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哺乳

本巴 刘亮程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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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批批驮运奶酒的驼队在下山,走向本巴草原的中心班布来宫,洪古尔一人在上山。

每个山谷每片草原上,都在举办七七四十九天的歌舞欢宴。忙着煮肉酿酒的女人们,和忙着长膘长牙口的牛羊,都围住它转。都在努力消耗着本巴国的时间。二十五岁里的活,在多年前,他们刚刚抵达这个岁数时,就已经干完。每个人都余下了无尽的时间,这些剩余的时间,成了汗国无尽的负担。

用不完的时光分配到各个部落。越往下酒宴的场面就越大,因为广大的牧民在下面,长肥的牛羊在下面。

最好的奶酒从远近草场往班布来宫驮运。最美的祝福从宫殿传向四面八方。传递江格尔祝酒词的捎话人,骑快马飞奔在每一片草原。

一年年的时间摞在眼前,顶到了天。

以前时间领着人们前行,从今年走到明年,从二十岁走到二十一岁的路,谁都不会走错,闭住眼睛都能到达。可是现在,人们在二十五岁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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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马平川的赛尔草原尽头,是马鞍状的赛尔山,赛尔山后面是顶着天的阿尔泰山。洪古尔一路上坡,把远山走成近峰,他要翻过一座高过一座的大山,才能到达群山那边的拉玛草原。

洪古尔本来可以在一个念头里,轻松翻过阿尔泰山。可是,他的征程让受命等待在路边的年轻女子们耽搁了。每片草原的每个毡房门口,都有年轻女子敞开衣襟,等候正在哺乳期的洪古尔。洪古尔走几步就饿了,他的嘴唇上亏欠着一千个乳房的饥饿。

在他多少次凭一个念头离开班布来宫,独自奔赴远方,追杀曾用铁链拴住他的莽古斯时,草原上所有冒着炊烟的毡房旁,都坐着敞开衣襟等待哺乳他的年轻女子。洪古尔的征程被她们无限延长。那些远方的敌人,早早便知道这位少年英雄要打来了,他正在本巴草原上,积蓄吃奶的力气。但他们无法阻止洪古尔,他在一个念头里杀人的本领,就像当年江格尔在一场场的梦中杀敌。洪古尔一次次地沉醉在这样的远征里,杀敌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念头里的小事。绕着弯地走过那些冒着炊烟的毡房,却是另一个念头里的大事。当他尝遍本巴草原上所有女子的乳汁,他摇摇头说,我还缺一口奶水,你的奶水。他在心里说这句话时,所有敞开的乳房都变成了阿盖夫人的,但都不是。

而那些等候在毡房边的年轻女子,都希望给洪古尔喂奶。她们都知道洪古尔是个老小孩,他在童年里待的时间太长,他母亲的哺乳期被无限延长,本巴草原所有年轻女子的哺乳期也被无限延长。本巴国这个不断奶的孩子,让所有女子的奶水流淌不止,她们都觉得欠了洪古尔一口奶,洪古尔也觉得少吃了谁的一口奶,所以一直长不大。

民间传说洪古尔不肯长大,是因为恋乳,按他来人世的年头,也好几十岁了,可他就是赖在幼年不长大,他每吃一个女子的奶水,就长一个乳房的见识,却不长半日的岁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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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古尔的好日子,在走出本巴草原这天结束了。再没有敞开衣襟等待哺乳他的年轻女子,他来到了两国交界的牛石头草原。一块块像牛模样的巨大黑石头,静卧在起伏向上的绿色草原上。

洪古尔在这里遇见了老人。

那老人站在一块大黑石头上,老得眉毛都白了,靠一根歪红柳棍支撑着颤巍巍的身体,他在为拉玛国守边。

洪古尔所在的本巴国没有老人,他的父亲,江格尔的父亲母亲,所有人的父亲母亲,都朝遥远的老年里走失了,没有人去追赶,本巴国人人活在二十五岁,只有洪古尔一人停在没有岁数的童年。

洪古尔和老人隔着一块大石头的距离,不敢太靠近,本巴人都相信老像疾病一样会传染。他有点羡慕地看着老牧羊人脸上的层叠皱纹,昏花的眼睛和佝偻的腰身,心想,我若不停在童年,也该老成这样了。他似乎为自己没老成这样而心存愧憾。

老人抬起磨得发亮的歪红柳棍,指着洪古尔说,你就是本巴国吃奶的少年英雄吧,我从十年前蜘蛛布的网上觉察你走来的动静,从二十年前虫子走过留下臭味的路上发现你的脚印。只要我这个放羊老汉在这里,一只小蚂蚁也休想过去。

洪古尔说,拉玛国怎么让你一个老人家守边呢?

本巴国不也让你一个吃奶的娃娃征战吗?老牧羊人毫不让步。

洪古尔说,我虽然看似一个孩子,但在人世间的年月不比你短,岁月把你的牙齿磨掉,我的牙却还没有长齐全。所以,你最好别小看我,我在母亲的乳房边是吃奶的孩子,在男人面前我是久经战场的英雄,请你告诉我去拉玛王宫的路。

老牧人说,看在你是一个孩子的分儿上,我暂把你当客人,请你到我毡房喝碗奶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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