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一 抵 罪

基度山恩仇记 大仲马 第2页,共2页

他不再顾忌偏见,而是害怕鬼魂。他只一纵身,便跳过尸体,仿佛要越过熊熊的炭火。

他抱起孩子,搂紧了,摇晃着,呼唤着孩子的名字;孩子一句话也不回答。他用热切的嘴唇去亲孩子的面颊,这面颊是苍白的,冰冷的;他抚摸孩子僵硬的躯体;他用手去按孩子的心脏,心脏不再跳动。

孩子死了。

一张一折为四的纸从爱德华的胸口掉下来。

维勒福像遭到雷击似的,跪了下来;孩子从他麻木的手臂中滑出来,滚到母亲身旁。

维勒福捡起那张纸,认出了他妻子的笔迹,便急切地浏览了一遍。

信是这样写的:

您知道我是不是一个好母亲,因为我正是为了儿子才犯罪的!

一个好母亲不能留下儿子而去!

维勒福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维勒福无法相信自己的理智。他移步捱到爱德华身旁,带着母狮凝视死去的幼狮的专注神情再次观察爱德华。

然后,从他胸膛里发出一下撕心裂肺的叫声。

“上帝!”他低声地说,“始终是上帝的安排!”

这两具尸体使他惊恐不安,他感到心中生出对两具尸体充斥的这片死寂的恐惧。

刚才支撑着他的,是发狂这一强者拥有的巨大力量和绝望这一极度苦恼的崇高品质,正是这种绝望促使提坦诸神sup/sup登上天庭,促使埃阿斯sup/sup向天神挑战。

维勒福在痛苦的重压下低垂着头,他站起身来,摇晃着吓得倒竖的汗涔涔的头发。这个人从来没有怜悯过别人,这时却去找他的老父亲,他在精神虚弱之中需要找一个人倾诉自己的不幸,需要在别人身旁哭泣。

他走下读者熟悉的那道楼梯,踏入努瓦蒂埃的房里。

维勒福进来时,努瓦蒂埃好像处在能动弹的状态中,但仍然尽可能亲切地倾听着布佐尼神甫讲话,神甫总是像往常一样平静和冷漠。

维勒福看到神甫时用手抹抹脑门。往事回到他的脑子里,就像愤怒掀起了浪涛,那要比别的浪涛更为汹涌。

他想起了奥特伊晚宴之后的第三天他对神甫的拜访,以及瓦朗蒂娜去世那天

“您在这里,先生!”他说,“您一出现总是伴随着死神而来的吗?”神甫对他的来访。

布佐尼挺起身来;看到法官脸变色,眼露凶光,他便明白,或者似乎明白刑事审判的一幕已大功告成;他不知道其余情况。

“我是来为您女儿的遗体祈祷的。”布佐尼回答。

“今天您来这里干什么?”

“我来告诉您,您欠我的债已经偿够了,从现在起,我要祈祷上帝像我那样适可而止。”

“我的天!”维勒福后退着说,脸上显出恐惧,“这不是布佐尼神甫的声音啊!”

“不是。”

神甫拉下他的假发,摇晃着脑袋,他那黑色的长发不再受到约束,便垂落至肩,罩住他刚毅的脸。

“这是德·基度山先生的面孔!”维勒福带着惊惶的眼神说。

“还不止于此,检察官先生,好好想想,想得更远一些。”

“这声音!这声音!我是在哪里第一次听见的?”

“您第一次听见是在马赛,二十年前,在您跟德·圣梅朗小姐订婚那一天。查一查您的案卷吧。”

“您不是布佐尼?您不是基度山?我的天,您是那个无情的隐藏起来的死敌!我在马赛得罪了您,噢!我真倒霉!”

“是的,你说得对,不错,”伯爵在宽阔的胸前交叉抱着手臂,“想想看,想想看!”

“但我怎么得罪了你?”维勒福大声地说,他的思绪已处在理智和神经错乱混同的边界,在已不是梦幻但还没有苏醒的迷雾中飘荡,“我怎么得罪了你,说呀!说呀!”

“您判决了我缓慢而可怕的死刑,您杀害了我的父亲,您剥夺了我的自由和爱情,爱情和前途!”

“您是谁?您究竟是谁?天哪!”

“我是您埋葬在紫杉堡黑牢中那个不幸的人的幽灵。上帝给这个终于走出坟墓的幽灵戴上了基度山伯爵的假面具,并用金银财宝遮蔽住他,使您直到今天才认出他来。”

“啊!我认出你了,我认出你了!”检察官说,“你是……”

“我是爱德蒙·唐泰斯!”

“你是爱德蒙·唐泰斯!”检察官大声地说,抓住伯爵的手腕,“那么,你来!”他拖着伯爵来到楼梯,基度山惊讶地跟随着他,不知道检察官要将他带到哪里,预感到有新的灾难。

“看!爱德蒙·唐泰斯,”他说,一面向伯爵指着他妻子和儿子的尸体,“看!看吧,你的仇报得够狠了吧?……“

看到这触目惊心的场景,基度山脸色变得煞白;他明白他已超过了复仇的权限;他明白他再也不能说:

“上帝支持我,与我同在。”

他带着难以形容的恐慌感扑到孩子的尸体上,撑开孩子的眼睛,摸摸脉搏,抱起孩子冲进瓦朗蒂娜的房间,锁上两重锁……

“我的孩子!”维勒福喊道,“他抱走了我孩子的尸体!噢!你真该受诅咒!真该倒霉!真该死掉!”

他想跟着基度山;但像在梦中那样,他感到双脚生根,眼睁得胀破眼眶,手指逐渐掐到胸脯的肉里,直到鲜血染红了指甲;双鬓处的血管由于脑子兴奋而膨胀起来,脑子就要掀开太窄的脑壳,整个大脑就像淹没在火海中一样。

这种发愣状态持续了几秒钟,直到理智完成了可怕的紊乱过程。

于是他发出一声嚎叫,伴随着长时间的哈哈大笑,冲下楼梯。

一刻钟后,瓦朗蒂娜的房门又打开了,基度山伯爵重新出现。

他脸色苍白,目光黯淡,胸部受到压抑,这张平时如此沉静和高贵的脸的表情让悲痛彻底改变了。

他抱着孩子,怎么抢救也无法使孩子复生。

他单腿跪下,虔诚地把孩子放在母亲旁边,头枕在她胸脯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出去,在楼梯上遇到一个仆人:

“德·维勒福先生在哪里?”他问。

仆人没有回答,朝花园那边伸出手去。

基度山走下台阶,朝指的方向走去,看到维勒福手里拿着一把铁锹,四周围着他的仆人,他发狂地挖着泥土。

“不在这里,”他说,“不在这里。”

他在更远的地方挖起来。

基度山走近他,低声说:

“先生,”他的声调近乎谦卑,“您失去了一个儿子,但是……”

维勒福打断了他;维勒福既没有听,也没有听到他的话。

“噢!我会找到他的,”他说,“您怎么说他不在这里也是枉然,我会找到他的,哪怕我要找到最后审判那一天。”

基度山恐惧地往后退去。

“噢!”他说,“他发疯了!”

仿佛他担心这幢该诅咒的房子的墙壁要坍倒在他身上似的,他冲到街上,第一次怀疑他是否有权做他做过的事。

“噢!够了,这样够了;”他说,“让我们救出最后那一位吧。”

基度山回到家里时遇到摩雷尔,摩雷尔在香榭丽舍大街的这座公馆里踯躅,就像一个幽灵等待上帝确定的返回故墓的时刻来临那样默默无声。

“准备一下,马克西米利安,”他带着微笑说,“我们明天离开巴黎。”

“您在这里没有事要办了吗?”摩雷尔问。

“没有了,”基度山回答,“上帝希望我不要做得太过分!”

【注释】

据希腊神话,涅索斯企图占有赫刺克勒斯之妻伊阿尼拉,被赫剌克勒斯射死。伊阿尼拉听信了涅索斯的话,用浸过他的血的线织了一件衣服给丈夫,赫剌克勒斯穿上以后立即身亡。

提坦诸神是天神和地神的子女,共十二个,六男六女,其中宙斯成为第三代神王。

埃阿斯是特洛亚战争的参加者,他曾推翻雅典娜神像,惹恼海神波塞冬,被海神投到大海里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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