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入夜,江格尔又做梦了。
梦中本巴国全部人马和牛羊,集合在班布来宫殿外的草原上。骑在银鬃马上的江格尔汗,身披纯银盔甲,目光环顾四周,所有汗民和牛羊都迎着他的目光看。多少年来,他们第一次看见江格尔汗披挂出征。以往他们只是听说江格尔在出生前的梦中消灭莽古斯,谁都没有亲眼看见过。
天低垂在头顶,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天上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和星星。每个人的面孔都被自己闪烁的目光照亮。而所有人的目光,把江格尔汗的盔甲和战马照得一片通亮。
江格尔大声说,我的汗民们,我召集你们,是因为我的父亲乌仲汗,还有我们所有人的父辈,都被莽古斯用铁链囚禁在孤苦伶仃的老年。现在,我要带领你们去营救。
江格尔说完,人群鸦雀无声。多数人已经想不起自己曾经有过父亲。他们在二十五岁里待得太久,早已忘记自己是谁的儿子。
这样沉默了很久。只听一个牧民说,尊敬的汗王,我虽想不起父亲的名字了,却知道我住的毡房是父亲留下的,草场是父亲留下的,草场上的牛羊是父亲留下的牛羊下的崽。待救回父亲后,所有这些,都要归还给父亲吗?
身边一位勇士接着说,我的汗王,您的王位也是父亲乌仲汗留下的,您救回了老汗王,他在班布来宫中坐哪?您又坐哪?
江格尔被问住了,不知如何回答,左右看,没见谋士策吉。往常这个时候都是谋士出来解围,他怎么不在身边?
人群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这时阿盖夫人探出身来,她美若明月的脸庞,将所有人的眼睛照亮。
阿盖说,汗,您的父亲远在人生尽头的老年,而我们活在二十五岁,我们须在老去的路上,才能和他相见。您要把我们带向老年吗?
阿盖见江格尔没有作答,又说,你在梦中看父亲被铁链拴在孤独的老年,但从你父亲那里看,我们也都被铁链拴在二十五岁的青年。只是我们看不见拴住自己的铁链,也不知道需要谁来解救。
阿盖的话又让大家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天变得更暗了。
江格尔好似没听见这些。或许听见了但无须去想。他目光远眺,从远处不断涌来的人马,让草原变成望不到尽头的黑压压一片。
江格尔知道他的汗民和牛羊全到齐了。
他举剑直指前方。
队伍无声地出发了。没有马蹄声,没有马嘶和人声。也没有空气被带动的声音。仿佛这场浩大出征的声音在别处,前行的只是黑黑的人影。
88
转过一座山头,天突然变了,寒风带着狂雪呼啸而来,江格尔的耳朵里瞬间灌满了所有声音,风刮过脸庞眉毛胡子被冻住的声音,马蹄和人脚踩进深雪艰难挪动的声音,羊喊羊人唤人的声音,铺天盖地。
骤然响起的声音让江格尔心里一惊,他发觉自己的梦被改变了。刚才他们出行时还正值盛夏,都穿着单衣。现在一下到了冬天。
他极力想回到那个天气暖和的夏夜,回到营救父亲的路上。可是,脑子被谁扭了一下,转了一个弯,前面的念头全忘了,心里瞬间装满了另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像是早已藏在心里,这一刻突然蹿出来。
眼前依然是模糊的黑夜,但江格尔知道自己已经是另一个江格尔,他目光坚定,正带领全体汗民,在寒风暴雪中,回一个遥远的地方。
那地方一直深藏在他心里,像被层层黑夜掩盖,现在清楚敞亮了,那是他们的故乡。
营救父亲的队伍转眼成了奔赴故乡的队伍。
茫茫雪原上,迁徙的队伍看不到尽头,四周是围追堵截的莽古斯,不断有人和牲畜被冻死,或被莽古斯掠杀抢夺。
江格尔惊醒过来,浑身疲惫。
89
一连几个晚上,江格尔都陷在这个梦里,他带领部族在回一个很久前的故乡,大家被一个共同的目标所激励,勇往直前,毫不畏惧。
可是,醒来后他又觉得那是件荒唐的事。他想不起来那个梦里要回去的故乡在哪。整个白天他为夜晚的梦懊恼,晚上又不由自主做起同样的梦。
江格尔把这个梦说给策吉。
策吉说,汗王你把整个汗国的人都带进梦里了。
江格尔说,这也正是我最担心的,这一汗国的人,白天由我统治,夜晚又全跟着我到了梦里。一旦我不能左右自己的梦,便危险了。现在的情况是,我的梦被人控制了。
江格尔没说他在梦中去营救父亲乌仲汗,然后梦被中途改变的事。他看着低头沉思的谋士,知道自己做的所有梦,都瞒不住他。
作者“刘亮程”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