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才让带着安置办的人千辛万苦说服野马雪山那边的五十户牧人搬迁到了沁多城,安置在雪浪谷小区,小区的楼房都只有三层,面积也大,应该算是沁多城第一流的安置房。但今年春节以后,牧人们陆陆续续又回到原来的驻牧地去了,有的走时甚至变卖了家具,购置了拖运行李的马匹和牦牛,明显是不再回来的意思。才让派人调查了原因,才知道并不是居住面积不够大,房屋结构不够好,自来水不够净,照明灯不够亮,夏天的通风不够畅,冬天的暖气不够热,对面市场的货物不够丰富,不远处的公园不够美丽,而是堵,小区四面都是九层以上的高楼,虽然没有堵住阳光和白云,却堵住了远方的雪山。他们很难想象在一个望不见雪山的地方住下去的话心情会舒畅,日子会幸福。才让书记听了汇报后说:“这件事并不难解决,沁多城是个多民族聚集的地方,并不在乎是否能望见雪山的大有人在,虽然是政府给予补贴的安置房,也是可以交换的,你需要窗外的雪山,他需要室内的面积,你需要精神愉悦,他需要物质享受,只要双方达成协议,就可以通过中介或政府协调,实现自己的愿望。关键是我们得知道他们的愿望是什么。”摸底和请牧人回来的工作同时开始,但进展并不顺利,派人到野马雪山那边去了两次都是无功而返。才让书记只好请角巴爷爷出面,自己也想陪着去,看看野马雪山那边正在恢复灵秀的退化草场是不是一下子又回去啦?看看当年强巴阿爸把他这个聋哑孩子从家中带走的雪山脚下现在怎么样啦?遗憾的是,才让没有去成,中国最美草原评选委员会的专家们即将到达,需要他介绍情况的通知留住了他,他只好拜托角巴爷爷一个人去,又叮嘱司机朗噶:“现在路好啦,容易打瞌睡,开慢一点的要哩,一定不要在夜里过雪山。”
野马雪山那边的五十户牧人不属于沁多草原,角巴的说服只成功了一半,也就是说只有一半牧人愿意给他面子并相信他的保证。三天后,角巴让朗噶先回去向才让书记汇报,自己将和返城的牧人一起,骑着马赶着拖运行李的牦牛,跋涉而归。朗噶说:“请爷爷不要这样,你不坐车的话我不放心。”角巴说:“你不放心的是我,我不放心的是牧人,他们走着走着又改变主意怎么办?我是必须跟着他们的。”这么着,朗噶就先开车回去了。角巴和那些牧人慢慢腾腾往前走,走了一个星期才翻过野马雪山。果然就像他担心的那样,有两户牧人看到离雪山越来越远,突然又反悔了,大家早晨醒来一看,没有了他们的身影。角巴对剩下的人说:“难道他们看不出天就要变了吗?风从南边来,吹在脸上就能感觉到雪的冰凉,万一他们到了山顶,过不去回不来呢?你们继续往前走,我得回去看看啦。”他骑着一匹牧人借给他的马,追寻而去,走了不到半天,就有雪雾前来堵挡。他停下了,感觉着雪雾后面的凶险,在继续寻找和放弃寻找之间徘徊了片刻,然后毅然朝山顶走去。风大了,疾雪袭来,就像一双巨大的手,扭歪了马的脖子,马不听他的,使劲掉转身子,顺着风向走去。他只好下马牵着它走,歇歇停停,走到了天黑,又走到了天亮,那两户牧人出现了,但都已经陷落在雪坑里失去了自由。角巴说:“是雪山大地的保佑让我发现了你们,你们这些不听好人言的人,这个时候才知道听话。”他解下自己的腰带,解下马肚带,解下缰绳,把它们连接在一起扔了下去。下面的人还能动,吃力地把绳索拴在了自己的腰带上。角巴拽着马笼头往前拉,一个人上来了,两个人上来了,两户牧家十三口人都上来了。有个牧人问:“下面的牲畜怎么办?”角巴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气说:“这个不用问我,问问雪山大地就知道啦。”雪粉席卷而来,一层比一层厚实地掩埋着,转眼就不见了牲畜的影子。牧人们吐吐舌头:“幸亏我们上来啦。”又一个夜晚来临了,他们摸黑往前走,方向是沁多城,角巴一直走在最前面,他说:“我老啦,探路的事就交给我吧。”风更大,雪更疾,又一次陷落出现了,这一次不是陷落了那两户牧人,而是陷落了角巴,不是可以救人上来的雪坑,而是一道深不见底的雪渊。
角巴德吉被雪山大地收走了。那两户牧人等到雪停风小之后,没有再往沁多城的方向走,而是回到了野马雪山那边再次面临荒败的故乡草原,挨家挨户地讲述着角巴如何救命又如何归天的事。“角巴在天上看着我们,再要是不听他的,对得起谁呢?看见了吧,山上落雪,草原下雨,这是角巴德吉的眼泪啊,你们尝尝,还是咸的。”一个月后,离开雪浪谷小区的五十户牧人又全部回到沁多城,被重新安置在了城市的边缘一个开门就能看到雪山草原的新建小区。
3
经过三年的跟踪考察后,阿尼玛卿草原入选中国最美草原,不久又传来沁多被评为“高原最佳景观城市”和“最具活力、魅力、想象力的社区群落”的消息。几乎在同时,从沁多学校到沁多城的高速公路通车了,时间被压缩成了一个半小时。许多老师都会开车往返于学区和城区之间,他们在城里有住房,在学校有宿舍,哪里都能住。当然也可以坐公共汽车,每天有四路公交穿行在这条路上,因为中途不停,比自己开车也慢不了多少。但是我不行,我还是只能周六回城,周日返校,有时忙起来连这个都不能保证。因为沁多学校一直是个寄宿学校,就算是周六周日,校园里也能到处看到学生和老师的身影,而我是校长,我更愿意遇到问题时当面处理,而不是在电话里听取值班副校长的汇报,第二天再去解决。我是一个崇拜父亲的儿子,父亲说了:工作就是朝拜,需要虔诚,还需要一丝不苟。
我去沁多城是因为梅朵在那里,生别离山医疗所在完成它的特殊使命搬到城里成为沁多市第五人民医院后,她仍然是一名整形外科医生。我们的见面由过去的一个月一次,变成了一周一次。生活对我们的厚爱就在一周一次的见面中显出了它的自然本色,是那样朴实无华而又柔情蜜意。我发现当你深爱着一个人而又能感觉到她同样也深爱着你时,内心深处的波浪就会变成最浅显的涟漪,伴随着风的节奏,持续不衰地轻轻荡漾。我们没有孩子,曾经遗憾过,但现在已经不遗憾了,身边有的是需要我们的人,有的是亲朋好友,我们不怕孤独,也没有寂寞。不管春夏秋冬,周日的早晨,吃过饭后,梅朵总会说:“咱们去逛街吧?”好像我们的逛街每次都是第一次,需要她提议,需要我略带惊喜的回应:“好啊。”
我们住在珠姆山北边的老营地花园小区,出了单元门右拐,经过一片草坪、一片花圃和一个小湖,能看到一座木质的凉亭,凉亭连接着防腐木铺成的方形小广场,里面有一些木椅,有一些铁艺的桌子,每天都有不少老人摩挲着念珠坐在那里,一边晒太阳一边说话,或者打牌打麻将。周六和周日,这里又成了聚会的场所,许多人都会把准备好的食物从家里拿出来,摆在铺成一长溜的塑料布上,围在两边,吃着,说着,笑着,唱着。路过的人都会受到邀请:“来啊,坐下,吃一点。”梅朵有一次好奇地数了数,惊讶地喊起来:“不得了啦,有肉食有干果有水果,你们摆出来的东西至少有五十五样,一样吃一点点就饱啦。”有人说:“今天还是少的。”梅朵说:“好好吃吧,这里头什么营养没有?”我明白她的意思,过去的牧人长年累月吃的只有三样:肉、奶、糌粑(青稞炒面),蛋白和脂肪过量,维生素和微量元素严重缺乏,普遍都有因为营养不均衡造成的疾病。我就连说几声:“卡卓洛淘,扎西德勒。”其实这五十五样还不包括主食,小广场之外的砖地上,煤气灶已经支起,几个系着花氆氇围裙的女人正在锅边揪着面片,虽然是羊肉面片,但里面已经不仅仅是羊肉了,还有豆腐、萝卜、洋芋和最后才会放进去的绿叶菜。看到这种情形我就想:曾经的逐水草而居让牧人的生活一年四季都处在远离邻居的孤独中,所以他们期待聚会就像期待盛典一样,如今随时都可以聚会,盛典的意义也就消失了,但对聚会的喜欢并没有消失,而且渐渐演变成了习惯,好像邻居们一周不聚一次,生活就会缺少最基本的色彩。沁多城里,几乎所有的小区,周六或周日都有这样的聚会。
离开居民们聚会的方形小广场,往北又是一个大一点的广场,那是小区居民跳锅庄的地方,天天晚饭后都会有人跳,梅朵有时候也去,跳得少,唱得多,她还是那么喜欢唱歌。穿过广场是座花坛,种着一些马先蒿、云雾龙胆、棱子芹和密花角蒿,黄色、蓝色、白色、红色的花朵总是一起开一起败,然后就是绿意盎然。我们老营地花园小区其实很漂亮,但在沁多城历年的最美小区评选中,竟没有一次进入前二十名,这让人颇为沮丧。绕过花坛,就是小区大门了,门外和门内都有一条环绕整个小区的路,每天早晨,天刚放亮,就会有老年人顺时针转圈,以前是围绕着雪峰转山祈福,现在是围绕着小区转楼祈福,问他们在为谁祈福,得到的回答几乎没有例外:为了小区大楼里的所有人。在他们的意识里,只有为所有人祈福,自己的幸福才会到来。但他们默默念诵的祈福真言已经不仅仅是“唵嘛呢叭咪吽”了,有时还会加进去“强巴啦甲木萨”这样一些词汇。梅朵和我每每听到这样的祈福真言,都会望一望天空,好像我们能看到父亲和母亲在云端里聆听的身影。只有这时候我们才会意识到,我们的逛街其实是一种表达思念的方式,对父亲,也对母亲。
出了小区大门,往东是新营地花园小区,往西是达杰大超市,紧挨着沁多最早的商厦尼玛村康,再往西又是阿尼玛卿文化中心和一片高高低低的楼厦,连接着笔直地通向体育馆的金融街。记得金融街刚建起来时我们在街口看到一个老人和一个中年人正在争吵,听上去像是父子。他们一人拿着一摞钞票,儿子说:“存起来的要哩。”父亲说:“存起来干什么?你听我的。”看到我们后父亲突然跑过来抓住了梅朵的手:“曼巴啦,你说说,钱到底怎么办?放到银行里好,还是花掉好?”沁多城的很多人都认识梅朵,因为她是全城十个“最美医生”中的一个,很多地方都贴着她穿白大褂的照片。梅朵说:“到底怎么回事嘛?”听他们解释了半天,才明白他们把自家的草山承包给了虫草商,今年是头一年,挣了三十万块钱,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好。儿子说:“家里已经有两台电视机啦,他还要买一台,我就说这个钱不能放在家里,放在家里过几天就没有啦。”梅朵和我都知道,从前的牧人没有把牛羊变成钱的习惯,更没有储蓄的习惯,如今挣钱的习惯慢慢养成了,但有了钱到底怎么办又成了问题,很多人都是有多少花多少。梅朵说:“那就存起来嘛,既然家里什么都有啦。”儿子立刻说:“听到了吧?曼巴啦是见过世面的,见过世面的人都说存起来好。”父亲踢了踢脚边装着钱的牛毛绳口袋,一脸茫然地说:“不花掉干什么?它又不会生娃娃。”但仅仅过了一年,当我们再次遇到父子俩时,他们已经是民族风情街开藏饰商店的店主了。梅朵买了一对想送给同事小孩的藏银手镯,问他们生意好不好。父亲说:“好得很,我们现在天天就是把钱变成东西,再把东西变成钱,变来变去,东西越来越多,钱也越来越多啦。”我们一边感叹牧人们的适应能力,一边说起生活培训中心的作用,那几乎是一所学校,负责教会你所有的生存技能,包括如何花钱,如何挣钱,如何在超市选购货物,如何使用家用电器,等等,甚至都有“十分钟教会你操作电梯”这样的课程。尤其是手机和电脑,学的人最多。要知道,对阿尼玛卿草原的大部分牧人来说,接触现代化设备的时间,比内地人晚了二十年都不止,他们越过了bp机、大哥大、小灵通、翻盖、滑盖、摩托罗拉的流行岁月,甚至连固定电话都没有摸过,直接伸手抓起了现代版的智能手机,然后就开始上网——一个神话世界突然来临了。生活培训中心对所有人开放,而且是免费的,老师也基本都是沁多学校的志愿者。
每次经过达杰大超市,我们都会进去采购一点吃的用的,看到那么多穿着皮袍或者氆氇袍的牧人都在悠闲地挑选物品,就会由衷地感叹几句:都说时间能改变一切,其实不然,地球上迄今还能找到四十五亿年前地球形成时的岩石,它们没有变化,游牧民的传统生活持续了几千年,也没有变化。但如果加进去动力,那就大不一样了,时间就会等同于变化,变化也会等同于时间。有一次我们看到我们老营地花园小区的达洛叔叔提了一堆东西在超市出口排队,到了收银员跟前,结了账他又说:“还有一碗甜醅你没算。”“甜醅呢?”“我已经喝掉啦,好喝得很。”收银员说:“叔叔啦,这里不是饭馆,是超市,你不能喝了再交钱,要交了钱再喝。”达洛叔叔惊讶地“哦”了一声,拍着肚子说:“那怎么办?甜醅已经到这里啦。”售货员问:“空碗呢?”“我放下啦。”“你去把空碗找回来吧,甜醅有七八种,我不知道你喝的是哪一种。”他朝里面看了看,犹豫着,偌大的超市、林立的货架让他有些畏惧:“不好啦,我不知道放到哪里啦。”梅朵过去说:“达洛叔叔啦,你跟我走,我们一起去找。”他们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大概是被保洁员清理掉了。梅朵说:“这样好不好,你再拿一碗跟你喝掉的一样的甜醅,让人家收你两份钱?”“噢呀,噢呀。”离开超市时收银员朝梅朵笑了笑说:“姐姐啦,我见过你。”梅朵说:“你一个小姑娘家,怎么叫我姐姐?你应该叫我老阿妈。”售货员吃惊地瞪圆了眼睛说:“你这么年轻漂亮,我怎么能叫你老阿妈?”梅朵的年轻漂亮让我心花怒放。几个月以后,达洛叔叔在我们小区开了一家小超市,里面全是牧人们爱吃、聚会时必备的食物,更重要的是,他家的甜醅是自酿的,分量又足又好吃。有时调皮的孩子们会跑进小超市摸摸这个动动那个,达洛叔叔就会说:“这里不是饭馆,你们不能吃了再交钱,要交了钱再吃,懂不懂?”他妻子说:“你别给娃娃们讲这些道理,显得你小气得怕人家吃。”达洛叔叔说:“我要是让他们在我这里犯错误,他们到了达杰大超市和尼玛村康就会犯同样的错误,那是很丢人的。”
沁多城有五个区:城东、城南、城西、城北和城中,我们每次逛街也只能逛一个区,而且多数是在我们居住的城西区。城区之外,还有三个大型养殖场和两个批发市场,有几十家从事畜产品加工、药材加工、地毯制造、民族用品制造的工厂,它们吸纳了沁多城三分之一的劳动力,另有三分之一的劳动力从事着商业、服务业和旅游业,剩下的劳动力依然经营着畜牧业,强巴阿爸提倡的“规范草场,有限放牧”显示了它的优势,阿尼玛卿草原一直在给国内市场提供质量优等的“草膘牛羊”,由于价格不菲,牧人的收入比过去翻了几番。沁多城里的人是闲不下来了,城市还在发展,外来打工的越来越多,即便这样,市政府还在鼓励沁多人去西宁甚至更远的内地大城市打工,照才让书记的说法:劳动力的交流会提高沁多人的素质。有一天才让给我打电话说:“沁多机场已经通航啦,沁多学校每个学期可以派二十名学生飞到西宁,参观几天,再飞回来,这笔费用由州上出。”我说:“你是想让牧人的孩子从天上看看雪山大地,顺便去大城市长长见识吗?”“噢呀,就是这个意思。”后来我才知道,才让的想法里包括了所有生活在阿尼玛卿草原的人,每年旅游局至少会组织六个偏重于牧人和老人的旅行团,坐飞机去西宁参观,再去北京、上海以及沿海的广州、青岛、厦门、大连去看看。
有时候我们也会把逛街的时间用在聚会上,那是因为西宁的同学或亲戚朋友来了。每次他们来,都是梅朵出面张罗,我们不进任何一家饭店,而是带着饮食去草原,随便什么地方都行,席地而坐,看看雪山,看看满地的鲜花和茂盛的牧草,看看那些怕人或不怕人的野生动物。有一次我们看到了两只雪豹,大概是恋爱中的一对吧,就在山麓边突起的草丘上,警惕地望着我们,却并不惊慌失措。雪豹是阿尼玛卿草原的旗舰动物,是生态优良的重要指标,它们出现在人的眼界里,说明数量正在上升,领地已经扩大,也说明植被的茂盛带来了水源涵养量的增加,雪线开始下降了。有时候我们会去漂亮到无以复加的夏瓦尼措,也会去比夏瓦尼措还要漂亮的丹玛久尼,还会去巴颜湖景区,那里又是一番格调,壮阔而大美,再也看不出它曾经是一个沙山连绵的不毛之地。至于在我们心里永远都是漂亮第一的生别离山,总是我和梅朵两个人去,而且都是新年放假的时候。就像父亲期望的那样,这里已经是一个既有完美的自然生态,又有和谐的人类生活的高原示范区了。真正的沧海桑田是看不出来的,但牧人们的心里永远都明明白白,关于生别离山的故事一直在流传。母亲和梅朵工作过的生别离山医疗所已经被改造成了一家酒店,我们还住过一晚上,我要住梅朵生活过的房间,梅朵说:“咱们还是住在苗苗阿妈的房间里吧。”
还有一个地方,我和梅朵隔一段时间就会去一次,那就是洛洛家。洛洛已是孤身一人,央金不在了,一场火灾为她的生命画上了句号。酒吧一条街因为浓郁的民族风情和高原特色成了网红景点,来阿尼玛卿草原旅游的人一定会来这里打卡,加上沁多城和节假日专门从西宁来的客人,一条街的两侧停满了车。那辆发生自燃的七座商务车就停靠在德吉家格桑花酒吧斜对面,当“着火了”的喊声传来时,央金正在二楼办公室给洛洛打电话,洛洛为印制酒吧一条街的画册和明信片去了西宁。她从窗户里一瞅,边打电话边跑下了楼,看到车灯是亮着的,估计里面有人,就扔掉手机跑了过去。车里的人喝醉了,当火焰从车头烧起来时他们居然还靠在后面的座椅上呼呼大睡。她想打开车门,门从里面锁死了,喊叫和拍打都无法唤醒里面的人。她让跟她跑来的酒吧保安去拿个砸玻璃的家什来,保安找来找去,看路边既没有石头也没有可以拿起来的铁器,急得他连连喊叫:“雪山大地啊,快告诉我们怎么办。”“你怎么这么笨。”央金说着跑回酒吧,抱了一个藏艺大花瓶出来,扔向了车窗玻璃。车门打开了,救人开始了,火势迅速蔓延着。她拖出一个男人,交给保安,让他拖到安全的地方去,又拖出一个女人,一直拖到了酒吧门口,心想这一男一女不会带着孩子吧?返回去钻进车里,看到后排座上果然躺着一个熟睡的女孩,她抱起女孩,跳下车就跑。女孩醒了,指着燃烧的汽车说:“贝比,贝比还在车上。”她不知道贝比只是个玩具,以为车里还有人,把女孩交给别人,自己又回到了车上,就在这个瞬间,爆炸发生了。从西宁赶回来的洛洛哭着说:“她一直认为自己打过胎,跟杀人一样是有罪的,现在好啦,她救了人,而且不止一个,灵魂不再有愧悔,终于可以安宁啦。”但洛洛自己却怎么也安宁不下来,对他来说失去的不光是妻子,还有心灵的秩序。他把酒吧一条街的经营交给了“沁多贸易”,自己又开始写歌,写的都是一些思念故人、回忆往事的歌,带着永远的悲伤和遗恨,优美而感人,包括那首在沁多城广为传唱的《奔向远方》。这是他写给儿子嘎嘎的,嘎嘎成了一名长跑运动员,在全国比赛中拿过一万米的第二名和五千米的第三名。
梅朵和我的逛街最多只有两个半小时,然后就会买一点老人吃用的东西,坐着公共汽车或者出租车去扎西平措,看望米玛奶奶、桑杰阿爸和卓玛阿妈。桑杰阿爸老了,但身体还不错,每次回去都要给我们讲他和强巴阿爸的故事,其实那些故事我们都知道,但一个老人津津乐道的就只有这些,怎么可以不让他讲呢?他已经从“沁多贸易”董事长的位置上退下来,现在的董事长是果果。桑杰阿爸很少花钱,退休时并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存款,就说不管有多少,都捐给沁多学校吧。而我是知道的,沁多学校先后收到了三笔赠款,两笔是桑杰阿爸的,一笔是卓玛阿妈的,共计九千五百万元,他们差不多是裸捐了。有时候还会看到尼玛和旺姆,他们住在离桑杰阿爸家只有两站的卡卓小区,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过来。梅朵喜欢吃米玛奶奶和卓玛阿妈做的拉面,就像她从前喜欢吃姥爷姥姥做的拉面那样,还是要那么多辣子那么多醋。有一次我们在这里惊喜地看到了才让和琼吉。梅朵问:“今天怎么闲啦?”琼吉说:“哪里是闲啦,是更忙啦,你问他,他是来干什么的?”才让说:“在沁多城的新规划里,扎西平措这片最早的房子都是要拆掉的,这里会集中一些科研单位,主要有草原生物研究院、科技展示厅和高原生态博物馆,马上就要动工啦,你们要做好准备。”桑杰阿爸说:“我们做什么准备?到时候就让大家去说,所有的人家都搬掉啦,只有才让书记家坚决不搬。”我们知道他说的是反话,都笑起来。卓玛阿妈说:“你别担心我们,搬家公司都已经联系好啦。”米玛奶奶说:“你们不能就走掉,吃了饭再走。”才让说:“我们就是来吃饭的。”又问,“安置房你们去看了没有?”桑杰阿爸抢着说:“没看。”卓玛阿妈说:“你别听他的,他是第一个去的,还说好得很,就在野马雪山广场的旁边。”我和梅朵也说:“太好啦。”大家都知道野马雪山广场意味着什么。
吃饭的时候,琼吉突然说起才让的身体,说他血压高,晕倒过两次,心脏有时也不舒服,医生让他好好休息,他就是不听。梅朵说:“千万不能拼命,苗苗阿妈和强巴阿爸的去世都跟高寒缺氧有关。”才让笑道:“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但他依然高估了自己的心脏,就在丹玛久尼自然保护区和阿尼玛卿草原的大部分因为生态优良和地位重要而成为国家公园之后,就在由他奠基的最后一批安置房建成,外州县的几千户牧人因为生态灾难而成为沁多城的新居民不久,就在第一批大面积的大棚式高原蔬菜基地和优质牧草基地建成之时,才让猝死在办公室里。他死于黎明,因为午夜琼吉还跟他通过话,他说正在商量事情,回不去啦。
在才让哥哥的追悼会上,我看到了从西宁专程赶来的王石,他退休不久,腿关节就出了问题,如今坐上了轮椅,只能被人推着了。他来到老才让的身后,咳嗽了一声。拄着拐棍的老才让慢腾腾转过身来,吃惊地瞪着他说:“来啦?怎么这个时候才来?往前往前,你排在我后面的话我不舒服。”王石说:“我不想见你,往前干什么?”然后长长地叹口气说,“你一直在州上,就不知道为才让书记多承担一点,你做长辈的没走,他倒走了。”“你不是也没有承担什么吗?躲在西宁一次也不来看看。”“我行走不方便你没见吗?强巴走的时候就想来,动了几次心思都放弃了。这一次我想,再不去的话这辈子就去不成了,一来给累死在岗位上的才让书记送行,二来是看看阿尼玛卿草原和沁多城。”“这么好的地方不能让你随便看吧?没有我的同意和陪同不会有人接待你的。”“你现在算老几?”“我虽然算不了老几,但我的名字跟才让书记的名字是一个样子的,还能沾一点点光,听到有人叫才让书记,我答应一声,他们也没话可说嘛。你呢,什么光也沾不上。”“你就知道沾光。”追悼会之后,老才让陪着王石到处走了走,还去野马雪山广场献了哈达,完了说:“我们两个这辈子还能见几面?一起吃顿饭的要哩。”王石说:“你陪了我这么长时间,我当然要请你。”老才让说:“沁多城是我的家,不是你的家,你到了我家里,怎么能让你请?”“谁说不是我的家,别忘了才让书记小时候见了我是叫叔叔的。”王石跟老才让急赤白脸地争起来,最后达成协议:老才让请饭,王石买酒,同时老才让承认阿尼玛卿草原以及沁多城也是王石的家。两个老态龙钟的人没喝几杯就都醉了。
每年每年,藏历新年的前一天,沁多城里,每家至少会有一个人去野马雪山广场送吉祥,献哈达。当那么多洁白的哈达一层层摞起来时,一座冰晶的雪山就耸立起来了。人们围绕着闪闪发光的雪山,念诵着属于阿尼玛卿草原的祈福真言,转了一圈又一圈,怀念着逝者,祝福着未来。当人越聚越多时,声音就像沁多河的波浪,涌荡在辽阔的大地上,雄壮而悠长,念着念着就会唱起来:
你来自鲜花的故乡,
把美丽撒在草原的牧场,
你来自河流的源头,
把善良流进牧人的心上。
圣洁的雪山告诉我,
你比冰晶还要明亮。
辽阔的大地对我说,
你散发着爱的芬芳。
祝福的声音响起来啦,
你的吉祥我的安康,
美好的新年就要到啦,
蓝天送给我们阳光。
歌声的结束便是取哈达的开始,人们会把堆成雪山的哈达一一取走,意味着祝福是每个人的奉献,也是每个人的分享,尤其是他们又一次分享到了来自先逝者的祝福。每当梅朵和我看到大家拿着哈达,念着祈福真言或唱着歌,心满意足地回家去时,都会有一种回到从前的感觉,从前没有这样的仪式,也没有沁多城,更没有如此美好的阿尼玛卿草原,只有角巴爷爷、强巴阿爸、苗苗阿妈和才让哥哥忙忙碌碌的身影,但是所有的“祈福”都在他们——三代人的忙碌中散发而出,变成了空气,变成了雨露,变成了花朵的种子,播撒在了人们心里,年年月月都在绽放。是什么样的人能在人心里播撒种子?人应该怎样做才能称其为“人”?我想我已经退休,不再是校长,有的是时间,为什么不能写出来呢?
2022年4月11日2022年8月21日2022年11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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