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二 自 尽

基度山恩仇记 大仲马 第2页,共2页

“以我父亲的坟墓的名义,”基度山说,将手伸到姑娘的头上,“我向你发誓,如果出了不幸的事,决不会落到我的头上。”

“我相信你,老爷,就像上帝在对我说话。”姑娘说,将额角伸给伯爵。

基度山在这个如此纯洁美丽的额角上按上一吻,这一吻使两颗心同时颤抖,一颗是剧烈地跳动,另一颗是低沉地跳动。

“噢!我的上帝!”伯爵喃喃地说,“您允许我再恋爱一次啰!……让德·莫尔赛夫伯爵到客厅里去。”他对巴蒂斯坦说,一面将希腊美女带往暗梯。

这次来访或许在基度山意料之中,但读者无疑没有料想到,所以需要解释一下。

上文说过,梅尔塞苔丝就像阿尔贝在他的房间里所做的那样,在自己房里开列清单:她整理好她的首饰,关好抽屉,把钥匙收齐,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得井井有条;她却没有发现一个脸色苍白而阴险的头出现在一扇门的玻璃上,这扇门让光线投射到走廊里;在门边不仅可以偷看,而且可以偷听。那个偷看的人多半没有被人看见,也没有人听见他发出响声,可他却看见并听见德·莫尔赛夫夫人房里发生的一切。

脸色苍白的人从这扇玻璃门来到德·莫尔赛夫伯爵的卧室,用痉挛的手撩开一扇面临院子的窗户的帘子。他站在那里有十分钟之久,一动不动,缄默无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对他来说,这十分钟非常漫长。

这时,阿尔贝从约会地点返回,看见了他的父亲在窗帘后面窥伺他的归来,便扭过头去。

伯爵的眼睛睁大了:阿尔贝粗暴地侮辱了基度山,在世界各国,这样的侮辱都会带来殊死的决斗。然而,阿尔贝安然无恙地归来,因此,伯爵肯定遭到报复了。

难以形容的快乐的闪光照亮了这张阴险的脸,就像最后一缕阳光即将消失在云彩里时的一闪;乌云不像阳光的床铺,而像阳光的坟墓。

上文说过,他一直等待着年轻人上楼到他的房间里,告诉他胜利的消息,然而毫无结果。他的儿子虽然要为父复仇,在决斗之前却不愿见父亲,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为父亲的荣誉报了仇之后,儿子为什么不来投入他的怀抱里呢?

伯爵由于不能去见阿尔贝,便派人去找儿子的仆人。读者知道,阿尔贝已同意仆人不必向伯爵隐瞒什么。

十分钟后,只见德·莫尔赛夫将军出现在台阶上,身穿黑色礼服,系着军人衣领,穿着黑色长裤,戴着黑手套。看来他事先已作过吩咐;因为他刚一踏到最后一级台阶,他的已套好的马车便驶出车库,停在他的面前。

他的贴身男仆这时将一件军人的厚呢上衣扔进马车里,大衣裹紧两把剑,显得硬梆梆的;然后仆人关上车门,坐在车夫旁边。

车夫弯下身来请主人吩咐。

“香榭丽舍大街,”将军说,“基度山伯爵家。快!”

马儿在鞭子抽打下蹦跳起来;五分钟后,它们停在伯爵的邸宅门口。

德·莫尔赛夫先生亲自打开车门,马车还在滚动,他已像一个年轻人跳到平行侧道上,拉过铃以后,便同仆人一起消失在打开的大门里。

过了一会儿,巴蒂斯坦就向基度山先生通报德·莫尔赛夫伯爵来访,而基度山送走海蒂,吩咐让德·莫尔赛夫伯爵到客厅里去。

将军正第三次在客厅里踱步的时候,他回过身来,看到了基度山站在门口。

“哦!是德·莫尔赛夫先生,”基度山泰然自若地说,“我还以为听错了呢。”

“是的,是我本人。”伯爵说,嘴唇可怕地抽搐,妨碍他清晰地发音。

“现在我倒想要知道,”基度山说,“使我有幸这样早见到德·莫尔赛夫伯爵先生的原因。”

“今天早上您跟我的儿子见过一面吗,先生?”将军问。

“您知道了?”伯爵回答。

“我还知道我的儿子有充足的理由要跟您决斗,并且尽一切努力杀死您。”“的确,先生,他有非常充足的理由!但您看到,尽管有这些理由,他并没有把我杀死,甚至他都没有决斗过。”

“可是他把您看做他父亲身败名裂的祸因,眼下折磨着我家的奇耻大辱的祸因。”

“不错,先生,”基度山带着可怕的沉静说,“但这是次要的而不是主要的原因。”

“您准定向他道了歉或者对他作过什么解释吧?”

“我没有对他作过任何解释,而是他向我道了歉。”

“您认为这样做是什么原因呢?”

“也许是相信在这件事中有人比我更加有罪。”

“这个人是谁?”

“他的父亲。”

“好吧,”伯爵脸色苍白地说,“但您知道,有罪的人不愿意别人相信他有罪。”

“我知道……因此我料想到此时此刻发生的事。”

“您料想到我的儿子是个懦夫!”伯爵嚷道。

“阿尔贝·德·莫尔赛夫先生绝不是懦夫。”基度山说。

“一个人手里握着剑,一个人能用这把剑击倒一个死敌,如果这个人不去决斗,他就是懦夫!但愿他在这里,我能对他直说出来!”

“先生,”基度山冷冷地回答,“我没想到您来找我是告诉我您的家庭琐事的。去对阿尔贝先生说吧,或许他知道怎么回答您。”

“噢!不,不,”将军回答,笑容刚出现便消失了,“不,您说得对,我不是为了这个到这里来的!我来是告诉您,我也把您看做我的敌人!我来是告诉您,我出于本能地憎恶您!我觉得我向来认识您,一直憎恨您!既然本世纪的年轻人不再决斗,那么我们就来决斗……您的意见如何,先生?”

“好极了。刚才我对您说,我预料到我要遇到的事,我指的就是您赏光来访。”

“很好……您做好准备了吗?”“我时刻做好准备,先生。”

“您知道,我们要决斗到底,直至我们之中一个死去才罢休吗?”将军说,气得咬紧牙关。

“直至我们之中一个死去才罢休。”基度山伯爵重复了一遍,一面轻轻点点头。

“那么我们走吧,我们不需要证人。”

“确实,”基度山说,“这没必要,我们互相很了解嘛!”

“相反,”伯爵说,“我们互不了解。”

“哦!”基度山仍用令人绝望的冷淡态度说,“我们且来看看。您不就是那个在滑铁卢战役前夜开小差的军人费尔南吗?您不就是那个给远在西班牙作战的法军充当向导和间谍的中尉费尔南吗?您不就是那个叛变、出卖、杀害恩主阿里的上校费尔南吗?这几个费尔南汇聚在一起,不就变成了法国贵族院议员、少将德·莫尔赛夫吗?”

“噢!”将军喊道,这番话像烧红的铁烙在他的身上,“噢!混蛋!当你或许会杀死我时,你还要指责我的耻辱,不,我并没有说你不了解我;我很清楚,魔鬼,你已深入到往昔的黑夜之中,你凭借不知哪一种火炬的光芒,看到了我生平的每一页!但或许在我的耻辱中比你在华丽的外表下还有更多的荣耀。不,不,你了解我,我知道,但我不了解你,你这个腰缠万贯的冒险家!你在巴黎叫做德·基度山伯爵;在意大利叫做水手辛伯达;在马耳他叫做什么,我忘记了。我要问你的是你的真名实姓,在你的上百个名字中,我想知道的是你的真实姓名,以便在决斗场上,当我要把利剑刺穿你的心脏的时刻,可以直呼你的名字。”

基度山伯爵脸色白得吓人;他的浅黄褐色的眸子燃烧着熊熊的火焰;他一个箭步冲向与卧室毗连的书房,转眼工夫便脱下领带、礼服和背心,穿上一件水手上装,戴上一顶水手帽,底下露出他的黑色长发。

他就这样返回,样子可怕,残酷无情,胸前抱起手臂,迎着将军走去,将军一点儿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消失不见,等待着他,这时牙齿打战,双腿发软,倒退一步,直到在桌上找到他痉挛的手的支撑点才止住脚步。

“费尔南,”基度山冲着对方喊道,“在我的上百个名字中,我只需要告诉你一个,就能把你吓倒;这个名字你猜得到,是吗?或者不如说你记得起来吧?尽管我经历了种种忧伤、苦难,今天我给你看到的面孔,仍然因实现复仇的幸福而变得年轻,你跟我的未婚妻……梅尔塞苔丝结婚以后大概常常在梦中见到过这张面孔!”

将军头往后仰,伸出双手,目光呆定,默默地盯住这幅可怕的景象,然后,他走过去寻找墙壁,似乎要找支撑点,慢慢地溜到门口。倒退着出去,一面发出阴森森的、哀怨的、撕心裂肺似的叫声:

“爱德蒙·唐泰斯!”

然后,他发出不像人声的感叹,拖着脚步,直到宽敞的前厅,像醉汉一样穿过院子,倒在他的贴身男仆的怀里,只能勉强用难以分辨的声音咕噜着说:

“回公馆!回公馆!”

路上,新鲜空气和仆人的注目在他身上引起的羞耻,使他又得以集中思路;但路程很短,随着他驶近自己的家,伯爵感到痛苦重又全部回复。

伯爵在离家只有几步路的地方叫车夫停住,自己下了车。公馆的大门敞开着;一辆出租马车的车夫很惊异会被叫到这样一幢华丽的住宅前面,马车就停在院子当中;伯爵惶恐地望着这辆出租马车,不敢询问别人,冲进了自己的房间。

有两个人下楼,他迅速扑进书房,以躲避他们。

这是梅尔塞苔丝倚在儿子的手臂上,两人一起离开公馆。

他们在离那个不幸的人不远的地方走过去,他躲在锦缎门帘后面,几乎被梅尔塞苔丝的绸裙碰到,他的脸上感到儿子说话时吐出的热气。

“鼓起勇气,妈妈!来吧,来吧,我们不再是在自己家里。”

话声消失了,脚步远去了。

将军挺起身来,痉挛的双手攀住锦缎门帘;他压抑住呜咽,这是被妻子和儿子同时抛弃的人从胸中发出的最可怕的啜泣声……

不久,他听到出租马车的铁门咔嚓的关门声,随后是车夫的声音,于是沉重的马车的滚动震撼着玻璃窗;他冲到卧室,想再一次看看他在世上所爱过的一切;但出租马车开走了,而梅尔塞苔丝和阿尔贝的头没有出现在车窗口,向孤独的屋子,向父亲和被抛弃的丈夫投以最后的一瞥,表示诀别和怀念,也就是说宽恕。

在出租马车的车轮震动着拱门的石子路的同时,响起了一下手枪声,从卧室一扇震破的窗玻璃那儿冒出了一缕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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