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氏史说:“小心啊!审案不可以不谨慎啊!纵然你所察知甲替乙顶过是属于冤枉,谁又能想到乙也是替丙顶过,也属于冤屈呢?然而案情尽管曲折不明,可是必然有它的矛盾和空隙,如果不深思详察,是不会查明的。唉!人们都佩服聪明者断案明白,而不知道高明的工匠用心之苦啊!世界上位置高居于老百姓之上的那些贵人,成天或下棋消磨日子,或缩在锦被里面理事,下面老百姓的艰难困苦的情况,根本不肯去操心管一管。到了击鼓升堂,开衙问案时,巍然高坐,对堂下喊冤叫屈的人,只会简单粗暴地用板子枷锁来逼他们开口认罪,难怪在这种暗无天日的统治下有那么多难以昭雪的冤案啊!”
愚山先生是我的老师。当初刚跟他学习时,我还是个孩子。我常见他奖励帮助学生,呕心沥血唯恐自己未尽到心;学生受到一点点委屈,他都心疼地维护,从来不在学堂作威作福、吓唬学生,来讨好取媚当官的。先生真是宣扬圣贤之道的护法尊神,不只是一代宗师,衡量文章公正,不委屈读书人而已。他爱才如命,更不是后来一些学使假意敷衍、只做表面文章的人所能及的。曾经有一个名士入场考试,做一篇题目叫做“宝藏兴焉”的文章,把(深藏在山间的)庙宇误写成在水边。卷子抄完之后才明白过来,自己料定没有不被淘汰的道理。便(接着在后边)写了一首词:“宝藏在山间,误认却在水边。山头盖起水晶殿。瑚水峰尖,珠结树颠。这一回崖中跌死撑船汉!告苍天:留点蒂儿,好与朋友看。”愚山先生阅卷看到这里,(提起笔来)和了一首词:“宝藏将山夸,忽然见在水涯。樵夫漫说渔翁话。题目虽差,文字却佳,怎肯放在他人下。尝见他,登高怕险;那曾见,会水淹杀?”这也是先生风雅的一个趣闻,爱惜人才的一件逸事啊!
恒娘
都中人洪大业,妻子朱氏十分漂亮,两人感情很好。后来洪某纳丫鬟宝带做妾,长相远远不如朱氏,但洪却偏爱她。朱氏不满,以致夫妻反目。洪虽然不敢公然睡在妾房中,但是更加宠爱妾,疏远朱氏。
后来搬家,和姓狄的布帛商做邻居。狄妻恒娘,首先过来拜望朱氏。恒娘约三十岁,长相中等,轻言细语,朱氏很喜欢她。第二天答拜,看到她家里也有小妾,约二十岁,很娟秀。邻居快半年,并没有听见她们吵骂过一句;姓狄的只宠爱恒娘,妾不过是虚设的罢了。朱氏一天问恒娘:“我向来认为丈夫爱妾。因为他向着妾,所以我希望能易妻为妾。今日才知道不是这样。夫人有什么诀窍?如果肯教,我愿做徒弟。”恒娘说:“哎!你使自己疏远,怎能怪男人呢?你早晚对他絮叨,这等于为丛驱雀,使他更远离你。你回家后要更加放纵丈夫,即使他自己找来,你也不要接纳。一个月后,再给你出主意。”朱氏听从她的主意,把宝带打扮得更漂亮,让她和丈夫一起睡。洪一饮一食,也让宝带和他一起。洪不时来亲近,朱氏奋力拒绝,于是都夸朱氏贤慧。
如此一个月后,朱氏去见恒娘。恒娘高兴地说:“你学成了!你回去后,去掉妆束,不穿漂亮衣服,不涂脂粉,脏着脸,穿着破鞋,杂在仆人中劳作。一个月后可再来。”朱氏又照办。穿着破烂衣服,不讲清洁,只纺纱绩麻,其他什么都不问。洪同情她,让宝带分担她一份劳作;朱氏不接受,总是把她斥走。
这样过了一月,又去见恒娘。恒娘说:“你真是值得教的人!后天是上巳节,我想邀你去游春园。你应当换下所有破衣服,袍裤鞋袜,焕然一新,早点儿来见我。”朱氏说:“好。”到了那天,朱氏对着镜子仔细地搽粉画眉,照恒娘教她的那样。化妆完后,去见恒娘。恒娘高兴地说:“可以了!”又替朱氏挽上凤髻,光亮得可照见影子。恒娘见她袍袖不合时尚,拆线再改缝一次;鞋子样式笨拙,恒娘从竹箱中拿出准备好的鞋子,一起把它做好,做成后,就让她换上。临别,叫她喝了点酒,嘱咐说:“回去一看见丈夫,就早早关门就寝,他来敲门也不要理睬他。呼唤请求三次,可以接纳一次。接吻,拉手动脚,都不轻易同意。半个月后再来。”朱氏回去,艳妆见洪。他上下注目,欢欢喜喜,跟平时不一样。朱氏稍稍说了点儿游览的事,就撑着下巴现出疲乏的样子,天还没黑,就走进房里去,关门睡觉了。不多久,洪果然来敲门,朱氏坚决躺在床上不起,洪才离开。第二天又是这样。天亮后洪责怪她,朱氏说:“单独睡觉习惯,不能再忍受打扰。”太阳一偏西,洪便进入闺房坐下来守着她。熄灯上床,如同对待新娘子,情意缠绵,十分痛快。洪又约好第二晚,朱氏不同意,商议好三天一会。
半月左右,再到恒娘家,恒娘关上门对她说:“从此可以专宠了。然而,你虽然漂亮,但不娇媚。你的姿色,加上娇媚就可以胜过西施,更何况下一等的人呢!”恒娘就叫她斜视,然后说:“错啦!毛病在外眼角。”又让朱氏笑笑,接着又说:“错啦!毛病在左腮。”恒娘便用秋波送娇,微笑着露出雪白的牙齿,叫朱氏模仿。一连练了几十次,才稍微有点儿像。恒娘说:“你回去吧,对着镜子熟练这些表情,再无别的诀窍了。至于床上事情,可以随机变换,投其所好,这不是可以用语言说出来的。”
朱氏回来,一切照恒娘所教的办。洪大业神魂颠倒,只是担心被拒绝。天将暮,就相对调笑,半步也不离朱氏卧房。天天这样,竟然推也推不走。朱氏待宝带更好,每逢房中宴会,就叫宝带和她同坐在床上。但是洪觉得宝带越来越丑,宴会没结束,就把她打发走了。朱氏把丈夫骗进宝带房里,并锁上门,洪整夜都不碰宝带一下。因此宝带恨洪大业,对人就发怨言。洪更加厌恶她,慢慢对她动用棍棒。宝带气愤,不修边幅,拖着又破又脏的鞋,蓬乱着头发。根本不用提这个人啦。
恒娘有一天对朱氏说:“我的秘术怎么样?”朱氏说:“你的道术是极好,但是徒弟我能照着做,却不能知道其中奥妙。放纵男人,这是为什么?”恒娘说:“你没听说过吗?人们常喜新厌旧,重难轻易。丈夫爱妾,不一定是妾漂亮,是因为刚刚获得,难以到手而喜爱。放纵他,让他吃饱,即使山珍海味也会生厌,何况是野菜呢?”朱氏问:“先去掉装束再炫耀一番,是为什么?”恒娘说:“很久不注意,就好像别离很久;突然见到艳丽的丰姿,就好像见到新人。譬如穷人突然得到精粮肉食,就认为粗粮没有味道了,何况又不轻易让他得到!这么一来,她成了旧人,我成了新人,她易取,我难得,这就是你变妻成妾的方法呀!”朱氏大喜,就成了恒娘的闺中好友。
几年以后,恒娘忽然对朱氏说:“我俩亲密得像一个人一样,本不应该对你隐瞒我的身世。过去想说,恐怕被你怀疑,如今要离别,才敢实话告诉你:我是狐狸。小时候父亲娶了继母,就把我卖到都中。丈夫对我很厚爱,因此不忍心早早别去,依恋到如今。明天,老父亲要成仙,我前去拜望,不再回来了。”朱氏拉着她的手哭泣。第二天早上去看她,全家人惶恐不安,恒娘早已不见了。
异史氏说:买珠宝的人不看重珠宝倒是看重盒子。喜新厌旧,重难轻易的感情,千古都不能打破。于是,把憎恶变为喜爱的诀窍,才能够在人间流传。古代佞臣侍奉国君,不让他接触贤臣,不让他多读书。这才知道,容身固宠都是心心相传呀!
阿纤
有一个名叫奚山的,是山东高密县人。他以跑小买卖为生,经常来往于沂蒙一带。有一天,途中被雨耽搁了,便到他常住宿的地方去投宿,但夜已深了,敲遍店家的门也没有答应的。无奈何只得在一家的房檐底下徘徊。忽然,两扇门打开,出来一个老头儿,请他进去。奚山很高兴地跟他走进去。奚山把毛驴拴好,走进堂屋,堂屋里并没有床榻桌几。老头说道:“我是可怜客人您没处住宿,才请您进来。我实在不是卖饭卖酒的人家,家里没有多余的人手,只有老伴和女儿,已经睡熟了。虽然有点现成的饭菜,但缺少大锅重新蒸它,请您不要嫌凉,对付吃一点儿吧。”说完,便进里间去。不一会儿,拿了一个大榻几来,放在地上,请奚山坐下,又进去拿了一张矮茶几出来,就这样出来进去挺劳累的。奚山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很不安,拉住老头请他歇一歇气儿。不一会儿,一个姑娘拿酒出来。老头看着她说道:“这是我家阿纤起来了。”奚山看她,年纪约有十六七岁,生得窈窕秀丽,风度可喜。正好奚山家中有个年少的弟弟,尚未婚配,奚山便有意替弟弟说这门亲事。于是问老头的家世门第,老头回答道:“我姓古,名士虚,子孙都夭折了,只剩下这个女儿。刚才我不忍心叫醒她,想必是我的老伴把她叫起来的。”奚山又问:“姑爷是谁家的?”回答道:“还没许人家呢。”奚山心中暗暗欢喜。不一会儿,酒菜果品摆了不少,好像早就预备下的。奚山吃完,很恭敬地说道:“萍水相逢,承蒙您如此款待,实在是没齿不敢忘。因为深感您老先生的盛德,才敢冒昧地提一件事:我有一个小兄弟三郎,十七岁了,正在读书,生得倒不愚笨,我想跟您攀一门亲事,您不会嫌我家寒贱吧?”老头很高兴地答道:“很好!老夫在这里,也是寄居。倘若有您这样的人家好托付,那最好就借您家一间屋子,我把家搬去,也免得两下悬念。”奚山一口答应了,便起身道谢。老头很殷勤地服侍他躺下后才出去。
等到天亮鸡叫,老头已出来了,请客人洗脸洗头。等收拾完毕将要起程,奚山拿出银子酬谢。老头推辞道:“留客人吃顿饭,哪有收钱的道理,何况咱们还结为亲戚呢!”
分别之后,奚山在外旅居一个多月,才返回来。离这个村子一里多路,遇见一个老太太领着一个姑娘,穿戴都是白的。走近了,看那姑娘好像是阿纤。姑娘也连连掉脸看他,并扯住老太太衣襟,附在耳朵上不知说什么。老太太便停了步,向着奚山问道:“您是姓奚吗?”奚山连忙答应。老太太神色惨然地说道:“我家老头儿不幸让倒塌的墙压死了,现在我们娘儿俩正去上坟。家里空了没有人,请您在路边稍等片刻,我们马上就回来。”于是便进到林子里去了,过了约有一个时辰才出来。这时路上已昏暗,三人便一块儿走。老太太诉说自己孤单势弱,不觉伤心落泪,奚山也很心酸。老太太又说道:“这地方人情太不良善,我们孤儿寡妇难以过活。阿纤既然已是您家的媳妇,耽搁日子久了不好,不如早日一块儿去吧!”奚山也同意。
到了家,老太太点上灯,侍候客人吃完饭,对奚山说道:“我们合计您快回来了,所以把家里存的粮食都卖出去了,还有二十几石,因道远还没给人家送去。往北去四五里,村里第一道门,有个谈二泉,是我们的买主。请您莫辞辛苦,先用您的驴运一袋去,您到那儿敲门告诉他,就说南村古姥姥家有几石粮食,要卖了做路费,麻烦他家将牲口赶来驮去。”说完便装了一袋粮食交给奚山。奚山赶着驴去了。到那里敲门,一个大肚子男人出来,奚山说明了缘由,把袋子倒空了就先回来了。不大一会儿,有两名夫子赶着五匹骡子来到。老太太领奚山到藏粮食的地方,原来是在一个地窖里。奚山下去替她们用斗量,上面老太太过手把粮交给来人,姑娘收计数的签子,一会儿工夫就装满,让来人驮走。这样一共往返四次才把粮食运完。然后来人把银子交给老太太。老太太留下一名夫子和两匹牲口,这才驼上行李包裹动身往东去。走了二十里地,天才亮。到了一个市场,在市场边上租了牲口,谈家的仆人才回去了。
到家之后,奚山把事情告诉了父母,两下相见都很欢喜。奚家当即收拾了一处单独的房子给老太太住,又择了一个好日子为三郎和阿纤二人完了婚。老太太给女儿预备的嫁妆十分齐备。过门以后,阿纤为人寡言少语,也不发脾气。别人有时跟她说话,也只是微笑。白天晚上她不停地纺线织布。因此,全家上下都怜惜疼爱她。阿纤嘱咐三郎说:“你跟大伯说,再从西道过,不要向外人提起我们母女。”
过了三四年,奚家一天天富起来,三郎也进了县学。有一次,奚山又外出贩货,寄宿在古家的旧邻居家,奚山和主人偶然谈到往年有一次天黑无处可归,投宿在隔壁姓古的老头儿老太太家里的事。主人说:“客人你记错了。我东边的邻屋是我大伯家的别墅,三年前,住在里面的人时常看见怪异的事,所以后来就没人敢住,空废了很久,哪里来的什么老头儿老太太留您住宿?”奚山很惊讶,但也没再往下说什么。主人又说:“这个宅子一向空着,约有十年了,没有人敢进去住。有一天,宅子的后墙倒了,我家大伯去看,只见石块底下压着一只大老鼠,有猫那么大,尾巴还在外面摇着。大伯急忙回去喊了不少人一起去看,已经没有了。大伙怀疑那东西是妖物。过了十几天,有人又住进去试试,挺安静,没有奇怪的东西和声音了。又过了一年多,才有人住进去。”奚山听了心里更加奇怪。回家暗地里跟家里人说起这件事,都怀疑新媳妇不是人,暗暗替三郎担心,而三郎和阿纤恩爱如常。时间长了,家里人背后纷纷猜疑议论。阿纤也有些察觉,夜里对三郎说:“我嫁给你有好几年了,从来没有做过一点有失做媳妇的品德的事情,现在居然把我不当人看。请你给我一纸休书,任凭你自己去再选一个好媳妇。”说着眼泪就淌了下来。三郎说道:“我这一颗心,你是应当了解的。自从你进了我家门,咱家是一天比一天宽裕。全家人都认为这福气是从你这儿来的,哪里会有别的什么坏话。”阿纤说道:“你没有二心,我怎么不知道;但是众口纷纭,日子长了,怕总有一天你会抛弃我。”三郎再三再四地安慰劝解,这才算完了。
奚山到底解不开心里的疑团,天天到处寻求善于抓耗子的猫,暗中注意阿纤的反应。阿纤虽然不怕,但毕竟也终日紧锁着眉头不快活。
一天晚上,她对三郎说她妈妈有了病,自己去探望服侍。等到天明,三郎去问候,只见屋子已经空了。三郎这下可吓坏了,派人到四方察找踪迹,一点儿消息也没有。三郎心中郁闷压抑,整天睡不着、吃不下。可是他的父亲和哥哥都感到庆幸,轮流不断地安慰劝说他,并且打算替他续婚,然而三郎一点儿也不高兴。等了有一年多,音信皆无。父亲和哥哥时常责骂讥笑,三郎不得已,花了一大笔钱买了一个妾,然而他思念阿纤的心情始终不减。又过了几年,奚家日渐贫穷下去,因此,又都想起了阿纤。
三郎有个叔伯弟弟叫奚岚,因事到胶州去,途中弯了一程去看望表兄陆生。夜晚住在表兄家,听见邻居家有哭声,很悲哀,当时未顾得上询问。等到返回时,又听到同样的哭声。于是便问陆生,陆生答道:“几年前,有个寡母领个孤女,租下这间屋子住在这儿。上个月老母亲死了,剩下那孤女一人独处,连半个亲人也没有,因此才这样悲伤。”奚岚问:“她姓什么?”答道:“姓古。她家经常关门闭户,不跟邻里来往,所以也不知道她的家世。”奚岚听完心里一惊,说道:“这是我嫂子啊!”于是便去敲门。有人一边啼哭一边出来,隔着门答应说道:“客人您是什么人?我们家从来没有男人。”奚岚从门缝中仔细看去,果然是他嫂子。便说道:“嫂子快开门,我是你叔叔家的阿遂啊!”阿纤听了,这才拨开门闩,开开门让他进去。见面之后就对奚岚诉说她孤苦之情,心情十分凄惨悲伤。奚岚说道:“三哥想你想得很苦。两口子即便有点小事不遂心,也不至于就远远躲到这儿来呀!”说完,当即就要雇轿子让她一同回去。阿纤伤心地说道:“我是因为人家不把我们当人看待,才跟母亲一块儿逃走隐居在这儿的。现在又回去依靠人家,谁不拿白眼看我?如果要我回去,就得和大哥分开过,不然的话,我就吃毒药寻死算了!”
奚岚回家以后,便把这事立即告诉了三郎。三郎连夜跑去,夫妻相见,两人都伤心落泪。第二天,阿纤告诉了那个房主。房主是一个姓谢的监生。他见阿纤长得美,早就暗中想把她弄到手,做自己的小老婆,因此才好几年不要她的房钱,以前他也曾多次向老太太透露这个意思,老太太坚决拒绝了他。老太太一死,谢监生暗暗高兴,以为可以达到目的了,他没想到三郎会突然来到。于是他便故意把几年的房钱统统计算,要一次交清,用这个来留难阿纤两口子。三郎家里本来就不富裕,听说房钱很多,露出很忧愁的样子。阿纤说道:“这不要紧。”领着三郎看仓房存的粮食,约有三十余石,交房钱绰绰有余。三郎很欢喜,便告诉姓谢的。不想姓谢的不收粮食,故意非要银子不可。阿纤叹口气道:“这也是我今生遇到的一个魔障啊!”于是便把姓谢的想娶自己做小老婆,遭到拒绝的前因告诉了三郎。三郎一听大怒,就要告到县里去。多亏陆生劝止了,替他们把粮食分给亲戚朋友邻居等,收齐了钱给三郎交清了姓谢的房钱,然后用车送他们夫妻二人回家去了。
三郎到家便把阿纤的意思如实告诉了父母,跟大哥分了家。阿纤拿出自己的钱,连日建造仓房。可是家中连一石粮还没有呢,大家都觉得奇怪。过了一年多再查看仓房,只见里面粮食已装得满满的了。又过了不几年,三郎家里大富,而奚山家却穷得厉害。阿纤便把公婆接过来自己供养,又时常拿银子和粮食周济大哥,大家逐渐习以为常。三郎欢喜地说道:“你真算得是不念旧恶啊!”阿纤说道:“他也是出于爱护自己的弟弟啊,再说要不是多亏他,我哪有缘分跟三郎你相识呀!”往后也没有什么怪异的事情发生。
瑞云
瑞云是杭州的名妓,容貌和才艺都称得上无双。十四岁的时候,她的养母蔡婆要让她出来接客。瑞云对养母说道:“这是我一生前程的开始,不能马马虎虎地从事。身份由妈妈定,客人可得让我自己选择。”蔡婆说道:“行。”于是就定了价,接一次十五两银子,从此每天见客。凡求见的客人,必须上礼品。礼品厚的,瑞云便陪着下一盘棋,画一幅画酬谢;礼品薄的,只留他饮一杯茶而已。
瑞云的名声传播已久,从此那些有钱的富商和达官贵人,每天接连不断地登门求见。余杭县有个姓贺的书生,才名一向很高,但家中只有中等的资财。他素常就很仰慕瑞云的芳名,尽管不敢奢望同入鸳帐,也竭尽自己的财力,送上一份礼品,希望能亲眼一见芳颜。贺生唯恐她见过的客人多,会瞧不起自己的寒酸相。等到相见一谈,瑞云对他的接待十分殷勤。二人坐谈了很久,瑞云眉目含情,作了一首诗赠给贺生,诗是这样的:“何事求浆者,蓝桥叩晓关?有心寻玉杵,端只在人间。”贺生得到这首诗,心中狂喜。正想再说几句心里话,忽然小丫鬟进来说一声“客来”,贺生只好仓促而别。
贺生回去以后,反复吟诵玩味诗中的词意,不觉梦魂萦绕。过了一两天,更加思念若渴,情不自禁,便准备好礼品再次前往。
这一次瑞云接待他,两人十分欢悦。谈话之间,瑞云将座位移近贺生,悄悄低声说道:“你能想法和我欢聚一夜吗?”贺生不觉为难道:“我是一个贫寒之士,我所能奉献给你的,唯有一片痴情而已。这一点点微薄的礼品,已经尽了我很大的力量。能够亲近你的芳容,我的意愿已经满足。如果再谈到肌肤之亲,我哪里敢存在这样的梦想。”瑞云听了,顿时神情忧郁不乐,二人唯有相对无言。贺生坐了很长时间也没出来,蔡婆便在外屋连声唤瑞云,催促贺生快走,贺生不得已,只好回去。
回去之后,贺生心情悒悒不乐,一会儿想,索性倾尽所有家产,以博得一夜欢聚。但又一想,假如欢聚之后再分别,那别后的痛苦会更加倍,那又将如何忍受呢?想到这里,火热的心情立即像冰雪一样消融了。从此以后,彼此音讯就断绝了。
瑞云选女婿选了几个月,再也没有遇到一个像贺生那样可心的。蔡婆很生气,要强迫她答应一个,不过还未定下来。一天,有一个秀才带着礼品求见,坐谈了片刻便起身,用一个手指在瑞云的前额上按了一下,嘴里说道:“可惜呀,可惜!”说完就走了。瑞云送这个客人回来,大家见她前额上有一个手指印,黑得像是用墨涂的一样。用水去洗,反而越洗越明显。过了几天之后,那块黑印逐渐变大。又过了一年多,连颧骨带鼻子都黑了。看见的人都笑,从此再没有客人上门,车马都绝迹了。蔡婆便斥骂她,拿去她的妆饰,叫她跟丫头们一起去干活。瑞云身体娇弱,不堪驱使,一天天地憔悴下去。贺生听说这事,便又去探望。只见瑞云蓬头垢面地在厨房里干活,丑得像鬼似的。她抬起头看见贺生,羞得将脸面对着墙壁藏起来。贺生可怜她,就和蔡婆说,愿意将她赎出来做妻子。蔡婆答应了。
贺生卖掉田产衣服,将瑞云买下一同回家。进门后,瑞云牵着贺生的衣裳哭泣,不敢和贺生以夫妇的关系自居,自愿做妾,将主妇的位子留着给别的女子。贺生说道:“人生所重的是知己:你当初春风得意的时候竟然能了解我,我难道能因为你现在时运衰败而忘掉你吗?”于是便不再娶妻。听说的人都笑他,但贺生对瑞云的感情更加好了。
过了一年多,贺生偶尔到苏州去,有一个姓和的书生同他住在一块,闲谈之中,忽然问他:“杭州有一个名妓叫瑞云的,近来怎么样了?”贺生便回答他说:“嫁人了。”和生又问:“嫁的是什么样的人?”贺生说:“那人大概也就跟我差不多。”和生说道:“要是能像您,那瑞云可以说是得到好丈夫了。不知身价是多少?”贺生说道:“她因为得了一种奇怪的病,所以让贱卖了。不然的话,像我这一样的人,哪有能力从勾栏院中买到这样的美貌佳人啊!”和生又问道:“那人果然能赶上您吗?”贺生觉得他问得奇怪,便反过来问他。和生笑道:“实不相瞒,往年我曾经见过一次她的芳容,我很怜惜她,有这样的绝代姿容,竟然流落在那样的烟花之地,不能得到理想的归宿,因此才施展一点小小的法术,掩盖她艳丽的光芒而保存她美玉的本质,等待那真正爱惜她的才华的人来赏识她啊!”贺生急忙问道:“您能给她点黑,也能替她洗去吗?”和生笑道:“怎么不能,但是须要那个人诚心求我啊!”贺生马上起立下拜说道:“瑞云的丈夫,就是我啊!”和生高兴地说道:“天下只有真正有才德的人才能够多情,不因为美丑变化而改变情义。请让我跟您一起去,我立即赠送您一位绝代佳人。”
贺生便与他一同回家。一到家,贺生就要预备酒,和生阻止他说道:“还是先行使我的法术吧,好先让你这东道主高兴。”说完就让打一盆水来,只见他用手指在水中划了几划,说道:“用这水一洗就好了,但是必须让你的夫人亲自出来谢谢我这个大夫。”贺生笑着把水端了进去,站着等候瑞云自己洗脸。果然用手轻轻一洗便光洁了,容颜顿时和当年一样艳丽。夫妻二人都感激不已,一同出来拜谢,可是客人已经不见,到处寻找也找不着了,大概他是神仙吧?
龙飞相公
安庆地方的戴生,青少年时期行为不端、横行无礼。一天,他喝醉了酒往家里走。途中遇到了早已死去的表兄季生。他酒醉两眼不清,忘记表兄已经死去。问道:“你一向在哪里?”季生回答说:“我已经为阴间的人,你忘记了吗?”听后,戴生才明白过来,但在醉中,也不感到害怕。又问:“你在阴间做什么?”回答说:“近来我在转轮王殿下那里任司录职务。”戴生说:“那你人间的福禄祸害,当然会知道的。”季生说:“这是我的职务,怎么能不知道呢?但看的过于繁多,非是特别重要的人,也就不能全记住。三天前,偶然间查查册子,还看到了你的名字。”戴生一听急忙问他册子上写的是什么?季生说:“不敢欺瞒你,尊姓大名列在黑暗狱中。”戴生听后非常害怕,酒也吓醒了,苦苦哀求季生救救他。季生说:“这件事不是我能为你出力办到的,唯独你行善积德方可改变。但是,你做的坏事太多,没有很多的善行,不可能挽回来;没有一年多时间,也不能看出什么结果。如今已经晚了,但你如能从今开始身体力行,就是哪天进了地狱里,或者还能有个出头的日子。”戴生听他这样一说,痛哭了起来,趴在地上哀求季生给想个办法。可等到他说完抬起头来时,季生已经无影无踪了。戴生闷闷不乐地回到家去。从此,他洗心革面,一改过去的所作所为,再也不敢有任何差错了。
先前,戴生和邻居的女人勾勾搭搭,有些往来。邻人知道这件事,不肯把它张扬出去,准备找一个机会抓住他。而戴生改正自己行为后,就永远和这女人断绝了往来。邻人等不到机会整治,非常恼恨他。
一天,他们在田间相遇,邻人假装和戴生搭话,骗他去看一口枯井,顺势把他推到井里。半夜里,戴生苏醒过来,坐在井里大声喊叫,可没有人能听到他在井里。邻人害怕戴生在井里活过来,过了一宿又到井边去听,果然听到了戴生的声音。急忙向井里投石,戴生躲进井边的洞里,再也不敢出声了。邻人知道戴生没有死,便刨土填井,几乎把井填满。井洞里漆黑一片,真和地狱一般没有什么差别。井洞里没有吃的东西,他合计自己没有活的可能了,便向洞里爬进去,可三步以外都是水,没有办法过去,只好又爬回来,坐在原处。刚开始时,他感到肚子有些饿,可时间一长,便忘记了饿。他一想洞里没有什么善事可做,唯有口中不断念佛而已。不久,他看到磷火飘浮,满洞都是。为此,他祷告说:“听人说磷火都是冤鬼,我虽然暂时还没有死,可也实在难以返回人世了。假如我们彼此可以谈谈话,也可以安慰一下寂寞的心了。”祷告完后,看到磷火渐渐从水面上飘浮过来。每个磷火中都有一个人,其大小只有半个人身子高低。问他们从何处来?回答说:“这个洞是古时的煤井。矿主人挖煤,震动了古墓,被龙飞相公挖开地海的水,淹死了四十三个人。我们都是这些鬼。”又问:“龙飞相公是什么人?”回答说:“不知道。这位相公是个读书的文人,现为城隍的幕僚。他也怜悯我们这些无辜的受害者。三五天便施舍一次米粥。可我们遭受冷水泡骨的折磨,不知何日能超脱苦海。先生若能回到人世去,求你捞出我们的残尸枯骨,葬在一所义地,那么,先生的恩德就极大施舍给我们了。”戴生说:“如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使我回到人世,做这事没有什么困难,但如今在深深的地下,怎么能期望重见天日呢?”他只能教授群鬼使他们念佛,数煤块代替佛珠,以记念佛的次数。戴生困在地下,不知时间的长短,昼夜的区分,困倦就睡,醒来就端坐在那里。
有一天,忽然看到洞里的深处有个灯笼,众鬼高兴地说:“龙飞相公施舍吃的东西来啦!”他们邀请戴生一同去。戴生顾虑有水阻挡,众鬼便强行把他连扶带拉地向前走。他感到飘飘然,如同脚没有着地,曲曲弯弯走了半里左右的路,来到一个地方。众鬼放开戴生,叫他自己走。他踏步向前如同升一个很高的台阶,走完了台阶,看到了房间和走廊。厅堂上点着一只蜡烛,粗大如同人的手臂。戴生很久没有见到火光,欢喜地跑上前去。堂上面坐着一位老者,头带儒巾,身穿儒服。他一看便停住了脚步,不敢再向前走。老人已经看到了戴生,惊讶地问道:“生人从哪里来的呀?”戴生走上前去,跪在地上说明到此的缘由。老人听后说:“是我家的子孙呀!”便叫他起来,给他坐凳让他坐下。老人自己说:“我是戴潜,字龙飞。先前因有不肖子孙叫戴堂,勾结匪徒,近墓打井,使我不能安睡在夜室里,所以,才用海水灌没了煤井。如今,戴家的子孙怎么样呀?”戴姓近宗有五支,戴堂为长房。当初,城里的大户人家,收买戴堂,在戴家祖坟地边打井挖煤。诸兄弟害怕他的权势,没有人敢和他争执。没有多久,地下水突然灌井,挖煤人都淹死在井里。死去众人的家属起来告状,戴堂和城中的大户都因此官司弄穷了。戴堂的子孙以致落得穷困无立锥之地的地步。戴生乃是戴堂弟弟的后裔。他曾听老人传说过此事。便据实回答了老人关于戴家子孙情况的问话。老人说:“这样不孝的子孙,他们的后人又怎么能得到昌盛呢?你既然来到这里,就不应该荒废学业。”说完,摆出酒食给他吃用。于是,把书卷摆放在桌上,都是一些应科举考试的八股文章,强迫他攻读。又出题作文,如同老师教学生一样。厅堂上的蜡烛经常点燃着,不用剪灯花也不灭。戴生困倦时便睡觉,分辨不出早晨和夜晚。老人时常外出,那时,便命一小书僮给戴生使用。这样,度过了几年的时光,虽有些伤心但没有什么痛苦可言。可是只有八股文百篇,没有其他书给他看。这样每篇反复读了四千余遍。有一天,老人说:“你的冤孽补满已经到期,应该返回人世去了。我的坟墓与煤洞为邻,阴气刺骨。你得志发达后,把我迁到东原去。”戴生恭恭敬敬地答应了。老人于是召集众鬼,叫他们仍然送戴生回到原先坐的地方。众鬼围着老人拜别而去,老人一再嘱托众鬼照应戴生。可戴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走出去。
开始时,戴家得知他失踪,搜索查找后,戴母就把此事报告了官府。官长抓了一些有嫌疑的人,也没有查出踪迹来。过了三四年,官长离任调走,寻查此事也就放松下来。戴生的妻子不能在家清守妇道,便被婆母遣嫁出去了。如今,正遇上同里人去整治恢复旧井,入洞时发现了戴生,摸摸他,知道没有死,吓了一大跳,便把此事告诉了戴家。人们把戴生送回家后,经过一天的时间,他才开始能说出他的经过。
自从戴生被推入井中后,邻人便打死了他的妻子,被妻子的父亲告到了官府。官府反复对邻人审查了一年多时间,把他折腾得只剩下皮包骨才放回家来。他听到戴生死而复生,非常害怕,便逃走了。戴家同族商量追究邻人的罪过。戴生不答应,并且说,过去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我自找的,所受的苦都是阴间对我的谴责,和邻人没有什么关系。邻人观察得知戴生对他没有追究的意思,才试探着回到了家。等到那井水干枯后,戴生雇人下井入洞拾取淹死人的遗骨,一个个整理出来,买了棺材找个地方,把他们葬在一块墓地里。他又去考察戴氏家谱,找到了名叫潜,字龙飞的人名。先摆设供品,在龙飞相公的墓前祭祀。当地督学的学使官员,听到这件怪事,又很欣赏戴生的文章,在当年科考中以优等录取,通过乡试。戴生回到家后,在东原建造坟墓,迁龙飞相公遗骨,厚葬在这里。春秋两季,上坟祭奠,年年岁岁不断。
异史氏说:“我们家乡有个挖煤的人,煤洞被水淹没,十多个人淹在煤洞的水里,掏尽水寻找尸体,两个多月才掏尽,可十多个人并没有被淹死的。原来大水来到时,他们一起游到高处,使得没被淹着。用绳子把他们拉上来,见到风才昏死过去,经过一天一夜才渐渐苏醒过来。从这里知道,人在地下,如蛇鸟的冬眠,突然事故能够不死。然而没有人在地下待了几年,若不是心最善,三年地狱里,怎么能有活着的人。”
珊瑚
书生安大成,是重庆人。父亲是举人,早去世了。他还有一个弟弟名叫二成,年纪尚小。大成娶妻陈氏,小名叫珊瑚,性情娴静温柔。可是安大成的母亲沈氏,性情凶悍,为人不忠厚,对珊瑚百般虐待,但珊瑚毫无怨言。每天早晨,珊瑚都梳洗打扮整齐去给婆婆问安。有一次安大成生了病,沈氏就说是儿媳妇成天打扮引诱的,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珊瑚回到自己屋里,去掉一切装饰,以朴素的家常打扮去见婆婆,不料婆婆反而更生气了,莫名其妙地自己撞头打嘴巴。大成素来孝顺,见母亲生气,便拿鞭子抽打妻子,他母亲这才稍稍消点儿气。
从此以后,沈氏愈来愈讨厌儿媳妇。儿媳妇尽管侍候她十分谨慎周到,她也不跟儿媳妇说一句话。大成知道母亲讨厌儿媳妇,就到别的屋子去睡,表示跟妻子断绝关系。尽管这样,沈氏却始终不高兴,成天不论遇到什么不如意的事情都张口大骂,实际上都是骂珊瑚。大成见此情景,就对人说:“娶媳妇是为了让她侍候婆婆,像现在这个样子,尽惹我母亲生气,我娶这个媳妇是为的什么呢?”于是便将珊瑚休了,叫一名老婆子把她送回娘家去。
送出门走了还不很远,珊瑚哭道:“作为一个女儿家,到人家不能当媳妇,倒叫人休了,回娘家有什么脸面见父母?不如死了算了!”便从袖子里拿出一把剪刀,往自己咽喉就刺。老婆子赶忙急救,血已经将衣襟都染红了,便扶着她到住在附近的、大成的一个本家婶娘家。大成的婶娘王氏,是个寡妇,孤身一人,便将珊瑚留下了。老婆子回去,大成叫她瞒着这件事,怕母亲知道。过了几天,打听到珊瑚的创伤逐渐好了,大成便到婶娘王氏的家去,请她不要留珊瑚。王氏叫他进屋,大成不进去,只是气呼呼地要撵珊瑚走。不一会儿,婶娘领着珊瑚出来,见了大成,便问道:“珊瑚有什么罪过?”大成说她不能孝顺婆婆。珊瑚默默地一言不发,只是低头轻声地哭泣,流出的眼泪都是红的,白衣服都染红了。大成心里也十分惨然,话没说完就走了。又过了几天,大成的母亲听说了,怒气冲冲地来到王氏家里,大吵大闹,嘴里没有好话。婶娘的脾气也很直傲,分毫不让,反过来数说沈氏的不是,并且说道:“你儿媳妇已经让你休了,她还是你安家的什么人?我留的是姓陈的女儿,不是你安家的儿媳妇,不用你来硬管别人家的事情!”沈氏气得要命但却说不出什么道理,又见王氏毫不相让,理直气壮地反唇相讥,只得又惭愧又气馁地大哭而回。
珊瑚看到这种情景,心里很不安,便想到别处去寄居。原来,大成有一个姨娘于老太太,也就是他母亲沈氏的姐姐,年纪六十多岁,儿子死了,只剩下一个年幼的孙子和一个守寡的儿媳妇,这于老太太一向对珊瑚又很好。于是珊瑚辞别婶娘王氏,去投靠了于老太太。于老太太详细询问了事情的原因,气得直怨自己的妹妹糊涂暴虐,马上就要亲自送珊瑚回去。珊瑚一再说这样做不行,并劝于老太太千万别说出去。从此,珊瑚便跟着于老太太过,就像婆媳一样。
珊瑚有两个哥哥,听说妹妹的不幸遭遇,很同情可怜她,打算把她接回去再改嫁。但珊瑚执意不肯,只是跟着于老太太,每天纺纱织布自己度日。
大成自从休了妻子以后,他母亲想方设法要替儿子再娶一个媳妇。可是她那凶悍不仁的名声早已四下流传,远近四周没有一家愿意跟她家攀亲的。过了三四年,二成渐渐长大了,于是先给二成娶了亲。二成的媳妇名字叫臧姑,性情十分骄纵凶悍,说话更是尖酸刻薄,比她的婆婆还要加倍厉害。婆婆有时生气脸色不好,臧姑立即就骂出声。二成生性又懦弱,不敢袒护母亲。因此婆婆的威风顿时大减,不敢惹儿媳妇,反而看儿媳妇的脸色,笑脸奉承。即使这样,还是不能取得臧姑的欢心。臧姑指使婆婆干活就像指使丫头一样,大成不敢作声,只好有时代替母亲干活,洗衣、刷碗、打水、扫地,样样活都得干。母子二人时常在没有人的地方,偷偷地相对哭泣。不久,沈氏因积郁成病,躺在床上不能动弹,连大小便、翻身都需要大成服侍。大成昼夜不得安睡,两眼熬得通红。有时叫兄弟二成替换一阵,二成刚进屋,臧姑就把他叫走。大成不得已,只好跑去告诉他姨娘于老太太,希望于老太太前来照顾照顾他母亲。大成一进他姨娘的门,就连哭带诉苦,苦还未诉完,珊瑚从帏帐后面走了出来。大成这一下弄得挺狼狈,惭愧万分,马上就打住不往下说了,想找个空子溜出去。珊瑚用两只手抵着房门,大成羞窘到极点,从珊瑚胳膊底下钻出去跑回家里,也不敢告诉母亲。
不久,于老太太来了,大成他母亲十分欢喜地留她住下。从此,于老太太家没有一天不来人,一来就带许多好吃的东西给于老太太。于老太太就叫传话给守寡的儿媳说:“我在这里也饿不着,再别送了。”可是她家里还是照样捎东西来,并不间断。于老太太一点也不吃,全留下给生病的沈氏吃了。慢慢地,沈氏的病见好了。于老太太的小孙子又奉他妈妈的嘱咐,带来许多好吃的东西问候沈氏的病情。沈氏叹口气说:“真是个贤慧的儿媳妇啊!姐姐您是怎么修来的呀!”于老太太说道:“妹子你觉得你休去的儿媳妇是怎么样个人?”沈氏说道:“咳!说实在的,倒是不像这二媳妇这么坏。但是不如外甥媳妇贤慧。”于老太太说道:“当初珊瑚在你这儿的时候,你从来不知道啥叫劳累;你发脾气、骂她,她从来没有怨言,怎么说不如我的儿媳妇呢?”沈氏听老姐姐这么一说,才流下眼泪,并且告诉姐姐,自己后悔也来不及了,接着还问道:“不知珊瑚现在嫁人没有?”于老太太答道:“我也不清楚,让我慢慢打听打听。”
又过了几天,沈氏的病已完全好了,于老太太要告辞回去,沈氏流着泪说道:“恐怕姐姐您走了以后,早晚我还是要死啊!”于老太太于是跟大成商议,让他跟二成分家另过。二成告诉了他媳妇臧姑,臧姑一听不大高兴,便说出一些不三不四的话来骂大伯子,捎带还骂了于老太太。大成便说愿意将好田全归二成,臧姑这才高兴。等到把分家的券契都办好之后,于老太太才告辞而去。
第二天,于老太太雇了一辆车来接沈氏,沈氏到了她家,首先要见外甥媳妇,见了之后,满口夸奖外甥媳妇贤德。于老太太说道:“小媳妇们就是有一百桩好处,难道就没有一点儿小毛病吗?只不过我能原谅罢了。我看你纵然有像我这样的儿媳妇,恐怕也不能享受这个福气。”沈氏说道:“唉呀!这可是冤枉我呀!这是拿我当做木头石头野鹿山猪啊!我也有鼻子有嘴,难道还辨不出香臭吗?”于老太太又说道:“被你撵出去的珊瑚,不知道现在想起你来会说些啥啊?”沈氏说道:“也就是骂我呗。”于老太太说道:“要是回想起来,确实没啥可骂的,那为啥要骂呢?”沈氏说道:“谁还没有一点儿缺点短处,因为她不贤惠,所以我知道她一定会骂我的。”于老太太说道:“该有怨恨的而不怨,那她的品行是可知的了;该离开你而不离开,那她的安分守己、温顺善良也是可知的了。前些日子给你送东西孝顺你的,根本不是我的儿媳妇,是你的儿媳妇啊!”沈氏惊讶地说道:“这话怎么说?”于老太太说道:“实话告诉你吧,珊瑚在我这里住了好久了,以前供给你的那些东西,都是她天天熬到三更半夜,纺纱织布积攒的钱买的啊!”沈氏听了这一番话,眼泪立刻唰唰往下淌,痛悔地说道:“我还有什么脸见我那儿媳妇啊!”于老太太这才唤珊瑚出来。珊瑚含着眼泪走了出来,跪在地上。沈氏一见儿媳妇,立刻自己打自己嘴巴,惭愧痛悔已极,于老太太好不容易才劝说止住了,于是二人又成为婆媳,和当初一样。
过了十几天,婆媳二人一同回家,家里只剩下几亩薄田,不够养活全家,只得靠大成替人家抄抄写写,媳妇珊瑚给人家做些针线活来贴补维持生活。二成两口子倒是过得挺富裕,但是哥哥并不求他,做弟弟的也不照顾哥哥。臧姑因为嫂子曾经被休弃过而瞧不起嫂子;嫂子也讨厌她的泼妇样,不答理她。弟兄二人隔着院子居住。臧姑没法施展她的威风,就虐待丈夫和丫头来出气。一天,有个丫头受不了虐待而上吊死了。这丫头的父亲就到官府去告臧姑,二成代替老婆去打官司,挨了不少板子,最终仍然把臧姑拘了去。大成替弟弟上下疏通解脱,最终还是免不掉。臧姑十个手指头被夹得肉都脱落了。那县官十分贪婪凶暴,勒索的胃口很大,二成只好把田地抵押出去借来钱,如数交纳,才被释放回家。可是债主们逼债一天比一天紧,二成没办法,只得把好田全卖给同村的任老头。任老头认为二成的好田有一半是大成让给他的,一定要大成去签字画押,大成便去了。到了任家,只见任老头突然自己说道:“我是安举人,姓任的是什么人?竟敢买我家的产业!”又看着大成说道:“阴司感念你夫妻孝顺,所以让我暂时回来看一看。”大成哭着说道:“父亲有灵,赶紧救我弟弟!”回答道:“这个不孝的逆子和泼妇,死了也不可惜!你回家快拿些银子,把我家的血汗产业赎回来。”大成说道:“我们娘儿几个只能勉强活命,哪来这么多银子?”回答道:“家中院子里紫薇树下面埋藏有银子,可以拿出来用。”大成还想再问,任老头已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醒过来,只见他茫茫然自己一点儿也记不得说了些什么。大成回家告诉母亲,他母亲也不大相信。臧姑听说后便自己领着几个人前去挖银窖了,她往地下挖了四五尺深,只看见一些砖瓦石块,并没有什么金子、银子,很失望地走开了。大成听说臧姑先去挖银窖了,便告诉母亲和妻子不要去看。后来知道她一无所获,母亲就偷偷去看,只见到一大堆砖瓦石块混杂在土中,便回屋了。珊瑚随后到那里去看,却看见土坑里全是白花花的银子,便赶快招呼大成去细看,果然不假。大成觉得这是父亲遗留下来的财宝,不忍心一人独吞,便招呼二成去平分。那些银子的块数正好可以平均分成两份,弟兄二人各取一份装进口袋,背回自己屋里。
二成和臧姑一起检验这些银子,打开口袋却见里面全是瓦块石头,二人大为吃惊。臧姑怀疑二成叫哥哥愚弄了,就让二成到哥哥那里去偷着瞅一瞅。二成去一看,哥哥正把银子都放在桌几上,跟母亲一同庆贺呢。二成便把刚才自己的情况如实跟哥哥说了;大成也大为吃惊,心里又很可怜弟弟,便把这些银子又全都送给他。二成便高高兴兴地拿走,到债主那里把欠债还尽了,心里很感激哥哥。臧姑却对他说:“凭这件事就更可以知道你哥哥的奸诈,他要不是自己心里有愧,谁愿意把自己分到的一份又让给人呢?”二成听老婆这么一说,心里又半信半疑。第二天,债主派了仆人来,说二成昨天所还的银子全是假的,要拿到县衙门里去做凭证,告他欺诈。夫妻二人都大惊失色。臧姑说道:“怎么样!我说你哥哥再好也不会对你好到这个份上,这是想要害死你呀!”二成害怕了,便去哀求债主,债主怒火还是不消。二成只得把田契全都交给债主,任凭债主自己出卖,这样才把原来的银子全部拿了回来。回家后仔细看那银子,见有夹断的银子两锭,外面只裹了韭菜叶那么薄薄的一层银,中间全是铜。臧姑便又给二成出主意:只留下这两锭断银,剩下的仍旧还给哥哥,看他怎么说。臧姑并且教给二成一套话:“多承哥哥的好意,一再把银子让给我,做兄弟的心里实在不忍心。我只留下两锭,以便证明哥哥对我谦让的情义。现在我所剩下的财产东西,还跟哥哥相等,我也不需要多分的那份好田。反正这些田产已经全交给了债主,赎不赎回全在哥哥了。”二成到哥哥那里把这套话一说,并且把银子全交还给哥哥。大成不明白弟弟是什么意思,仍然一再推让给弟弟。可是二成拒绝不受,意思很坚决,大成这才收下了。大成用秤把银子秤过,少五两多,大成就叫珊瑚拿出首饰去当了,凑足了数,然后全部拿去付给债主。债主怀疑还是原先的假银子,便用剪刀夹断了仔细验一验。一验,成色都足,全是纯银,一点也不差。于是债主收了银子,把田契全都交还大成。
再说二成把银子退还给哥哥之后,心里想,你拿去赎也得叫债主打回来。可是很快就听说田产全都赎回了,心里大为奇怪。臧姑又怀疑自己头一次去挖银窖后,大成已经先把真银子取走藏起来了,便气呼呼地跑到哥嫂那里,破口大骂,说大成欺骗了她两口子。大成这才明白她两口子退还银子的缘故。珊瑚一听是这么一回事,就迎上去对臧姑笑着说道:“田产这不都赎回了,全在这儿,弟妹你何必发这么大的火!”便让大成把田契拿出来交给她,这才算罢休。
一天夜里,二成梦见父亲责骂他道:“你不孝父母、不爱兄长,你的寿限已快到了,一寸田地也不是你的,你强赖去有什么用?!”醒来便告诉了臧姑,想把田产还给哥哥。臧姑听了嗤嗤冷笑,骂他太愚。这时二成有两个儿子,大的七岁,小的三岁。不久,大孩子出水痘死了。臧姑这才害怕,叫二成把田契退还哥哥。三番五次去说,大成也不接受。又过不久,二孩子又死了。臧姑更加害怕,自己把田契拿去放在嫂子那里。这时正是春天快过去的时候,这样推来推去,把田都荒芜了没有耕种。大成不得已,才把田接过来着手经营耕种。
臧姑从这以后改变了往日的行为,早晚给婆婆请安,开始像一个孝顺的儿媳妇,对嫂子也挺尊敬。这样过了不到半年,婆婆就生病死了。臧姑哭得异常悲痛,甚至一勺饭也不吃、一口水也不喝。对人说道:“婆婆死得这么早,叫我不能尽尽孝道,这是老天爷不许我赎自己的罪过啊!”臧姑后来生了十胎,都没有养活,只好过继了哥哥的一个儿子。后来夫妻二人都长寿而终。大成夫妇生了三个儿子,有两个考中了进士,人们都说这是孝顺父母、友爱弟弟的善报。
异史氏说:“(国君)不遭到飞扬跋扈的奸臣的欺弄,不会知道忠良之忠,一个家庭同国家也有同样的情形。不孝的媳妇转变好了而婆母却死去,是因为满堂儿女都孝顺她,而她没有那样的德行,不配承受这种孝顺啊!臧姑自己责骂自己,说是天不许她赎自己的罪,如果不是彻底觉悟的人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然而她本应早死,却安享天年而终,这是天已经宽恕了她啊!(古语说)生于忧患,的确是如此啊!”
葛巾
常大用是洛阳人,爱好牡丹成癖。他听说曹州的牡丹是齐、鲁一带最好的,早就想去观赏观赏。恰好有一次,他因事来到曹州,借住在一家官宦人家的大花园里。这时才是二月份,牡丹尚未开花,他只好在花园里徘徊,仔细搜寻察看每一个花苞,盼望它们快些开放。他这样一边观察,一边作了一百首怀牡丹的诗。过了一些日子,牡丹渐渐地都含苞待放了。可是他的盘缠快要用尽,他就把春天的衣服都押到当铺里,继续住在园中,每日流连花间,把回家都忘记了。
有一天,他清晨起来就去看花,只见有一位姑娘和一个老太婆在那里。常生揣想大概是富贵人家的家眷,便避开回屋去了。到傍晚时再去看花,又见到这位姑娘和老太婆,于是又从容避开,站在远处偷偷地看。只见这位姑娘穿着华丽的宫妆,生得一副绝世的美貌。他不由得大为惊讶,眼前一阵眩晕。忽然一转念:这必定是仙子下凡,世上哪有这样美丽的女子。急忙回身又去搜寻,刚转过一座假山,就恰巧碰上那个老太婆。那姑娘正坐在一块石头上面,看见常生突然返回,露出很吃惊的样子。老太婆便用身子挡住姑娘,对常生怒斥道:“你这个狂生想干什么!”常生跪下说道:“小娘子一定是神仙!”老太婆又申斥道:“这样胡言乱语,一定要将你捆送到知府那里去!”常生一听不由得十分害怕。姑娘微微一笑,说道:“放他走吧!”便同老太婆一起转过假山去了。常生往回走,吓得几乎不能迈步,心想姑娘回去要是告诉她的父兄,必定要来痛骂自己一顿。回去躺在空屋子里,自己悔恨做事太鲁莽。又一想,幸好姑娘并没有发怒,也许把这事不很放在心上。这样胡思乱想,又悔又怕,到半夜竟病倒了。第二天一直到上午时分,幸喜还没有人来问罪责骂,这才慢慢安下心。可是回忆起那姑娘的声音和容貌,又由惧怕转而想念不已。就这样挨了三天,常生形容憔悴,简直快要死了。
不料想到了上灯的时分,常生的仆人已睡熟了,老太婆突然走进来,拿着一个罐子递给他,说道:“我家葛巾娘子,亲手和的毒药,你快给我喝下去!”常生说道:“我和娘子素常无冤无仇,何至于叫我死呢?既然是小娘子亲手所调,与其害这相思病,倒不如喝毒药死掉算了!”说完接过来仰头一饮而尽。老太婆不由得笑了起来,接过罐子走了。常生只觉得这药气味芳香清凉,不像是有毒的。不一会儿就觉得胸口非常舒坦,头脑也清爽,很舒服地睡着了。
醒来之后,已经是红日满窗了。起床试一试,病似乎全好了。心里更加相信她是神仙了。但是没有机缘见到她,只得在无人时,朝着她曾经站过、坐过的地方,虔诚地下拜默祷。这一天,祷拜完毕离去时,忽然在树林的深处,迎面遇见了姑娘,幸好附近没有别人,常生心中大喜,便伏在地上朝她拜。姑娘走近拽他起来,常生闻到她全身有一股奇异的香气,便忙用手握住她雪白的手腕站了起来,只觉得她手腕的肌肤十分柔软滑腻,叫人浑身的骨节都要酥了。正要说话,老太婆忽然来了。姑娘便叫他在山石后面藏起来,并且用手往南边指了一指说道:“夜间你用花梯过墙去,有一座四面都有红窗子的屋子,那就是我住的地方。”说完便匆匆地走了。常生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怅然若失,灵魂似乎飞散了,身子不知走向何处。
到了夜晚,常生取了梯子登上南墙,只见墙那边已经有一个梯子在那里,他便高兴地顺梯子下去,果然看见一座有红窗子的屋子。常生听见室内有下棋的声音,便停步不敢往前走,暂且又爬过墙头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再过墙去,棋子的声音还在“劈啪”地响着。他便走近偷偷地往里看,只见姑娘正和一位穿素白衣服的美人对坐下棋。老太婆也坐在一旁,有一个丫鬟侍候着。常生只好又回去。这样往返了三次,已经是三更时分了。常生趴在梯子上,听见老太太走了出来说道:“梯子是谁放在这儿的?”便喊丫鬟出来和她一起搬走了。常生上了墙头,想下去又没有了梯子,便很懊丧地回去了。
第二天晚上,又去了,梯子又先放在那里。幸好寂静无人,常生便走进屋子。只见姑娘一人呆呆地坐在那里,若有所失的样子。一见常生便掠起,侧着身子羞羞答答地站在那里。常生上前作揖道:“我自己觉得福气薄,怕没有跟神仙交往的缘分,想不到也有今天晚上啊!”于是便搂住她。只觉得姑娘的纤腰细细,好像只有盈盈一握,姑娘口里呼出的气,像兰花似的幽香。姑娘娇羞地用手抵拒他,说道:“怎么这么性急?”常生说道:“好事多磨,恐怕迟了会遭到鬼神的忌妒。”话没说完,远远地听见有人说话。姑娘急忙说道:“玉版妹子来了,你可以暂且趴在我的床底下。”常生只好听从。不一会儿,进来一位姑娘,笑着说:“败军之将,还敢再战吗?我已经预备了香茶,特地请你一块作长夜之欢。”姑娘连忙推辞,说自己困倦了。玉版一定要请他去,姑娘坐在那里就是不走。玉版说道:“你如此恋恋不去,难道在你屋里藏了男子吗?”一边说一边强拉硬拽地把姑娘拉出去了。常生只好用膝盖从床底下爬出来,遗憾得要死,便搜寻姑娘的枕头和席子下面,想找到一件她留下的东西。再看她的室内,并没有梳妆的匣子,只是床头挂着一个水晶如意,上面结着紫色的带子,芳香洁净,十分可爱。常生便揣在怀里,爬过墙头回去了。
回到自己的屋里,常生理一理自己的衣襟和袖子,姑娘身上的香气还在上面,不由得想念更为殷切。但一回想到刚才吓得趴在床底下那个滋味,又有些害怕,左思右想不敢再去了,只是把水晶如意小心地珍藏起来,等待姑娘来要。
隔了一晚,姑娘果然来了,笑着说道:“我一向以为你是个君子,谁知道你原来是小偷啊!”常生说道:“偷东西这事儿确实有,之所以偶尔干这个事儿,是指望称心如意啊!”说着,就把她搂在怀里,替她解开裙带。她那洁白如玉的肌肤刚刚露出一点,一股温暖的香气便往外喷溢。常生和她偎依拥抱之间,感到她呼的气和淌的汗都发出浓郁的芳香,不由得狂喜地说道:“我本来就以为你是仙子,现在更加知道不会错了。承蒙你如此垂爱于我,实在是三生的姻缘。只恐怕神仙下嫁凡夫,最终免不了分离的痛苦啊!”姑娘笑着说道:“你的忧虑也太过了。我哪里是神仙,也不过如同那离魂的倩女,一时为爱情所打动罢了。但这事咱俩一定要谨慎小心、保守秘密,不然的话,怕惹得那些搬弄是非的人,给咱们捏造情节,颠倒黑白,到那时候,你不能插上双翼,我也不能乘风飞去,那被坑害的离散比好合好散的分别更惨啊!”常生觉得她说的很对,但仍然怀疑她是神仙,便再三盘问她叫什么名字。姑娘说道:你既然把我当做神仙,神仙何必一定要留姓名呢?”常生又问:“老太婆是什么人?”姑娘说道:“她是桑姥姥。我小时候受过她的庇护之恩,所以不把她和丫头仆妇一样看待。”于是起身要走,说道:“我那里人多眼杂,你不能待久,偷空我一定再来。”临走时,向常生讨还水晶如意,说道:“这不是我的东西,是玉版遗留在我那里的。”常生问道:“玉版是你的什么人呀?”回答道:“是我的堂妹。”常生便把藏起来的水晶如意交给她,姑娘这才笑笑走了。
姑娘人走了之后,她躺过的被褥、枕头都染上了奇异的香味。从此,姑娘每隔两三夜就来一次,常生被她迷住了,不再想回家。可是口袋里银子已花光了,便打算把马卖掉。姑娘知道后,对他说道:“你为了我的缘故,把钱花光了,衣服也当掉了,我实在于心不忍,现在你又要把马卖掉,一千多里路你怎么回家?我有一点积蓄,多少可以帮你凑些盘缠。”常生推辞道:“感谢你对我的一片情意,我就是永远记在心中、刻在肉上,也不足以报答你;现在又起贪心,花费你的钱财,那我还算人吗?”姑娘一定要给他,说道:“就算我借给你的吧。”便拉住他的胳膊,到了一株桑树下,指着一块石头,说道:“你转它!”常生便照着做了。姑娘又从头发上拔下一根簪子,在地上扎了几十下,然后又对常生说道:“扒开它。”常生又照着做了。扒了一会儿,已经看见了一个坛子的口。姑娘伸手进去,取出银子约有50两。常生捉住她的胳膊,不让她再取了,可是姑娘不听,又取出十几锭。常生强往里放回去一半,然后又用土埋上。
一天晚上,姑娘对常生说道:“最近外面有人说咱们的闲话了,这个苗头不能任其滋长,咱们不能不多加小心啊!”常生吃惊地说:“这可怎么办呢?我素来是小心谨慎的,现在为了你的缘故,就像寡妇失了贞洁一样,不由自主了。我只有一切听你的,就是刀子斧子一类加在我头上,我也顾不得这些了!”姑娘便和他商议一起逃走,叫他先回家,约着到洛阳会面。于是常生收拾东西先回到家乡。他本来打算先回到家,而后再半道迎接她。可是等他到家门口时,姑娘的车也恰好到门口。两人一同进去,登上堂屋拜见家里的人。四周的邻居听到了这个消息都惊讶地前来庆贺,大家都不知道这姑娘是私逃的。
到家以后,常生暗地里总是提心吊胆,而姑娘却十分坦然,对常生说:“且不用说千里之外,他们根本察访不到咱们,即便我家里知道了,我是世家之女,自愿像卓文君那样嫁给你,我父亲也只得和卓王孙一样,还能把你这个司马相如怎么样呢?!”
常生有个弟弟名叫大器,十七岁了,姑娘见了他以后,对常生说道:“你这弟弟生来有慧根,将来的前程更要胜过你哩!”大器已经订亲,本来定好了完婚的日期,不想他的未婚妻忽然夭折了。姑娘便对常生说:“我的堂妹玉版,你曾经偷偷看见过她,容貌长得挺不错,年龄跟大器也相仿,配成夫妇倒称得起是天生的一对。”常生听了不由笑了起来,便玩笑地请她做媒。姑娘说:“如果一定想要她,也不是什么难事。”常生惊喜地问她:“你有什么办法呢?”姑娘说道:“玉版妹子跟我最好,只需要两匹马驾一辆车,劳动一个老婆子往返一趟就行了。”常生恐怕这样做连自己的事也会一起被发觉,不敢听从她的话。姑娘说道:“没有关系。”便叫备车,派桑姥姥去。
几天后,到了曹州。车子将近家门时,桑姥姥下了车,叫车夫将车停在半道等候着,桑姥姥趁着夜晚进了家门。过了很久,才同玉版姑娘一起出来,坐上车便出发。夜间就睡在车中,五更天便又走。姑娘在家计算时间,估计快到了,便让大器穿上新郎的礼服去迎接。走了五十多里,才相遇,新郎护送着玉版的车子回到家;接着就点上花烛,吹吹打打,交拜天地,送入洞房。
从此,兄弟二人都娶上了漂亮的媳妇,家境也一天天地富裕起来。一天,有几十个骑马的强盗,冲进府中。常生一看大事不好,领着全家上了一座楼。强盗进到里面,将楼包围起来。常生在楼上向下面问道:“我和你们有仇吗?”强盗们答道:“没有仇,不过有两件事相求:一是听说你们府上的两位夫人,长得如同天仙,是世间没有的,请出来让我们见一见;再一个是我们五十八个人,请你每人给银子五百两。”说完强盗们便在楼下四周堆上许多柴禾,打算放火来威胁他。常生答应了他们对银子的要求;但强盗们还不满意,要烧楼,全家人吓得不得了。这时,姑娘要和玉版一块儿下楼,家里人阻止不住。姊妹二人打扮得容光照人,从楼梯上走下来,只剩下三级阶梯时站住了,对强盗们说:“我们姊妹二人都是上界仙子,暂时到尘世间来走走,难道还怕你们这些强盗吗?!我倒想赏赐你们万两黄金,只是怕你们不敢接受。”众强盗一起朝上行礼,连声说道:“不敢,不敢。”姊妹二人正要回身上楼,有一名强盗突然说道:“她这是诈我们!”姑娘听了,回身又站住,说道:“你们打算怎么办?趁早决定,还不算晚。”强盗们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说不出一句话,姊妹二人从容不迫地又上楼去了。强盗们一齐仰头望着她们,一直等到望不见了,突然一哄而散走了。
过了两年,姊妹二人各生下一个儿子,姑娘这才渐渐透露自己的身世,说道:“我本姓魏,母亲封曹国夫人。”常生心中怀疑,暗想曹州并没有姓魏的世家大族,再说这样的大家人家丢失了千金小姐,怎么能这样不当一回事,不查也不找?嘴上不敢追问根底,但心里却暗暗奇怪。于是,有一次借故又去曹州,入城后到处打听访问,世家大族并没有姓魏的。便仍然借住在原来旧主人的家里。一天,他忽然看见墙壁上挂着一幅题赠曹国夫人的诗,十分惊讶,便问主人。主人笑了,当时就请他去看这位曹国夫人,去到那里一看,原来是一株牡丹花,和房檐一样高。常生便问这株牡丹花的名字的由来,主人就告诉他说,因为这株牡丹花在曹州数第一,所以养花的同行们戏封它这么一个名字。常生又问它是什么品种,答道:“葛巾紫。”常生心里更加惊骇,于是怀疑两个姑娘是花妖。回去之后,不敢直接问,只对她叙述了所见的赠曹国夫人诗,并观察她的神色。姑娘听后,顿时脸上变色,马上出了屋,喊玉版抱着儿子出来,对常生说道:“三年前,因为感念你对我的一片爱慕之心,我才现身报答你。现在既然你猜疑我们,怎么能和你再团聚呢?!”说着,便和玉版都举起自己怀里的儿子远远地向他扔去,两个孩子落在地上就没有了。常生正惊慌地四下寻找,两位姑娘也都不见了。常生这时悔恨得不得了。
过了几天,就在两个孩子落下的地方,长出两株牡丹,一夜工夫长了一尺多高。当年就开了花,一朵紫的,一朵白的,花朵儿都像盘子那么大,比起平常的葛巾和玉版牡丹,花瓣更加细碎。几年之后,花儿长得愈加繁茂,一丛丛的花朵和枝叶成荫。于是,只好分出一部分移栽到别处去,品种逐渐发生变异,没有人能叫出它们的名称了。从此以后,常家牡丹的茂盛,在洛阳一带算得上是首屈一指的了。
异史氏说:“(人只要)用心专一,鬼神也可以交往,尽管后来两位花仙又抛弃常生而去,也不能怨她们无情。(当初)白乐天在孤单寂寞时,将花儿当做夫人以自慰,何况还是真的、活生生又能体贴关怀你的花仙呢,何必偏要去追究她的来路?可惜常大用这个书呆子实在是不够通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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