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白

雪山大地 杨志军 第1页,共2页

向前奔驰的三菱越野裹带着向后奔驰的草原,就像一个人,当你往前走的时候,划过身边的都可能成为一种想念。想念梅朵的人很多,除了她的亲朋好友,还有数不清的歌迷。我很骄傲,骄傲她的存在,也骄傲她的消失,更骄傲我娶了一个跟母亲一样美丽善良的甲木萨。只有藏族人心目中的甲木萨才会这样:放弃如日中天的演艺事业,去从事一项她也许根本就不擅长的工作。但梅朵说啦,只要心诚,人就没有不擅长的事。原本她只是想从医院或火葬场请一个愿意去生别离山医疗所给病人植皮、矫形、整容的医生,她说:“我可以给你一笔钱,就算是对这项工作的民间赞助。此外,你还可以拿到比在西宁高得多的工资。”没有人愿意听她的:阿尼玛卿草原?太远了。生别离山医疗所?太恐怖了。给麻风病人整容矫形?太恶心了。她说:“那就请你把整容师的技术全部传给我,学费多少你尽管说。”她拜师学艺花了十万学了两年,还在火葬场和省人民医院实习了一段时间,然后就是告别演唱会。演唱会上她唱了一首自己作词、洛洛作曲的歌:

养育我的阿妈啦,我不知道把什么给你,

我想创造你的年轻,还有你的芳香美丽,

我想变成一颗太阳,带给你安详的暖意,

我想开出一朵花,让你永远生活在春季。

最漂亮的阿妈啦,我不知怎样才算爱你,

我想给你从前,让你回到美好的日子里,

可你说过去的回不来,都已经零落依稀,

现在的一切也许才是一生最美好的记忆。

那好吧,你应该知道你有女儿你有延续,

那好吧,就让我走进你的今天你的记忆。

梅朵终于实现了她心心念念的愿望:去生别离山医疗所从事植皮、矫形、整容、护理病人的工作。她事先没有跟我商量,倒不是因为她怕我不同意,而是因为对她来说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用不着过于郑重其事。再说他知道我喜欢她这样,这样的话她离我更近了。夫妻不光知道彼此的心,还应该知道藏在心后面的是阳光还是阴影,是心心相印的喜悦还是勉为其难的幽怨。她带着名气,带着辉煌,带着准备捐献给医疗所的金钱,带着一如仙女的容貌,来到了生别离山。她是那么喜欢城市,喜欢热闹与繁华,却又那么钟情宁静中的艳丽和寂寞中的雪白,她不是为了报答,不是为了付出,不是为了来世,不是为了荣耀以及一切俗世的缘由,她到底为了什么,并不需要答案。我们约定依然一个月见一次面,经常保持通话,但通话的内容已经不是“想你”或“爱你”了,深沉的语言里积淀着时间的磨砺和感情的厚度,我们都在说别人,却更加真实地感觉到了爱的深挚和透彻。

三菱越野改变了方向,现在是朝南了,路已经走了一半。父亲、索南和才让望着窗外,谁也不说话,因为草原正在说话,静静地谛听就足够了:覆盖地面的有细长的黑麦草、柔韧的紫花苜蓿、娇弱的百喜草、总想扩大地盘的燕麦草、谦和的披碱草、把根露出地面的扁穗冰草、很愿意在风中发出声音的老芒麦、喜欢把叶子卷起来的狼尾草、美人一样的鹅冠草,生命力顽强的皇竹草、三叶草、六月禾、针茅草。它们共同的拥有就是绿。晚春的新绿就像洗刷过的氆氇,从平川铺向山麓,丝绸般柔韧光亮的流水缠绕在草间,能感觉到草与水彼此关照的愉悦。山麓之上涌动着开阔的嫩绿,那是雪山的裙摆,是华丽迷人的镶嵌;再往上就是一片片楚楚动人的鹅黄,它是牧草的童年,昭示着夏天的烂漫。然后是一条蜿蜒而潮湿的黑地,是虽然微茫却依然透着希望的隐绿。雪线悬挂在隐绿的头顶,勾勒出白与绿的界线,让草原变成了托起圣洁的手掌。山势把自己堆放在手掌的辽远和安谧中,皓白的峰峦密集地拥搂在一起,不是为了取暖,而是为了互相传递一山更比一山透彻的冰凉,以便让它们永远都是冰雪的耸立,是江河的源头,是美好世界的发端。作为草原的保姆,雪山又一次显示了母性滋润的伟大力量。好多个春天都没有这样了,草原又将是真正的草原了,虽然还不够,比起最好的当初远远不够。

父亲说:“我这辈子的愿望很多,但最近我捋了一下,好像只剩下三个了,一个是你们的苗苗阿妈赶紧好起来,一个是牧人们在沁多城的生活越来越好,一个是把阿尼玛卿草原变成中国最美的草原。”索南说:“强巴阿爸啦,你的所有愿望雪山大地都会成全你。”才让说:“我的愿望很多,但这会儿只剩下一个了,见到梅朵就说,请把苗苗阿妈带到跟前来,请让我们跟她见见面。”父亲摇摇头:“还是不能见,她在信里说啦,至少还得两年才会彻底康复,后年这个时候,大概就可以见面啦。”才让说:“后年?一想到城建,就觉得很快,一想到苗苗阿妈,就觉得很慢。”父亲扭过头去,望着窗外,雪山和草原、天空和大地迅速朝后划去,那是时间的脚步,带着明快的节奏和伤逝的情调,牵动着他的心。心是矛盾的:慢下来的时间也许会让他做更多的事情,快起来的时间又能让他早一点见到挚爱的妻子。两只大鸟飞过,是斑头雁还是赤麻鸭?掀动翅膀的姿影突然变得晶莹而模糊,变成了父亲久久不肯落下的两滴泪,直到手机的铃声响起,两滴泪才变成了裤子上的湿痕。是桑杰打来的电话:“强巴啦,你在哪里?顿珠出事啦。”父亲没等听完,就对朗嘎吼了一声:“掉头,回去,快。”

在“沁多贸易”中,顿珠一直分管销售部,有了“沁多地产”后他又开始分管售楼部。要房看房的人多,销售员忙不过来,他就亲自带着人楼上楼下地跑,有一栋还没有竣工的楼只有楼梯没有围栏,他为了让看房的人走在中间,尽量往边上靠,结果失足掉了下去,是五层的高度,脚手架的空隙,下面有奓起的钢筋。“沁多贸易”的几个创业者哭了一场,尤其是父亲和桑杰,不断地说着:城市还没有建成,大楼还没有盖完,你怎么就走啦?顿珠家的人反而要平静许多:他干成了一般藏族人干不成的事,家里人也都享到了几辈子没享过的福,雪山大地不想让他再辛苦下去,就把他收走啦。但这个季节注定要绵延父亲的悲伤,顿珠去世的哀痛还没有散去,就又有不幸毫无预兆地从情感河流的最深处走来。

母亲去世了。

梅朵在电话里平静地对我说:“大家多长时间没见苗苗阿妈啦?苗苗阿妈也想见见大家。”几天后,我们齐聚沁多城,坐着一辆大轿子车前往母亲工作的地方。草原展示着夏天最彻底的秾丽,绿色就像刚刚洇染过,带着亮光和潮湿覆盖着所有的土壤,地形的波浪变成了牧草大面积的翻滚,从平川到山腰,衔接着红色和黄色的苔藓地带,苔藓之上是雪线,是覆雪的山峰、逶迤的冰岭。最美的草原有最美的花朵,在一望无际的姹紫嫣红里,有风雨不倒的金莲花,有漫于天际的蜜罐罐花,有不让天仙的田旋花,更有水晶花的娇娆、羊羔花的坚挺、龙胆花的艳美、绿绒蒿的柔媚、铃铛花的调皮、马兰花的平凡、雪莲花的朴素、红景天的富丽、格桑花的迷人。所有的花都默默无语,都是献给母亲的花。猎隼在盘旋,野兔和鼠兔窜来窜去,戴胜鸟和棕颈雪雀是报信的,一路都有跟踪,白唇鹿、藏羚羊和藏野驴一次次飞驰而过,黄昏悄然来临,我们到了。

医疗所的所长素喜说:“如果不是高寒缺氧导致的心肺畸变,她原来的病再有两个月就能痊愈,她是累死的,太可惜啦。”梅朵穿着她结婚时母亲给她买的洒着细碎金花的湖绿色夏季藏袍,推着病床从医疗所的铁栅栏门内出来,好像只有在洒满阳光的草原上瞻仰遗容才是最合适的,多少年没见过面的母亲出现了,就像我们记忆中的那样:她的额头平滑而细嫩,眉毛是柳叶的,淡黑而细长,闭着的眼睛上浮动着安详与宁和,鼻子挺挺的,光洁而端正,脸颊微红,就像活着时一样,嘴唇厚而紫,那是所有草原人的特征,下巴有点尖,她瘦了,白皙的耳朵安静地藏在花白而浓密的头发里,说明她还没到必须脱发的时候。母亲一如既往地漂亮着,而且将会在我们心中永远漂亮下去。我们没有哭,不想用眼泪泡湿自己,泡塌远远近近的雪山,淹没如此美丽的草原。甚至,梅朵还微笑着,仿佛说:这里不需要哭声,请用你们的笑容,为苗苗阿妈送行和祭奠。眼镜曼巴和坚赞曼巴走了过来,他们和新绿的草原、圣洁的雪山,将是母亲离开人世的最后送行者。两个曼巴轻声念叨着祝福吉祥的话,在我们的瞩望中,从梅朵手里接过病床,推走了母亲。

梅朵走过来,给角巴爷爷、米玛奶奶、桑杰阿爸、卓玛阿妈行了贴面礼,说了声“扎西德勒”,又向我们大家行了鞠躬礼,也说了声“扎西德勒”,然后呆呆地望着父亲。突然,她扑过去抱住父亲,就像一件斑斓的藏袍披在了父亲身上。她说:“强巴阿爸啦,你老啦,你看你脸上的皱纹,多得我都不敢看啦,你能不能不要再操劳啦?好好休息的要哩。”人身上最难懂的就是脸上横七竖八的皱纹,但是父亲的皱纹我们都懂,那是跟雪山和草原一样自然而然的褶子,是为了母亲为了所有人的刻痕,是“人”的标记。我们都望着父亲。父亲推开梅朵,淡然一笑:“我们该走啦,谢谢你为她做的一切。”“我为阿妈做点事还用得着你谢吗?”梅朵说着,朝大家招手再见。父亲转身要走,又突然停下,问素喜所长:“两年后医疗所将变成一座普通医院,你们有没有把握?”素喜说:“这里的所有病人都已经治好啦,我们打的报告是一年后变身,就想着时间宽裕些,其实再有半年就可以,你问的是两年,那就更没问题啦。”梅朵说:“真是太可惜啦,苗苗阿妈看不到这一天啦,她盼了那么久那么久,就是想看到所有的病人一个不落地好起来,现在别人都好啦,只有苗苗阿妈落下啦。”说着转身跑进了医疗所的铁栅栏门。她不想让我们看到她的眼泪,所有的人都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眼泪。

就这样分别了,我们没有多余的话,好比雪的一部分不会去大谈雪山,草的一部分不会去大谈草原,情深似海的人,表面上都很平静。是的,在我们天长地久的平静后面,情深似海啊。我们连夜返回沁多城。才让望着窗外璀璨的星空,突然说:“如果距离够近,视力够强,我们一定会看到,无数燃烧的恒星,以最有秩序的组合,写出了世界上所有文字的这句话:扎西德勒。”没有人不相信他,他似乎是所有事情上的专家。大家都跟他一样望着星空,搜寻宇宙间的“扎西德勒”。谁也不说话,往事雾一样飘来,笼罩在天地的沉默里。

母亲的去世并没有影响父亲的操劳,或者说影响是相反的,他需要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工作上,才可以在悲伤袭来时躲开它的伤害。沁多城的崛起和阿尼玛卿草原的变化越来越快了,但谁也没有想到,这也意味着父亲追随母亲的脚步也越来越快了。脚步匆匆,母亲和父亲都是脚步匆匆,仅仅过了两年,父亲也走了,让人惊讶得就像夏天结冰,冬天开花,春天黄叶,秋天发芽。

那几天父亲干了许多事:在主抓城建和安置的副州长才让的陪同下检查了沁多城刚刚建成的一批牧人定居社区;听取大面积增加高端供热设备的论证并提出了“尽快实施”的要求;召集人开会研究学校和医院的合理布局问题,决定在市内增加两所小学和一座中型医院;参观刚刚建成的城北公园,跟一些年迈的牧人和他们的孙子玩这个器械体验那个设施;现场办公确定城南农贸市场的扩建和城西农贸市场的开建;为一家取名叫“达杰”(繁荣发达)的大型超市剪彩;主持州委会,研究通过沁多城未来十年的建设规划,他把它称作“新十年蓝图”。

接着他丢开沁多城,前往夏瓦尼措,研究如何解决旅游开发和环境保护出现的矛盾。傍晚,三菱越野又把他带到巴颜湖,查看沙山的植物生长情况,沙山四年前就绿了,现在更绿了,一座比一座葱茏而明秀,连巴掌大的一块裸露沙土都看不到了。他跟几个在这里研究“规范草场,有限放牧”的畜牧科研所的人一起吃了晚饭,惊喜地听科研人员汇报说,涵盖整个阿尼玛卿草原的可持续发展方案就要完成,上面有几乎每一块(千亩为一小块,万亩为一中块,十万亩为一大块,十万亩以上为特大块)草场科学载畜量和野生食草动物容纳量的精确数据。这是他亲自抓的草原研究项目,能有如此快的进展实在让他高兴,他给科研人员拱手作揖,一再地说:“谢谢啦,奖赏你们的不是我,是阿尼玛卿草原。”

第二天一大早,他又直奔阿尼玛卿雪山,去看望驻扎在山前的以保护野生动物和反盗猎为己任的“雄鹰支队”,半路上看到一片被铁丝网圈起来的草场,立马下车,查看了一番,打电话问分管副州长喜饶:“拆除因承包草场而出现的所有铁丝网和其他围栏,保证野生动物畅通无阻,这是几年前就开始实施的举措,这里怎么又出现啦?”喜饶说:“强巴书记啦,我正在解决这件事情,完了以后给你汇报。”在父亲看来,野生动物的多少,不仅是环境优劣的指标,也是工作好坏的指标。他知道这些年草原野生动物的数量一直在增长,增幅最大的是棕熊、赤狐、藏狐、灰狼、豺、雪豹、金钱豹、猞猁、金雕、大、红隼、秃鹫、胡兀鹫等这些食肉动物,作为学过畜牧兽医专业,又在牧区工作了几十年、天天琢磨保护草原的人,完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管理者出现了,它们将控制不断增加的藏野驴、马麝、白唇鹿、马鹿、狍子、野牦牛、藏原羚、普氏原羚、盘羊、鹅喉羚、藏羚、岩羊等食草动物的数量,优化它们的种群。食草动物只要被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就不仅能给植物带来再生的机会,还能通过采食和排泄把植物的种子搬运到别处,扩大优质草场的面积。牧草的大面积丰盈是增加水源涵养量的保证,而水源涵养量又是发育泉水、沼泽、河流、湖泊以及延缓冰川退化的保证。阿尼玛卿草原正在形成一个环环相扣的良好生态链,今后的工作就是用不断加固和修补的办法,促进生态链持续而优良地运转。

在“雄鹰支队”简陋的帐房里,他听到了一个让他兴奋不已的消息:从生物多样性的角度讲,现在的阿尼玛卿草原超过了历史上任何一个时期,因为这里的动物不光增加了数量,也增加了种类。在全球环境不断恶化的背景下,这种增加还将持续下去,比如白眼潜鸭、凤头鸊鷉、绿翅鸭、赤颈鸭、灰头麦鸡、灰鹤、紫翅椋鸟、大麻鳽、雕鸮、白背矶鸫、灰颈鹀、小滨鹬、草鹭、短耳鸮等,都是这几年才出现的新鸟,其中有些鸟对环境的挑剔带着极端而完美的标准,水不清不来,草不嫩不来,天不蓝不来,氮不够不来,碳太多不来,鱼太少不来,昆虫不多不来,太热太冷太干太湿都不来。现在它们来了,等于帮助人制定了一个评判环境的新标准,而且是具有前所未有高度的标准。新鸟从不同的地方带来了新的种子,草原上冒出了一些新植物,有单株的,有丛生的,也有一片片的,适不适合阿尼玛卿草原的土质和海拔还得等待时间的筛选,但目前至少已经有藏异燕麦、臭草、隐序南星、七叶一枝花、北重楼、合瓣鹿药、卵唇红门兰、血满草、珠光香青、三脉紫菀等十种植物出现了落户后连片生长的现象。

再次上路时,父亲决定去一趟野马雪山,听说雪山那边还有至少五十户牧人,他们执意不搬,依然生活在日见退化的草场上。同时他也想看看野马滩的草原和野马雪山的冰雪,在他心里,那里永远是个标尺,衡量着生态也衡量着人。路上,父亲接到丹玛久尼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副局长萨木丹的电话,丹玛久尼几年前升级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后,工作多起来,需要一个副局长,老才让极力推荐了萨木丹,最近老才让感觉心脏有点不舒服,去沁多城住进了医院,这里暂时就由萨木丹负责了。萨木丹说保护区的湿地今年水量很大,沼泽都溢出来啦,他想修一座水库,把水聚起来,再养一些鱼,也许能吸引更多的水鸟来这里。父亲否决了:“沼泽的水是有流向的,关系到下游的水量,聚水会形成断流,对整个草原没有好处。更何况我们已经形成规定:任何关系到环境变化的建设,都要经过专家的科学论证,不能一个人说了算。”萨木丹失望地说:“这么说水库不能修啦?那还有一件事,我想把丹玛久尼的旅游搞起来,需要增加一些设施,你要是同意我立马打报告。”父亲干脆利落地说:“我不同意,那里是野生动物的天堂,人的干扰越少越好。”“搞旅游成本低,赚头大,可以增加州上的财政收入。”“我也知道它是个来钱的路子,但这里是平均海拔接近雪线的高原,生态的内部结构相当脆弱,一旦对环境造成损害,弥补起来就得花超过旅游收入几十倍几百倍的钱,甚至花了钱都无法挽回。”萨木丹沮丧地叹口气说:“我好不容易管点事,现在看来什么作为也不能有。”“你保护好丹玛久尼的原始生态,再把科研抓起来,就是最大的作为。”

之后他在车上打了个盹,又打电话给副州长才让,谈到在生别离山搞一个生态示范区的事。才让想了想说:“这个想法好,选的地点也好,但目的是什么,我还有点不明白。”父亲说:“目前阿尼玛卿州已经有了一些经过保护取得显著成效的典范草原,比如夏瓦尼措、丹玛久尼、生别离山和一些过去严重退化现在已经恢复起来的草原,但它们都不够完美,完美的生态标准现在还没有,这就需要我们自己确立。它不是阿尼玛卿州最好的,也不是全省全国最好的,而是同等条件下整个地球最好的。考虑到生别离山曾经是疫区,现在是游牧区,如果建成既有完美的自然生态,又有和谐的人类生活的示范区,就发生的沧桑巨变来说,它应该是全世界绝无仅有的。”才让说:“太好啦,这个想法,那就干呗。”“我给你打电话的意思是,这项工作得由你来抓。”“这不是城建局和安置办应该做的事。”“我已经跟省上沟通过啦,将来能接我的班的,也就是你啦。我的年龄你又不是不知道,要不是特殊时期阿尼玛卿草原的需要,早该退休啦。”才让沉默了一会儿说:“阿爸啦,我是个研究物理的你忘啦?”“我没忘,你考虑一下,不是我把你看上啦,是草原把你看上啦,能留就留下来吧,实在不想留,我也不能强迫你。”

三菱越野走到下午,在一个可以看到头顶着冰盖的野马雪山和弯弯曲曲的野马河的地方,他让司机朗噶把车停了下来,说要走走。朗噶说:“强巴书记啦,前面的路车还能走,你为什么要步行?”父亲说:“这个地方必须一步一步走过去,坐车的话我心里会不安的。”“书记啦,你今天是不是要朝拜雪山?”“我在心里敬畏雪山大地,跟朝拜是一个样子的,所以不光是今天,我时时刻刻都在朝拜,说到底,工作就是朝拜,需要虔诚,还需要一丝不苟。再说了,雪山这么安静,汽车的响动很容易引发雪崩,还有空气,这么干净,怎么好意思污染?”他望着雪山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突然停下来,喘了口气说:“歇一会儿吧。”然后重重地坐到了草地上。坐下来的父亲再也没有起来,直到几分钟后离世而去,都还是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望着圣洁的野马雪山。

在高海拔的阿尼玛卿草原,人的心脏是多么脆弱啊,即便他是雪山之子。

才让在电话里声音低沉地告诉了我这个消息:“强巴阿爸走了,雪山收走了他,阿妈需要他。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他,我准备留在阿尼玛卿草原,他就走啦。”我忍不住哭了,问道:“我们怎么办?”才让说:“只能听强巴阿爸的,不等他回来,也不去给他送行,就对着消息说一声扎西德勒吧。”消息自然是朗噶带来的,他说父亲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要再送我回去,也不要让人来看我,就让我安安静静躺在雪山大地的怀抱里吧,你看,身边的野马滩草原这么绿,面前的野马雪山那么白,再没有比这里更干净更吉祥的地方啦,扎西德勒。”我们把消息告诉了所有的亲友,亲友们都说了一声扎西德勒。湿漉漉的扎西德勒啊,我们这辈子永远说不够的扎西德勒,伴随着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去了。但远去的不一定是必然会消失的,我们能看得见,无论有多远,无论在哪里,我们都能看得见。尤其是我,只要走进教室,就能看到父亲正在带领沁多小学的学生齐声朗读:我生地球,仰观宇宙,大地为母,苍天为父,悠悠远古,漫漫前路,人人相亲,物物和睦,山河俊秀,处处温柔,四海五洲,爱爱相守,家国必忧,做人为首……

父亲去世三年后,人口的增多和建设规模的扩大让沁多城变成了沁多市,但在习惯上人们仍然叫它沁多城。不久,洛洛和央金回来了。西宁的德吉家格桑花酒吧还在开张,但作为老板,他们已经不需要天天盯着,甚至上台演唱了。这个时候恰好晋美要退休,桑杰希望他们回来,接手家乡的德吉家格桑花酒吧。他们商量了一番,答应了,何况他们的孩子嘎嘎早两年就来到了阿尼玛卿草原。嘎嘎是个好动不好静的孩子,喜欢运动,不喜欢坐下来学习,他们就把他送到了依然是寄宿制的沁多学校。央金对梅朵说:“嘎嘎也是你们的孩子,好好管教的要哩。”洛洛说:“我一个孤儿能有今天都是沁多学校的恩赐,嘎嘎在那里上学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但经营好一家酒吧显然不是洛洛和央金的目标,考察了一番沁多城的人口分布、年龄结构、习性爱好、业余生活后,他们便有了以德吉家格桑花酒吧为中心打造酒吧一条街的想法,先是给桑杰董事长说,看他的热度没有预期的那么高,就又去找才让书记。才让说:“沁多城的年轻人多,娱乐热情高,你们的想法完全符合市场需求,政府也有这方面的规划,重要的是资金问题,靠当地的银行贷款是不可能的,因为还在新建和不断完善的定居社区也需要大量资金,酒吧一条街再重要也不能跟它比。”洛洛说:“还要盖大楼啊?我看已经建成的房子很多都是空着的。”“那是预留给牧人的,还有至少一千户牧人散落在阿尼玛卿草原的各个角落,强巴阿爸在时,他们的草场还没有退化迹象,就没有动员搬迁,这两年眼看着不行啦,已经开始重复已搬迁牧人走过的路。还有少数是死活不搬的,都已经严重沙化啦,还抱着祖先的家园不能丢弃的想法,心甘情愿地过穷日子。”洛洛没再说什么,他和央金对视了一下,便离开了才让书记。

一个月以后,他们卖掉了西宁的德吉家格桑花酒吧,价钱比当初购买时贵了至少三十倍。这笔资金加上他们在其他方面的积累,再加上“沁多贸易”的参股投资,第二年夏天,酒吧一条街开建了。奠基仪式后,洛洛和央金请亲朋好友吃饭,能去的都去了。我和梅朵在饭桌上见到了米玛、桑杰、卓玛、晋美、尼玛、旺姆、琼吉、昭鸽、达娃、官却嘉阿尼、藏红花和喜饶,见到了从西宁赶来的俄霞、梁仁青、嘎沙、熙络、索南、普赤和尤狩,正好是暑假,有孩子的都把孩子带来了。大家有说有笑,都已经是高中生或初中生的孩子们更是叽叽喳喳。梅朵问琼吉:“才让呢?星期六也忙?”琼吉说:“说是要去找角巴爷爷,不知去了没有。”大家就都望着米玛奶奶。米玛说:“才让来啦,请他去一趟野马雪山。他说这件事情强巴没有完成,才让也没有完成,现在就看我啦,但愿我人老啦,面子没有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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