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使者

本巴 刘亮程 第1页,共2页

73

班布来宫殿喝酒唱歌的声音时时传到洪古尔的耳朵,他仿佛什么都听不见,宫殿里的热闹对他已经毫无吸引力。

但他仍侧耳去听。这是江格尔的声音,他在提议今天喝酒的主题,领受赞颂的是风。在洪古尔的记忆里,他出征时刚刚开始的那场七七四十九天的宴席早已经结束,现在是九九八十一天的宴席。接着是美男子明颜,唱起本巴国风的赞歌,这歌洪古尔从未听过。他还坐在江格尔汗右手第一宝座的那些年,天上地下等待赞颂的事物千千万,还没有轮到风,也就没有对风的赞歌。

接下来大家的敬酒中,东南西北风都被赞颂了一遍。在大家满含酒气的赞颂声里,外面突然起风了,从八个方向吹来的大风,呼天啸地,把班布来宫殿包裹起来,像要把它捧举到天上。

洪古尔在所有的声音里,唯一想听见的是阿盖夫人的声音,可是没有。

74

不断有勇士从班布来宫殿的酒席上离开,跨马奔过宫殿外的金桥,朝着茫茫草原飞奔而去,他们去找洪古尔和赫兰。

洪古尔看着他们打马远去,多少个白天黑夜后他们空手回来。

也不断有远近国家派来下战书的使者,在金桥边下马,高举战书走进班布来宫殿。

这些场面洪古尔见识多了。

战书的内容大多是让江格尔交出牛羊和夫人。

江格尔有一个美若天仙的夫人,全世界的汗王都惦记。他们国力弱小时,便臣服于本巴国,隔三岔五地派使臣到班布来宫,给江格尔汗敬献珠宝和赞美诗,借机多看几眼阿盖夫人。然后,回去把阿盖夫人的美貌讲述给国王和群臣,又传给百姓。他们国力强大时,便派力大无比的壮士,气势汹汹地向本巴国下战书,让江格尔把阿盖夫人献给他们的国王当妃子,让江格尔去给他们国王当马夫。

洪古尔身在宫殿那些年,见多了这些来使。每当遇到敌国挑衅,便有勇士从酒宴上挺身而出,单枪匹马杀入某个遥远国家,把国王的头砍了,提来往酒桌上一扔。班布来宫殿的北墙上,挂满了那些有名无名国王的人头。进到宫殿的使臣,先被司仪引领,穿过北墙边的观展通道,听司仪一一介绍本巴国的强大和杀敌成果。然后,再将使者引到江格尔汗面前,呈递他们的战书或献赞诗。

好多来下战书的使臣,看过挂了一墙的国王人头,便立马将战书改成了赞颂诗。

75

赫兰从来不关心这些往来的使臣,他只是埋头做搬家家游戏,在班布来宫殿外的草地上,把代表家的草叶搬到代表马的马粪蛋的背上,然后赶着代表羊的羊粪蛋翻山越岭。他用搬家家游戏,想把自己从捉迷藏游戏中救出来。

有一天,他翻过一座座代表山的骆驼粪,一抬头,看见班布来宫的门帘,看见站在宫殿门口朝远处张望的女人。他依稀记得自己有一个母亲,他在她腹内待了多年,后来因为一件什么事情,她在外面喊他,让他赶紧出生去救一个人,说那个人是他哥哥,然后他就出生了。

他记得母亲抱着他进过这个宫殿。大殿就像怀了许多孩子的母腹。那些满口酒气的人,就像一群天真的孩子,他们说打仗的事,说不该让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去打仗。又说让他吃一口母亲的奶水再出发。他就在那时抬头看了一眼母亲,后来他就忘记她的模样了。

赫兰抬眼望高大的宫殿,代表羊的羊粪蛋,和代表马的马粪蛋,被它挡住。赫兰坐在草根下,听见宫殿里人们喝酒说话的声音,仿佛他在另一个地方无数次地听过。那应该是温暖的母腹。

赫兰又抬头看站在眼前的女人,在她望着远处的泪眼里,赫兰看见了自己。那是一个母亲眼里的亲生儿子。但赫兰觉得他不是她的孩子,他没吃她的一口奶,没在她怀里睡过一觉,做个梦,没眼睛对眼睛久久地相认过。他只认识她的子宫,那是他的整个世界。他在里面时,从未称呼她为母亲,她也从不知道自己的子宫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在那里,她未出世的孩子排着长长的队伍从深远处走来,只有个别的几个,来到世上,成了她的孩子。她更多的孩子留在身体里,她不知道。

他曾想象那个母腹世界的外貌,是一个女人的样子,他一旦出生,那个女人就成了他母亲。而里面的世界,在他吸吮第一口母乳的瞬间,会被遗忘干净。但他没吃半口奶水,他还清晰地记得那个世界,记得回去的路。

赫兰也想尝试着去认这个母亲,可是,每次他静悄悄地走近时,都身不由己地变小了,小到母亲看不见他的样子。他只想回到她的子宫,而不想走进她怀抱,做她世间的孩子。

赫兰想在搬家家游戏里,让自己变得更小,小成一粒露水,一个早晨滴落在母亲脚背上,他冰凉的脚步走过母亲温暖的肌肤。小成一粒尘土,在母亲的一声轻微叹息里回到她的身体。小成一缕月光,在她熟睡的夜晚悄然潜入她的身体。

76

一天,赫兰从搬家家游戏里抬起头,对洪古尔说,你跟我玩捉迷藏游戏吧,你藏起来,我找。

洪古尔说,我已经藏在谁也找不到的老年。你看,我的脸藏在秋草一样的胡须里,眼睛藏在山岭一样的皱纹里,我的名字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心里。

赫兰说,那我藏起来,你找。

洪古尔说,赫兰,你在只有我知道的幼年里,还要往哪里藏?

洪古尔右手牵住赫兰小小的手,又用左手托起赫兰,抱在臂弯里。

洪古尔这样抱住赫兰时,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左手,也已经追上早先长大的右手。

赫兰在洪古尔怀里,突然流起了泪。

他用手指将自己的泪珠一颗一颗捉住,放在手心。他没吃世上的一口粮,却流出了人世的眼泪,这让他有点难过。他意识到难过也是不该有的。

赫兰把自己被那群捉迷藏的孩子捉弄的事,一五一十说给洪古尔。

洪古尔没法告诉赫兰,这个游戏是他为了找到弟弟,而教给那些拉玛国孩子的,他不知道弟弟赫兰会深陷在这个游戏里,走不出来。

洪古尔说,我看见你的那一刻,便已经找见你了。那个游戏早已结束,你已经不在里面。

赫兰说,我每晚的梦里,那些孩子都喊叫着找我,我四处躲藏。我在白天知道游戏结束了,所有玩游戏的孩子都长大走了。可是,我夜晚的梦不知道这些,我没办法把游戏结束的消息,告诉我的梦。它成了我一个人的梦中游戏。

洪古尔抚摸着赫兰的额头说,我从来不去分清楚梦与醒,不管眼睛看见的是真,还是眼睛闭住梦见的是真。这次被拉玛国哈日王绑住,我才知道,多少年来我在一个念头里,奔赴远处追杀莽古斯,我一次次地远征,原来都是在梦里。我醒来时,看见自己坐在班布来宫殿江格尔右手第一的位置上,那些勇士们商讨国家大事,谈论过往战事和眼前危机时,我睡着了,去了他们不知道的远处,我在那里独自打仗,把一场一场只有自己知道的仗打完。我原以为这些都是真的。可是,那个拉玛国王告诉我,我每次在梦中侵入拉玛草原,杀死拉玛勇士,都被他看见。那个不愿出生的国王,他的一只眼睛在梦里,看见我们睡着时做的梦。一只清醒地看着我们醒来时做的梦。

洪古尔这些话是在心里说的。

他在心里说这些话时,依然不能确定自己是在醒来的白天,还是,梦里的白天。

洪古尔只是把赫兰紧紧地搂在臂弯里,他意识到,这个因为他来到世上的弟弟,也在一个无法自己醒来的梦里。

77


作者“刘亮程”的其他小说

一个人的村庄》《捎话》《凿空》《虚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