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天大圣
许盛是兖州人,跟着哥哥许成在福建做买卖,货物没有买到。听客人说大圣特别灵验,便到祠庙去祷告。许盛不知道大圣是何神,就和哥哥都去了。到了祠庙则看见殿阁一个连着一个,特别宏丽。走进大殿抬头一看,神像是猴脑袋人身子,原来是齐天大圣孙悟空。众客人肃然起敬,没有敢不恭敬的。许盛一向刚直,偷着笑话世俗人的浅陋。大家烧香叩头祷告,许盛却偷着溜走了。
回来以后,哥哥责怪许盛对大圣不恭。许盛说:“孙悟空乃是丘公写的寓言,为什么便如此忠诚信仰?如果它有神灵,刀劈雷击,我甘愿接受!”旅店的主人,听到喊大圣的姓名,都吓得变了脸色,连连摇手,好像怕大圣听到。许盛看见他们这种状态,更加大声议论,听的人都捂着耳朵离开了。到了夜里,许盛突然得了病,头疼得非常厉害。有人劝他到祠庙去谢罪,许盛不听。不久,头疼稍好一点儿,大腿又疼,居然一夜生了个大毒疮,连脚都肿了,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哥哥代替他去祷告,也无效验。有人说:“被神惩罚了必须自己去祝祷。许盛始终不信。一个多月,疮渐渐好了。但是又生一疮,倍加痛苦。医生来了,用刀割去烂肉,流了满满一碗血。许盛怕别人议论他得罪了神,所以强忍着痛不叫喊一声。
又过了一个多月,许盛的疮才平复。但是哥哥又得了大病。许盛说:“为什么这样啊?!敬神的也是这样,足以说明我所以得病,不是由孙悟空造成的。”哥哥听了他的话,更加怨恨,说是神迁怒于他,责怪弟弟不代替他去祈祷。许盛说:“兄弟如手足。前些日子我大腿糜烂而不去祝祷,现在怎能因哥哥有病,而改变我遵守的准则呢?”许盛只是为哥哥请医生,开治病的药,而不按哥哥说的去为他祈祷。吃了药以后,哥哥突然死了。许盛悲痛郁结于心,买口棺材把哥哥装殓完后,跑到祠庙指着神像数落说:“哥哥的病,都是你迁怒的结果,使我不清不白。假如你真有神灵,应该让死者复生,我就面北向你称弟子,绝不敢说假话。不然,就用你惩处三清的办法,还罚处你自身,也好来解除我哥哥在阴间的迷惑。”
到了夜里,许盛梦见一人招呼他去,走进大圣祠,抬头看见大圣面有怒色。大圣责怪他说:“因为你不像个样子,才用菩萨刀穿你大腿,你自己还不悔悟,又说出些闲话。本来应该把你送到十八层地狱的拔舌狱,念你一生刚直,暂且饶了你。你哥哥病死,乃是你用庸医使其折寿早死,与他人有什么关系?现在不去稍施法力,更叫狂妄者引为口实。”于是命令青衣使者到阎罗去请命。青衣使者说:“人死三日后,鬼籍就已经报到天庭,恐怕难以出力。”神像取来一块方板,用笔在上面写字,不知写的什么话,叫青衣使者拿着去。过了好长时间,青衣使者才返回来,许成也和他一起来了,并排跪在殿堂上。神像问:“为什么回来得这么迟?”青衣使者解释说:“阎罗王不敢擅自做主,又持大圣圣旨到上面请示斗宿,所以回来晚了。”许盛赶紧上前拜谢神像的恩德。神像说:“你可以马上同你哥哥回去。如果能够从善,一定赐福于你。”兄弟俩悲喜交加,搀扶着一起回去了。
许盛醒来,知道原来是场梦,感到奇怪。他急忙起来打开棺材一看,哥哥果然已经苏醒。他把哥哥扶出来,深感大圣的威力。许盛从此心悦诚服地信奉大圣,超过流俗的几倍。但是兄弟俩的本钱,在病中已经消耗了大半,哥哥的身体又还没能强壮,两人面对面坐着发愁。
一天,许盛偶然在城边闲游,忽然一个穿粗布衣服的人看着他说:“你为什么忧愁啊?”许盛正有苦无处说,所以详细地讲述了他的遭遇。粗布衣人说:“有一个好地方,到那看一看,足以解除苦闷。”许盛问:“什么地方?”那人只是说:“不远。”许盛跟他去了。走出城半里多地,粗布衣人说:“我有小法术,顷刻就能到。”于是叫许盛两手抱住他的腰,略微一点头,便觉得脚下生云,腾跃而起,不知几千里。许盛十分害怕,闭着眼睛不敢睁开一点儿。不一会儿那人说:“到了。”忽然看见到处是琉璃瓦的宫殿,五光十色。许盛惊讶地问:“这是什么地方?”那人说:“这是天宫。”他们信步而行,越往上走越高。许盛看见远处有一位老人,那人说:“正好遇见这位老人,是你的福气啊!”举手和老人相揖问候。老人邀请他们到住所,煮茶待客。但是只上来两杯茶,完全不顾及许盛。粗布衣人说:“这是我的弟子,千里来做买卖,到仙舍来拜访,请求赠送点儿什么。”老人叫童子拿出一盘白石,形状像雀蛋,玉光澄澈如冰,叫许盛自己拿。许盛想,拿回去可以做酒枚,于是拿了六个。粗布衣人认为许盛过于廉洁不贪,代他取了六个,交给许盛一起包起来,嘱咐装进腰上的钱袋里,便拱手说:“足了。”告辞老人出来,仍叫许盛附在他身上而下,顷刻到了地上。许盛叩头请问仙号。粗布衣人笑着说:“刚才就是所说的翻筋头云啊!”许盛恍然大悟,这是孙大圣啊,便又请求保佑。粗布衣人说:“刚才所会见的是财星,赐给利十二分,还需求什么?”许盛又拜,起来一看人已经没了。
回来以后,许盛高兴地把事情告诉了哥哥。解下钱袋共同观看,白石已融入钱袋了。后来,用车拉着货物回到家乡,获利数倍。从此,多次到福建,一定向大圣祷告。其他人的祷告,时常不怎么灵验,许盛所求没有不应验的。
异史氏说:“从前有个书生经过寺庙,书生善画,在墙壁上画了一个琵琶而后离去。等到僧人回来时,看见画,说是圣琵琶很灵,于是村人来烧香求福的不断。天下的事情本来不一定实有其人,人们认为它灵,那么它就灵了。什么缘故?人心都那么想,事物就有所依托罢了。像许盛这样方正耿直,本来应该得到神明的保佑,而并非真的像孙悟空耳内藏针、毫毛能变、翻筋斗可上天入地那样,具有神奇的本领。终于被邪恶所迷惑,也可以看到他不是真有神灵。”
黄英
马子才,顺天人。祖祖辈辈爱好菊花,到马子才时更加厉害。他一听说有好的菊花品种一定要把它买回来,远隔千里也不怕。一天有个金陵客人借住在他家,自我介绍说他表亲有一两种菊花,是北方所没有的。马子才欢喜动心,当即整理行装,跟从来客到了金陵。这个金陵客人千方百计为他营求,弄到两株菊种,马子才把它们如宝贝一样包藏起来。
在回家的半路上,马子才遇见个年轻人,骑着驴子跟随在一辆油碧车后,风度潇洒飘逸。渐渐走近,马子才和他搭话,他自我介绍姓陶,言谈文雅。随后问马子才从哪里来,马子才如实告诉了他。年轻人说:“品种没有不好的,关键在于人的培育。”因此和马子才谈论起种菊的技法。马子才十分高兴,问:“你要到哪里去?”年轻人回答:“姐姐厌烦金陵,想到河朔去选择住地。”马子才欢喜地说:“我虽然贫穷,但有几间茅屋还可以安放家具。如果不嫌荒凉简陋,就不用到别处去了。”姓陶的走到车前征求姐姐意见,车里的人推开帘子答话,原来是一个二十多岁的绝代美人。她对弟弟说:“房子不怕简陋,但院落应该宽一点儿。”马子才替他应诺了,于是就一同回家。
马子才房子的南面有块荒芜的花圃,仅有三四间小房子,姓陶的高兴地住在那里。每天到北院为马子才料理菊花,菊花枯萎了,拔出根来重新栽培,没有不活的。然而家中清贫,姓陶的每天与马子才一同吃喝。马发觉陶家似乎不升火。马子才妻子吕氏,也很喜欢陶家姐姐,不时地给她送几升几斗米。陶家姐姐小名叫黄英,很善交谈,常到吕氏这儿,和吕氏一同绩麻。姓陶的有一天对马子才说:“你家里本不富裕,再添上我每天吃你的。怎么可以经常如此?为现在考虑,出卖菊花足可以维持生计。”马子才向来就清高耿介,听姓陶的一说,非常鄙视他,说:“我还以为你是个风流高雅的人,一定能安于贫困。如今说出这番话,是把东篱当做市场,侮辱了菊花。”姓陶的笑着说:“依靠自己的劳动维持生活不是贪婪,卖花为业不算庸俗。人固然不能苟且谋求富裕,但是也不必一定谋求贫困。”马子才不说话,姓陶的起身走出。
从此马子才所丢弃的残枝劣种,姓陶的都把它们捡去。以后他也不再到马家吃住,请他才去一次。不久菊花要开了,听见姓陶的门前喧哗如同闹市一般。马子才觉得奇怪,跑去偷看,只见买花的市民,车装的,肩挑的,络绎不绝。那些菊花都是奇异的品种,是马子才所没有见过的。马子才很厌恶姓陶的贪心,想与他断绝往来。但又恨他私藏好的品种,就敲开他的门,想就势指责他一通。姓陶的出来,握着他的手拉进去。只见半亩宽的荒凉庭院都成了菊垄,房子之外没有空地。花被挖走,就折断别的花枝补插上。园中那些将开放的花,没有不漂亮的。但马子才仔细一看,全都是以前自己拔出丢掉的。姓陶的进屋,端出酒菜,在菊垄旁设席,并说:“我因贫困不能遵守清规,幸好一连几个早上挣得一点钱,足够我们喝个醉的。”过一会儿,房里叫“三郎”,姓陶的答应着进去。片刻献上佳肴,烹调得非常好。马子才因此问姓陶的:“你姐姐为什么不嫁?”姓陶的回答:“时候没到。”又问:“什么时候?”答:“等四十三月。”又盘问:“怎么说?”姓陶的只笑不说话,尽兴后才散。过一夜又去姓陶的那儿,见刚插上的花枝已长得尺多高了。马子才非常惊讶,苦苦向他求教。姓陶的说:“这不是言语可以传授的。况且你又不靠此谋生,学这个干什么?”又过了几天,门前稍稍安静,姓陶的就用蒲席包好菊花,捆绑几车远去。第二年,春天将要过去一半的时候,姓陶的才装载一些南方奇异花卉回来,在城里开设花店,十天全部卖完,再回家种植菊花。上一年买了花的人,留下花根,第二年全变坏了,因此再来向姓陶的购买。
姓陶的因此越来越富,第一年建了新房,第二年盖上大楼。想建就建,根本不和主人商量。过去的花垄渐渐全成了楼房。姓陶的就在墙外买田一块,把四周建好墙,都种上菊花。秋天用车装上菊花离去,第二年春末他仍没回来。当时,马子才妻子生病去世。马子才对黄英有意,暗地让人透风给她。黄英微微一笑,意思好像同意,只等弟弟回来罢了。一年多姓陶的竟然没有回来。黄英督促仆人种菊,就和弟弟一样。得了钱就联合商人,在村外经营良田二十顷,房子修得更壮观。忽然有个从东粤来的人,带来陶生的信,拆开一看,是嘱咐姐姐嫁给马子才。考查寄信日期,正是马子才妻子去世那天,回想起菊园喝酒那天,算来正好是四十三个月,马子才十分奇怪。把信拿给黄英看,并问“彩礼放在哪里”。黄英推辞接受彩礼。又因老房子简陋,想让马子才住到南边的房子里去,好像招女婿一样。马子才不同意,选择日子行礼迎亲。
黄英嫁给马子才以后,在隔墙上开个门直通南边房子,每天过去督促她的仆人。马子才认为靠妻子富有可耻,总是嘱咐黄英把家产分为南北登记好,以防止混淆。但是家里所需要的,黄英就从南边房中去取,不到半年,家中碰到的都是陶家的东西了。马子才立即派人把东西一一送还南屋,告诫不要再取。但不到十天,南北的东西又相杂在一起了。总共换了几次,马子才觉得麻烦极了。黄英笑他说:“你这个陈仲子不是太劳神吗?”马子才觉得惭愧,不再查问,一切听任黄英。她招集工匠,准备材料,大兴土木,马子才阻止不了。经过几个月,楼墙相接,南北两边的房屋竟合成一体,不分界限了。然而黄英听从马子才的意见,闭门不再经营菊花,但日子过得比世代富贵人家还好。马子才过得不自在,说:“我三十年清贫德操,被你所连累。如今生存在世间,要依靠妻子过活,确实没有一点男子汉的气概。人们都祈祷富足,我却祈祷贫穷。”黄英说:“我并不是贪婪卑鄙。但是,如果不能稍稍富足一点,那么就会叫千年以后的人都说陶渊明是块贫贱骨头,一百代也不能发家,所以我为我们陶家的彭泽令解解嘲罢了。然而贫困的人要想富裕很难,富裕的人祈求贫穷却很容易。床头的钱任你去挥霍,我一点儿也不吝惜。”马子才说:“花别人的钱,也是相当耻辱的。”黄英说:“你不愿意富裕,我也不能贫穷。没办法,和你分开住。清廉的自然清廉,污浊的自然污浊,有什么危害?”就在园中为他修建一座茅屋,黄英选择漂亮丫鬟去侍奉马子才。马子才觉得满意。但过了几天,非常想念黄英,叫她又不肯前去,不得已反过来俯就黄英。隔一夜就来一次,成为习惯。黄英笑他说:“在东家吃,在西家睡,品行廉洁的人不应该是这样的。”马子才自己也发笑,不知怎么对答,只好又像以前那样同居在一起。
恰巧马子才因事到金陵,正赶上菊花盛开季节。早上路过花店,见店中摆列着一盆盆菊花,姿态花朵都极好。他心里一动,怀疑像陶生培植的。过一会儿店主出来,果然是陶生。两人高兴极了,相互倾诉久别情况,陶生留他住下。马子才邀陶生回去。陶生说:“金陵是我的故乡,我将在这里成家。现在我积蓄了一点钱,麻烦你带给我姐姐。我年底会去一段时间。”马子才不听,更苦苦请他回去,并说:“家里很富足,只要坐下来享受,不用再做生意了。”于是陶生坐在店里,让仆人代他议价,降价出售,几天就把花全卖完了。马子才催他打点行装,租船往北去。进门一看,姐姐早已清扫房屋,铺设好床垫被褥,好像预料弟弟会回来一样。陶生回来以后,放下东西,指点工匠,大建亭园。每天只和马子才下棋喝酒,再不结交别的人。为他选妻子,他表示拒绝。姐姐派两个丫鬟侍奉他一同睡,过三四年居然生下一个女儿。
陶生喝酒向来量大豪爽,从不见他喝醉过。马子才有个朋友叫曾生,酒量也没人能比。正好来看马子才,马子才让他和陶生比比酒量。两人纵情喝酒,十分痛快,相见恨晚。从早上喝到半夜四更,每人都喝了一百壶。曾生烂醉如泥,沉睡在座位上。陶生起身去睡觉,出门后踩着菊垄倾倒在地,衣服蜕在旁边,就地变成了菊花,有人那么高,开花十几朵,都有拳头那般大。马子才十分惊骇,告诉黄英。黄英急忙赶去,拔出菊花放在地上,说:“怎么醉成这样!”拿衣服盖上菊花,邀子才离开,告诫他不要观看。天亮后去看,见陶生睡在菊垄旁边。马子才这才意识到姐弟俩都是菊花精,更加敬重他们。但同时自从露相以后,更加放纵喝酒,老是下请帖招来曾生,两人成为莫逆朋友。正当百花生日,曾生来访,陶生派两个仆人抬来浸药白酒一坛,请曾生一起喝尽。一坛酒快喝光,两人还没很醉。马子才又偷偷倒进去一瓶酒,两人又喝完了。曾生醉得厉害,几个仆人把他背走。陶生倒在地上,又变成了菊花。马子才见惯了不感到惊奇,学黄英那样拔出来,守在旁边观察它的变化。过了很久,菊叶渐渐枯萎,马子才十分害怕,告诉黄英。黄英一听,吓得大喊:“你害死我弟弟啦!”跑去一看,根茎都已干枯。黄英十分悲痛,掐断它的杆子,把它埋在花盆里,端进闺房中,每天给它浇水。马子才悔恨得要死,非常埋怨曾生。过了几天后,听说曾生也醉死了。那盆中的花渐渐萌芽,九月开了花,矮矮的花茎,粉白的花朵,一嗅有酒的芬香,给它取名“醉陶”,用酒浇灌,长得更加茂盛。后来陶女长大了,嫁给了显贵人家。黄英终老一生,也没有怪异现象。
异史氏说:青山白云般的人物,竟因醉酒而死,世人都很怜惜他们,但未必他们本人不觉得是一种享受。在庭园中栽种这种菊花,就像见到好友,也像见到美人。不可不寻找这种菊花啊!
竹青
鱼客是湖南人,忘掉了他家在哪个县。他家很贫穷,赶考落榜回来,断了盘缠。他不好意思讨饭,饿得很厉害,暂到吴王庙中休息,拜倒在神像前祷告。
出来倒卧在廊下,忽然一个人把他引去,见到吴王,那人跪下说:“黑衣队还缺一个兵,可以叫他补缺。”吴王说:“可以。”立即命人给了鱼客一件黑衣服。他穿上衣服,便化做一只乌鸦,扇着翅膀飞出去了。看见伙伴们集体一群,他跟着一同飞去,分别落在船的桅杆上。船上的旅客,争着把肉抛向空中,众乌鸦在空中接肉吃,他也跟着学,不一会儿就吃饱了。然后,飞落到树梢上,也很快活自在。
过了两三天,吴王可怜他没有配偶,配给他一只雌鸦,名叫竹青。它们互相爱慕,很是快乐。鱼客每次找食,总是很驯服,心里一点不作戒备。竹青经常劝说他,他始终不听。
一天,有一船满兵从这里经过,其中一名用弹弓射中鱼客的胸部。幸亏竹青把他叼走了,才没有被擒。众乌鸦大怒,一齐鼓动翅膀扇起波涛,一时波涛涌起,船都翻了。竹青便口衔食物喂他。可是他的伤很重,到晚上就死了。
鱼客忽然像从梦中醒来,仍然在庙中躺着。原来,住在附近的人看见他死了,不知他是什么人,摸摸他的身上还没有凉,所以经常叫人来察看他。现在见他醒了过来,问清了他的缘由,大家便凑些钱把他送回家。
三年以后,鱼客又经过这个地方,到庙里拜见吴王像。他摆下食物,叫乌鸦都来吃,一边祷告说:“竹青如果在这里,请留下。”乌鸦吃完,一齐都飞走了。
后来,鱼客考中回来,又到吴王庙朝拜,献上猪羊。供奉完了,便把肉都摆开,来招待当初的乌鸦伙伴,一面又向竹青祷告。
这天晚上,鱼客住在湖边的一个村庄里,手擎蜡烛刚坐下,忽然桌前像有只飞鸟落下来。一看,原来是个二十多岁的美貌女子。女子微笑着说:“分别以来可好哇!”鱼客吃惊地问她是谁。她说:“你不认识竹青了吗?”鱼客非常高兴,问她从哪里来。她说:“我现在是汉江的神女,回故乡的时候很少。前几天,乌鸦使者两次转告你对我的情意,所以我前来相会。”鱼客更加喜悦感动,两人就像夫妻久别重逢一样,不胜欢喜热恋。鱼客要带她一同回南方,竹青却想邀他一同向西去,两种打算没有定下来。
第二天一睡醒,竹青已经起来了。鱼客睁开眼睛,只见高大的房子里灯烛辉煌,竟然不是在船里。他吃惊地起来,问:“这是什么地方?”竹青笑着说:“这是汉阳。我家就是你家,何必回南方!”天渐渐大亮,丫鬟、老妈子纷纷来到,酒肉已经端进来。仆妇在大床上放张矮脚桌子,夫妇俩对饮起来。鱼客问:“我的仆人在什么地方?”竹青回答说:“在船上。”鱼客担心船主不能久等。竹青说:“不怕,我会替你告诉他的。”于是两人日夜饮酒欢乐,高兴得忘了回家。
船主人从梦中醒来,忽然发现是在汉阳,非常惊讶。鱼客的仆人寻找主人,也不见踪影。船主想要把船开到别的地方去,但是缆绳怎么也解不开,于是只好和仆人一起守在船上。
过了两个多月,鱼客忽然想起要回家,对竹青说:“我在这里,跟亲戚朋友都断绝了。况且你和我,名为夫妻,却连我的家都不去,这怎么可以?”竹青说:“别说我不能去,即使去了,你家里原来就有妻子,那你打算把我摆在什么地位呢?不如把我安排在这里,作为你的外室好了。”鱼客只恨道远,不能时常来。竹青拿出黑衣服,说:“你从前所穿的旧衣服还在,如果你想念我时,穿上这件衣服就可以来到这里。来到时,我再替你把它脱掉。”
于是竹青大摆宴席,为鱼客饯行。鱼客已经喝醉,便睡着了,醒来,已在船里。一看,还在洞庭湖原来停泊的地方,船主和他的仆人都在。他们彼此互相看着,大为吃惊,两人问鱼客到什么地方去了。鱼客自己也很惆怅惊异,他看见自己枕头旁边放着一个包袱,打开一看,原来是竹青赠给他的崭新的衣服鞋袜,黑衣服也折着放在里边。还有一个刺绣的口袋绑在腰上,他用手往里一探,里面装满了金钱。于是鱼客叫船向南出发,到了岸上,给了船主优厚的报酬就离开了。
鱼客回到家几个月,十分怀念竹青,便暗中拿出黑衣服穿上。他的两肋长出翅膀,身体飘然凌空飞起,经过两个多时辰,已经到达汉水。他来回盘旋往下看,见孤岛上有一片楼房,便飞落下来。
有一个丫鬟已经看见他了,喊道:“官人来了!”一会儿,竹青出来,叫众人给他脱去黑衣服,鱼客感到羽毛一下子都脱落了。竹青拉着他的手进到屋里,说:“你来得正好,我很快就要临产了。”鱼客开玩笑地问道:“是胎生呢?还是卵生呢?”竹青说:“我现在是神,皮肉骨头都换了,和从前不一样了。”
过了几天,竹青果然生下一个胎儿,胎衣裹得很厚,像个大卵一样。把卵破开,里面包着个男孩。鱼客很欢喜,给小孩起名叫“汉产”。三天后,汉水的神女都来了,赠送许多衣物珍宝表示庆贺。这些神女长得都很美,年龄没有三十岁以上的。她们一起走进卧室的床边,每人用拇指按一按小孩的鼻子,这叫做“增寿”。她们走了之后,鱼客问:“刚才来的都是谁?”竹青说:“这些都是我的同辈姊妹。最后那个穿白色衣服的,就是所说的‘汉皋解佩’的那个女子。”
过了几个月,竹青用船送鱼客回去,船不用帆和桨,飘飘然自己行走。到了岸上,已经有人牵着马在道边等候,于是鱼客回到家里。从此,鱼客在两地之间往来不断。
过了一些年,汉产长得更加俊秀,鱼客特别喜爱他。鱼客的妻子和氏,因为自己不能生育而苦恼,常常想见一见汉产。鱼客把这件事告诉了竹青。竹青便准备了行装,送儿子跟父亲回去,约定三个月送回。
鱼客回到家,和氏喜爱汉产胜过亲生儿子。过了十多个月,也不愿意让他回去。一天,汉产突然得了暴病而死,和氏悲痛欲绝。鱼客便到汉水告诉竹青。一进门,却见汉产光着脚躺在床上。鱼客惊喜地问竹青这是怎么回事。竹青说:“你违背约定的时间已经很长了。我想念儿子,所以招他回来。”鱼客就把和氏喜爱儿子,所以没让回来的事述说了一遍。竹青说:“等我再生了孩子,就叫汉产回去。”
又过了一年多,竹青生了个双胞胎,一男一女,男的取名“汉生”,女的取名“玉佩”。鱼客便带着汉产回家去了。但是,每年要来往三四次,鱼客觉得不方便,就把家搬到了汉阳。
汉产十二岁入郡学。竹青认为人间没有配得上儿子的美貌女子,便把儿子叫回去,给他娶了个媳妇,才叫他回汉阳的家中。媳妇的名字叫“卮娘”,也是神女生的女儿。
后来,和氏死了,汉生和妹妹都来到汉阳,顿足捶胸号哭。安葬完毕,汉产便留在汉阳,鱼客带着汉生和玉佩离去,从此就再也没回来。
香玉
作者“蒲松龄”的其他小说
《聊斋志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