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出征

本巴 刘亮程 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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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布来宫殿外,碧绿的草地铺展向远处,闪着一带水光的和布河,蜿蜒地流过赛尔草原,连接起马鞍形的赛尔山和公主般俊俏的哈同山,更远处是顶着天的阿尔泰山。

阿盖夫人对洪古尔的母亲说,让我单独跟洪古尔说几句话。

阿盖夫人说,洪古尔啊,你和江格尔是患难兄弟,当年你父亲为了救江格尔,把你交给莽古斯充当圣主江格尔,他们把你拴在车轮上,想等你长到车轮高,然后杀了你。你在那时停住不长了。他们都往二十五岁里走,只有你停住不长。那时候我还是一颗晶莹露珠,当我出生第一眼看见车轮旁孤单的你,我就想留下来陪你,他们都长大走了,我们俩留下。可是你知道,江格尔的手伸到童年里领走了我。他在二十五岁里喝闷酒,看见小小的我,就动了爱念。

洪古尔说,我不想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要回家吃奶了,江格尔说得对,我应该在家里把奶吃够,不该在宫殿盯着人家的乳房。

洪古尔的话让阿盖夫人一阵脸红。她站得离洪古尔很近,洪古尔闻到她身上的气息,和他多少次闭住眼睛冥想时闻见的一样。被一个人日夜念想的女人,才会有这样的香气吧。洪古尔不由地闭住眼睛。他多么希望阿盖夫人能抱他一下。可是,阿盖夫人从未抱过他。她保持着只让洪古尔闻到她气息的距离。

洪古尔看见阿盖夫人脸上的红晕,自己的脸也一时红起来,那是十五岁时才有的羞红,洪古尔的男羞压抑不住地长大了,他赶紧低下头,跟着阿盖夫人进了大殿。

洪古尔给江格尔汗行了礼,说,我愿听从汗的指令出征,我虽然是个吃奶的孩子,但也跟你们一样是有年岁的人,我在童年里待的时间,跟你们在青年里待的时间一样长。策吉谋士说得对,只有我这个吃奶的孩子,能够对付那个没出生的莽古斯。

江格尔说,洪古尔你也不用着急,那个莽古斯离出生还有些日子,等你断奶了再上路也不迟。

洪古尔说,你们哪个勇士是长大了才去打仗,都是在打仗的路上长高个子。

阿盖夫人说,汗王不用担心,我已通知沿途草原所有哺乳期的年轻女子,敞开胸襟哺育洪古尔。男人们打仗,拼的就是吃奶的力气。

洪古尔仰脸看着阿盖夫人,他的眼睛不由自主落在阿盖夫人的胸脯上,脸上又一阵羞红。

7

少年英雄洪古尔去打仗了,江格尔右手第一的位子空出来。本巴国七七四十九天的酒宴才举行了十天。领了江格尔令的四大管家,正朝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飞马传令,从最近的赛尔山,到最远的阿尔泰山,从西边的阿拉套山,到南边的天山,从额尔齐斯河上游,到伊犁河下游,本巴国最边远山区一只母马的奶,都被酿成阿尔扎酒装入奶桶。往班布来宫驮运奶酒的驼队,走在每一条从天边涌来的转场牧道上,摇摇晃晃的奶酒桶,把最有劲的阿尔扎酒香洒在每一片戈壁草原。

班布来宫殿,勇士们喝空的酒碗再一次斟满。

江格尔汗端起镶嵌九色宝石的金碗,宣讲第十日的祝福词。七七四十九天的宴席,每一天都有新的祝福。

江格尔说,今天的祝福,给本巴草原的各色草木,它们贡献花香果实,养育万千牛羊,让本巴国丰衣足食。干。

江格尔的祝福一说,第十日的酒宴便有了主题。

美男子明颜首先颂唱了本巴国对青草的赞颂词,那曲调是从刮过草原的风声中获取,词句也在人们的嘴边流传百千年,连草木和虫子都会吟唱。

接着每位勇士按座次排位轮番敬酒。

我提议,给草原上最肥美的酥油草敬一碗酒,它每年如约生长,让我们的牛羊,转十座山回来,还能满口品尝。摔跤手萨布尔说。

我提议,给骆驼刺和芨芨草敬一碗酒,它长在最荒远干旱的沙漠戈壁,让我们的马儿,跑到天边都有一口草吃。牧马人哈尼说。

我提议给草原上的虫子敬碗酒,虫子鸣唱,青草疯长。

我提议给梦一样飘远的蒲公英敬一杯酒。草往高长,牛往远走。开遍世界的蒲公英,每一棵都在老地方。

我提议,给铃铛刺和碱蒿敬一碗酒。

每个提议都是一个喝酒的理由。每个理由都可以连喝三碗。

这一天,本巴草原的所有草木,都被醉醺醺地赞颂了一遍。得了赞颂的草木都陶醉了,在微风中摇摇晃晃,你推我搡,瞬间把赞美的消息传到远方。从阿尔泰山南坡,到沙漠那边的天山北坡,所有根连根叶挨叶的青草,都在同一阵微风中摇曳起来。草丛里的昆虫也听见了赞颂,扯着嗓子欢鸣。本巴草原在这一天变得格外碧绿,刚刚开谢的花儿,努着力又开一次。长到头的草又往上拔了一节。

8

本巴草原的月亮升起来了。

大殿里的百盏酥油灯亮起来,所有门帘窗帘拉起来,班布来宫殿的彻夜灯光,从不泄漏到外面,里三层外三层的毛毡和帘子,把宫殿包裹得严严实实。黑夜里的一丝光,会招惹好光的虫子从很远处飞来爬来,多少年后会有外敌从虫子留下的路找来。

看不见一丝灯火的草原上,所有虫子只被月光吸引,有翅膀的虫子朝天上的月亮飞,没翅膀的朝月亮升起的山顶爬。虫子的生命不够飞到月亮,飞着飞着老死了,但翅膀没死,扔下躯体继续往上飞。在月亮长毛的夜晚,能看见万千虫子的各色翅膀,在星空里发着光。

这时候,阿盖夫人坐在宫殿外的草原上,拉起九十一根弦的胡琴,妇女们在她美丽容颜的光芒里,穿针引线。喝醉酒的牧人,在她如月般明亮的容光里,看见早年丢失的银子。迷途的孩子在她的琴声里回来,万水千山里的夜路上,奔走着归家的牧人和牛羊。

大殿里所有的杯盏撤了又重新布置,所有的人离场再回来。

班布来宫的夜宴开始了,这是一天里最重要的宴席,他们要在夜里商定白天的事。刚刚过去的那个白天的事,是前一个夜晚商定的。下一个白天要干什么,得在这个夜晚定。他们喝到头脑发热时把明天的事定下来,待天明酒醒了还能想起,能认可,这个决定便算数。若想不起来,或者想起来了却觉得不对劲,便不去做,在下一个夜晚的酒宴上重新商定。今夜举杯定下的,往往是明天如何喝酒的事。大家心里都清楚,七七四十九天的宴席只是开始,到第四十九日,如果汗王心情好,杯子一举,九九八十一天的宴席又接着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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