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尕

雪山大地 杨志军 第2页,共2页

那边是白衣裙仙女的家园,

有了你才知道什么叫朝拜。

我一路匍匐听着风的告诫:

来世的美好和今生的艰难,

都在一个雨雪交加的瞬间。

歌声让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啊啧啧,这是人唱的吗?天上的声音来啦。除夕夜的篝火晚会似乎这才开始,我们一起唱起来,跳起来,所有的麻风病人、所有的医护人员都唱起来,跳起来:

太阳落山我走过辽阔的草原,

看到一个姑娘在清清的河边,

我问她跟我走需要什么条件?

她说给我一眼不干涸的山泉,

她说给我一片格萨尔的草原。

美丽善良的姑娘听我好好说:

我拥有的是一生清澈的心泉,

我走过的都是格萨尔的草原。

欢乐的歌舞持续到凌晨,安静的守岁开始了。病人们和医护人员都走进了医疗所。我们来到大帐房里,坐在洁白的羊毛毡上,喝着酥油茶,说了一会儿话。梅朵说:“明天还有演出,眯一会儿的要哩。”说着一歪身子就睡了。大家也都打起了哈欠,顺势躺下,并不在乎谁挨着谁,帐房和房屋的区别也许就在于你其实并没有把自己交给床铺,而是交给了大地,所以就可以坦荡无邪,两大无猜。一觉睡到太阳出来,果果早已等在门口,带着大家去素喜的宿舍洗漱,还没结束,医疗所食堂的师傅就把早餐端进了大帐房,是几大盘羊肉饺子。梅朵高兴地说:“还有这么多辣子和醋,肯定是阿妈让拿来的,她知道我喜欢酸辣。”饭后,医疗所所长素喜和果果带着我们驱车走向了原野。我们一路颠簸,单纯而无涯的雪色似乎消失了所有的目标,平滑的积雪下面,暗藏的坎坷就像坚硬的水浪。突然大地又变成了海绵,软软地陷落着车轮,中型轿车哼哧哼哧地摇晃着。许多人从前面走来,托着哈达就像托着地平线,缓波起伏。新营地的人都来了,他们知道生别离山的冬日里要飞来远方的百灵鸟,却不知道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他们唱着走来,跳着走来,好像他们才是来演唱的。新年初一的联欢会就在我们的车自动熄火的地方开始了。不敬青稞酒,也不敬酥油茶,他们只有歌声和舞蹈,只有哈达和鞠躬,意思是可不要把病魔传染给人家。他们已是一群承认自己患上了痼疾却再也不会自卑自怜、自暴自弃的人。新营地的头人扎西说:“昨夜梦见的花朵,变成了从远方走来的客人,这个新年的吉祥是人世上没有的,怪不得生别离山的空气里有牛粪火的温度,扎西德勒。”大家都说着扎西德勒,接着就开始唱歌跳舞。先是一起唱一起跳,然后才是我们的表演,我们没有重复昨夜的歌曲,梅朵、洛洛、央金、俄霞、嘎沙这几个骨干似乎有唱不完的新歌。晚上,我们又一次在雪窝子里睡觉。熙络已经没有了害羞和拘谨,大大方方地跟嘎沙一起挖着雪窝子。素喜是第一次在雪野里过夜,期待着又担忧着:“不会冻死我吧?”梅朵说:“那就看果果对你好不好啦。”

第二天,我们又驱车走向老营地。洼地那边,雪山孤起的地方,冲积扇如同大地的袍襟,在风中抖颤。雪光以更强势的力量冲天而上,逼退了阳光的斜洒,让白色的寒冷左右了我们的呼吸和肌肤的感觉,都好像没穿衣服,脸面被冰块摩擦着,气息一离开人体就变成了硬生生的冰凌。老营地的人都来了,包括老态龙钟的头人仓木决。他是被人扶着的,行走已经很不方便,但脸面却无比地光亮而生动,笑容灿烂得就像露珠滚滚的格桑花,似乎整个人体的活力都从下面攀援而升,竭尽所有来到了眉眼之间。他说:“我早就知道最后一个新年里有送的人有接的人,就是没想到来接我的人这么多。”素喜说:“他老啦,糊涂啦,见了医疗所的人也说是来接他的人。”梅朵说:“爷爷啦,你怎么说是最后一个新年?你的新年还有一百个。”仓木决说:“那是下一世的新年吧?不是一百个,是一千个。”洛洛说:“老人家,像你这样有福气的人,下一世一定会在天上吧?”仓木决指了指头顶,十分肯定地说:“噢呀。”素喜说:“一个麻风病人的福气就是二十岁得病,三十岁掉鼻子,三十五岁掉手,却会奇迹般地自动康复,然后活到将近九十岁还能欣赏你们的歌舞。”梅朵说:“那就唱起来吧。”大家说:“拉索。”首先唱起来的是央金:

如果你想寻找爱情,就来我的家乡,

我家乡的姑娘,送你一个金色嘎乌,

它是保佑你的灵物,请你好好收藏。

洛洛、俄霞和嘎沙唱起来:

如果你想寻找仇恨,就去别的地方,

那里有前世的冤家和朗达玛的帐房,

到处是悲哀的哭叫,草原一片荒凉。

几个已经痊愈却身带残疾的牧人走过来,给所有客人挂上了哈达。又有几个一直生活在麻风病人的老营地却始终没被传染的健康人走过来,给来客献上了自酿的青稞酒。素喜做表率似的首先接过酒碗喝了一口。所有人都接过酒碗喝了一口。立刻有牧人拿着铜壶过来添酒,添了两次,又喝了两口。梅朵说:“一口成仇,三口成亲,我们已经是亲人般的朋友啦,请大家跟我们一起唱一起跳,我们是雪山的晶莹,我们是冬天的温暖,我们是最美丽的女人,我们是最英俊的男人。”大家唱的唱,跳的跳,主人和客人都沉浸在新年的欢乐中,忘掉了一切。

如果你想寻找吉祥,就来生别离山,

这里有茂盛的王子草和最肥的牛羊,

虔诚的膜拜者沐浴着最灿烂的阳光。

有人惊喜地喊起来:“他去啦,他去啦。”大家继续唱道:

如果你想寻找善良,就来草原牧场,

跟着勇敢的骑手沿着长河溯流而上,

你会看到我们的善良就像水浪一样。

又有人说:“仓木决笑啦,仓木决走啦。”大家都说:“噢呀,走啦。”仓木决就像哲人一样预言了自己:这是他的最后一个新年,牧人们是送他走的,我们是来接他去的——用歌舞与欢乐接送,用祈祷与祝福接送。这么多接送的人,都环绕着去世的仓木决跳起了舞,甩开袍袖,扬起腿脚,越来越激越奔放,越来越潇洒豪迈。梅朵带着我们一直唱着,谁能想到,我们的新年歌舞,竟是为了送走一个饱经沧桑、罹患病难却幸福长寿的老人:

如果你想寻找悲伤,就来我的家乡,

歌谣告诉你悲伤是思念逝去的以往,

一旦没有了眷恋,你就能走向天堂。

我们唱着歌,把生别离山老营地的头人仓木决送去了安葬的雪山,又在雪窝子和汽车里住了一宿,然后返回医疗所,吃了顿饭,便离别而去。洛洛在车上又开始编曲编词,他说这首歌的名字就叫《生别离山,我们还会再来》。梅朵唱起来:

阿妈啦的生别离山上有一朵雪莲花,

是雪山大地种的花,人间天上的花,

她四季绽放,在我们心里芬芳吐香……

父亲比我们早一天回到州上,也就早一天知道琼吉的托福成绩出来了,是设计研究院的韩朴打电话告诉他的。韩朴已是副院长,每年春节都会来家中给姥爷姥姥拜年,现在姥爷不在了,他就更不能落下了。姥姥拿出一封昨天收到的信问他要不要紧,他一看就说太要紧啦。父亲请大家去仁钦康吃饭,饭间说:“你们明天就回吧,这个春节姥姥一个人带着嘎嘎,太冷清啦,她还不知道你们为什么都来草原过年。”梅朵说:“她好像猜到了吧?说是你们过完了十五再回来。”父亲又说起韩朴的电话,琼吉跳起来问:“我考上了没?”父亲说:“我忘了问结果。”“怎么可能?”琼吉瞪着父亲,沉下脸来说,“那就是没考上。”父亲说:“考没考上请央金和梅朵用歌声告诉你,如果是悲伤的歌就是没考上,如果是欢乐的歌就是考上啦。”央金和梅朵唱起来,一开口就欢乐无比:

喜欢假装的姑娘,

你忠实的眼睛已经告诉我啦,

你让我骑上南山的骏马,

和太阳一起来到你家。

可是我家在阿尼玛卿以北,

骑错了骏马怎么办?

可是我的路途遥遥远远,

天黑才能到达怎么办?

其他人鼓掌,会唱的都跟着唱起来:

喜欢害羞的姑娘,

你喘息的声音已经告诉我啦,

你让我带上阿妈织的白氆氇,

再带上阿爸做的花靴子。

可是我的阿妈已经老啦,

织不动白氆氇怎么办?

可是我的阿爸放牛去啦,

做不了花靴子怎么办?

不会歌词的开始吟唱,是中音和低音的和声。父亲沮丧地说:“这么好听的歌我怎么不会唱?”梅朵说:“等苗苗阿妈回来,让她教你。”父亲点点头:“噢呀。”

思念着我的姑娘,

那飞来的大雁已经告诉我啦,

我要再不动身赶路,

你悲伤的眼泪就淌成河啦。

发誓嫁我的姑娘,

那飘来的云朵已经告诉我啦,

你不在乎我的一贫如洗,

你爱我就像鱼爱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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