他便做一个春暖花开的梦。把他扔到日头毒烈的沙漠中,他便做一个凉风习习的梦。

他开始梦见这些晃动在身边的莽古斯,每天每夜地做着跟莽古斯的生活一模一样的梦,他梦见他们的早晨下午,梦见他们白天做的事和夜里做的梦。

莽古斯中能看见人做梦的巫师,每天盯着乌仲汗的梦,看了十天十夜,害怕了。

巫师给汗王说,这个醉鬼每天做的梦,跟我们过的生活一模一样,开始我以为,我们每天的动静传进他耳朵,所以做了这样的梦,后来我知道不是,哪怕我们的生活没有任何响动时,他的梦也跟我们正在过的生活一模一样。

巫师停顿一下又说,最可怕的是,在乌仲汗的梦里,他变成了汗王您,他的部下变成了我们这些大臣。他指挥着看似是您的部队,在屠杀本巴人,而实际上,被屠杀者竟然是被他偷换的我们自己。只有醉鬼才能做出这样颠倒的梦。他在梦里把我们的生活置换掉了。我们的胜利成了他的,我们对本巴草原的征服成了他对我们拉玛草原的征服。

巫师说,我每天站在那里,左眼看他的梦,右眼看我们正过的生活,我仿佛看见一个事物和它的水中倒影,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也许我们正在过的生活,只是他的梦,他梦见我们奔波千里,侵占本巴草原,梦见我们抢夺牛羊财物,梦见我们把他用铁链拴起来,一切都是他的梦,自从我们进入本巴草原,便进入了他的梦。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在他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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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师的话,让侵占了本巴草原的哈哈日王恐惧无比。最后,他们把所有酣醉的本巴勇士,用铁链拴起来,驮在牛背上,牛尾巴点着火,让牛驮着他们跑,一直跑到再也梦不见他们的地方。

就这样,拉玛人看着曳着火光的牛群越跑越远,再也看不见,他们也策马往相反的方向跑,一直跑到他们会看梦的巫师,再也看不见乌仲汗的梦,他们以为安全了。

可是,另一个做梦者出现了,他是藏在山洞的你,江格尔汗。

你父亲乌仲汗把莽古斯做入自己的梦中,就像把牛羊赶进圈。而你,在你父亲的梦中追杀莽古斯。那些被你父亲的梦圈起来的莽古斯,怎么也跑不出你的追击。

你带着母腹里未完全醒来的梦,几乎无人能敌。

可是,天无绝人之路。那些莽古斯,也学会了在你父亲的梦中做梦,你杀死他们的瞬间,他们立马做一个让自己活过来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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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吉看着脸上毫无表情的江格尔,他似乎对这些早已知悉,却又愿意听谋士继续说下去。

策吉说,莽古斯被赶走了,本巴草原恢复了平安。你父亲却没有回来。他领着跟他一起长大长老的那一辈人,一天天地远离了我们。

但他一直在用梦和你联系。

梦是先人和我们联系的唯一方式。

你刚出生时父亲被莽古斯掳去。他只能用梦来养活你,他在梦中教你说话,教你打仗和治国,教你如何做梦和醒来。他所有的梦为你而做。而你多年不做梦,他失去了和你的联系。

江格尔说,我从未中断和父亲的联系。有时我看自己,就像在看他。父亲活在我的身体里。他所经的我都在经历。我坐在他坐过的王位上,感觉自己坐在他怀里。我一岁岁活成他的样子。我看人和看远处的眼神是他的,微笑和皱眉是他的,说话和咳嗽的声音是他的。

直到我在二十五岁停住。

我知道自己再不会活成老年的父亲。

这也正是他所希望的。我为了不再活成他年老的样子而关闭了梦。

可是,昨晚我在梦中看见铁链拴住的父亲时,我竟愧疚得不敢直视他。

我们在二十五岁里集聚了能搬动大山的力气,却从没想过去救他老人家。

策吉说,尊敬的汗王,你的父亲早已得救。那些先辈们,都有借梦逃生的本领。年轻时他们贪图醒来拥有的世界,老眼昏花时,懂得用不会醒来的梦,去占有世界。如今我们周围全是他们的梦,包括我们,也在他们早已做成的梦里。

江格尔说,很久以前,我在梦中听他喊我,我不敢答应,怕那个苍老的声音会把我喊向老年。现在我不怕了。我想听见他老人家说话。我想走到他身边,打开拴住他的铁链。

策吉说,汗王你千万不可有这种想法。当你想到老时,老便在走来的路上。这个世界原本是你的一个想法。当年你经受父亲的年老被辱,有了永远活在二十五岁青春的想法。到现在,我们全活在你的想法里。如果你动摇了当初的念头,守住二十五岁青春的时间之坝便会溃败,那时候,衰老会像秋风吹黄所有草木一样,吹老我们。

江格尔看着策吉,看着自己永远二十五岁的身体,心中喃喃地说,我真的想过一天自己的老年了。他这样想时,父亲衰老的身体浮现在脑海,仿佛那是另一个自己,也在朝年轻的他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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