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兰看见坐在毡房门口的母亲,那个孤独的母亲,她远望的眼睛里,所有的草木都枯死了,不再摇曳。马死成一架架的骨头,还在奔跑。羊死成一团团羊毛,还在吃草。她想让一切都停住不动,好让她看见自己儿子走动的身影。她想让有蹄子和脚的都离开路,让她的两个儿子顺利走来。她想让有舌头的都变成哑巴,只剩下她孩子的声音。这个丢了两个孩子的母亲,已经不管全世界的死活了。她心里只有自己的儿子。她不知道自己的小儿子赫兰,就在她的眼皮底下。他千里万里地赶来,就是想回到母腹,而不是她的怀抱。
她更不知道,赫兰认识的是一个包裹着他的母亲,他在她无边的孕育里,整个世界是他的。他不认识这个长着鼻子眼睛和手臂,能闻见他的气味、能看见他喊出他的名字、能抱他入怀却让他置身在外的母亲。他出生的那一刻,母亲便已经将他抛弃给外面的世界,他不认这个有太阳月亮和白天黑夜的世界。他为了救哥哥洪古尔,来到这个被人们认为是天堂的本巴国度,又奔赴被他们认为是地狱的拉玛汗国。他用搬家家游戏,把所有大人变成孩子。但是,他无法将所有孩子变成婴儿,回到母亲那里。连他自己,都回不去了。
71
很久以后,赫兰来到班布来宫前的广阔草原上,他在那里被一个老得没牙的牧马人收养,他叫他爷爷。赫兰不知道他是哥哥洪古尔。但洪古尔一眼认出了弟弟赫兰。赫兰早已在回家的路上忘掉自己的名字,也忘掉哥哥洪古尔的名字,也忘掉本巴国的名字,也忘掉他刚出生没吃一口奶就出去打仗这件事,他只记得一起玩捉迷藏游戏的那些孩子,只记得他们让他藏好了,千万别出声,他在那个游戏里藏到今天。
变成老牧羊人的洪古尔,并不知道弟弟赫兰陷在他设置的那场游戏里。那时他还是一个不愿长大的孩子,他和弟弟赫兰被拉玛国王一脚踢飞,各自东西。为了从拉玛国遍地的孩童中找到弟弟赫兰,洪古尔教会那些孩子玩捉迷藏游戏。现在,他把自己藏到谁也找不到的老年。
洪古尔觉得愧对弟弟,自己没能耐打败莽古斯,反让一直待在母腹不愿出生的弟弟来到世上,没吃一口奶便踏上征程去救他。
当赫兰对着苍老不堪的洪古尔叫爷爷时,洪古尔内心的悲凉无以言表。他蹲下身,抚着赫兰的小脸说,你叫我哥哥吧,我虽然看上去老得不成样子,但其实岁数也没那么大,当你的哥哥或许正合适。
赫兰说,我在世上只有一个哥哥,他不愿长大,我不愿出生。他不愿长大是不愿舍弃我,每当他依偎在母亲怀里吃奶时,他就在我的隔壁,我们之间隔着一只圆圆乳房的距离,我听见他吸吮奶水的声音,他故意让我听见。他一定也听见我的心跳。他一个人孤独地来到世上,没有哥哥弟弟,父亲也不在了,在母腹时我和他,还有数不清的弟弟妹妹在一起,我们玩搬家家游戏,玩捉迷藏游戏。那时他总是蹲在路口看,我们都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有一天,他离开我们来到世上。
洪古尔背过脸,不让赫兰看见他的眼泪。
他们说我恋乳,不愿长大。说我每吃一口奶,就长一个乳房的见识,却不长半日的岁数。只有弟弟赫兰懂我。当我耳朵贴着母亲胸脯时,我听见未来世的弟弟,我想离他近一些。洪古尔在心里说。
洪古尔自从喝了那对老牧人的陈年奶茶,身上便只有牛奶和俨茶的味道,赫兰再也闻不到哥哥独有的吸吮了一千个乳房的芳香气味。但他跟洪古尔天然地亲近,自从认了这个爷爷,便一寸不离。洪古尔更是对弟弟赫兰百般疼爱,将小小的赫兰捧在手上,放在肩膀上,让他坐在自己白发苍苍的头顶上。
赫兰很快习惯了洪古尔对他的好,他把洪古尔躺下时平坦的胸脯当草原,把洪古尔站起时弯曲的脊背当山梁,把洪古尔仰脸眺望的头颅当山峰,他在那里顺着洪古尔的眼睛望去,九色十层的班布来宫殿竖立在眼前。
72
班布来宫殿外的草原上,本巴国唯一的老人洪古尔,和年幼的赫兰,住在一顶低矮的旧毡房里。
每天早晨,太阳从班布来宫后面升起时,洪古尔便牵着赫兰的小手,站在破旧的小毡房门口,看被朝霞染得一片金黄的巨大宫殿。看站在宫殿门前,朝远处眺望的阿盖夫人。在阿盖夫人的后面,更远一些的毡房旁,站着他们的母亲。每个早晨,这两个女人都站在那里,朝茫茫草原上望。那是他和赫兰远去的方向。
洪古尔知道,他的母亲看不见小小的赫兰,也不认识变得比她还老的儿子洪古尔。赫兰和洪古尔,都没法走过去,认这个盼儿子回来的母亲。
赫兰一旦认了她,就像吃了外面世界的粮食,喝了外面世界的水,他的身体和心灵,就会长出外面世界的肉和情感来,那样,他便再回不到母腹。而洪古尔,更是无颜去认他依然年轻的母亲,他曾经是她怀抱里不愿长大的孩子,如今却变得比她还老,如果他去认了这个母亲,他的老会传染给她,她会迅速地变老,变得比洪古尔还要老。洪古尔希望他的母亲一直在二十五岁的青春里,盼着她不长大的儿子回来。这样便有了两个洪古尔,一个老态龙钟,住在班布来宫对面的破毡房里。一个永远在离不开乳房的哺乳期,被年轻的母亲日日盼望。
有时,赫兰也能从洪古尔看他的眼神中,感觉到不一样的神情,他觉得这个眼神亲切熟悉,却又遥远陌生。
作者“刘亮程”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