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馆的大门一在伯爵身后关上,阿尔贝就朝他母亲的房间走去,由于没有仆人去禀报她,他便一直走进梅尔塞苔丝的房里,由于目睹了刚才的一幕,并猜到了一切,他心里十分难受,他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仿佛同一个灵魂使这两个身躯有了活力似的,梅尔塞苔丝在自己房里做着阿尔贝刚才在他房里所做的事。一切都整理得井井有条:花边、服饰、首饰、衣物、金钱,都在抽屉里放好,伯爵夫人仔细地搜集好抽屉的钥匙。
阿尔贝看见这一切准备;他明白了,大声地说:“妈妈!”他过去搂住梅尔塞苔丝的脖子。
能再现这两张面孔的画家,肯定能画出一幅出色的画。
确实,反映出坚定决心的这种场面,刚才一点没有让阿尔贝对自己的行动感到害怕,但却使他为自己的母亲惊恐不安。
“您在做什么?”他问。
“您刚才在做什么?”她回答。
“噢,妈妈!”阿尔贝喊道,感动得说不出话来,“您跟我不同!不,您不能改变我下定的决心,因为我是来告诉您,我要告别您的家……和您。”
“我也是,阿尔贝,”梅尔塞苔丝回答,“我也是,我要走了。不瞒你说,我早就打算让我的儿子陪我走;我算错了吗?”
“妈妈,”阿尔贝斩钉截铁地说,“我不能让您分担我要面临的命运:今后我只得隐姓埋名、节衣缩食地生活;为了开始适应这种艰苦的生活,直到我能自食其力,我要向朋友借面包,我这就到弗朗兹那里,请他借给我一小笔款子,应付眼前需要。”
“你呀,我可怜的孩子!”梅尔塞苔丝大声地说,“你要遭罪受苦,你要忍饥挨饿!噢!别说这个了,你要摧毁我的一切决心。”
“但不是我的决心,妈妈,”阿尔贝回答,“我很年轻,我很强壮,我相信我很勇敢;从昨天以来我知道了意志的力量。唉!妈妈,有的人受尽千辛万苦,不仅没有死,而且还在上天给他们许下的幸福诺言的废墟上,在上帝给他们作出的种种希望的残余之上建立起新的财产!我知道有这种事,妈妈,我见过这些人;我知道,他们从敌人把他们投入的深渊之底,坚强有力、令人赞叹地爬了起来,终于制服了他们过去的胜利者,并把敌人投到了深渊里去。不,妈妈,不;从今天起,我已同过去决裂,我什么也不再接受,甚至不要我的名字,因为您明白为什么这样做,是吗,妈妈?您的儿子不能用一个羞于见人的人的姓氏!”
“阿尔贝,我的孩子,”梅尔塞苔丝说,“如果我的心更坚强,我也会给你这个劝告;当我的声音沉寂下去时,你的良心说了话;倾听你自己的良心的安排吧,我的孩子。你有朋友,阿尔贝,暂时跟他们断绝往来,但看在你母亲的分上,不要绝望!在你这个年龄,生命还很美,亲爱的阿尔贝,因为你只有二十二岁;由于你这样纯洁的心需要一个白璧无瑕的姓氏,那么就用我父亲的名字吧:他叫做埃雷拉。我了解你,阿尔贝;无论你从事什么职业,不久你就能使这个名字变得显赫。那时,孩子,再出现在社交界吧,由于你过去的不幸而会显得更加光彩夺目;如果同我的预料相反,情况不会这样,那么至少让我保留这个希望,我只有这种想法,我不会再有前途,我的坟墓就在这幢住宅的门口。”
“我会按您的愿望去做,妈妈,”年轻人说,“是的,我与您抱着同一个希望:您这样纯洁,我这样无辜,上天的愤怒不会追逐我们。既然我们已下了决心,我们就赶快行动吧。德·莫尔赛夫先生离开公馆大约已有半小时了;正如您所看见的,要避免议论和解释,这个时机是有利的。”
“我准备好了,我的孩子。”梅尔塞苔丝说。
阿尔贝马上跑到大街,带回来一辆出租马车,想把他和母亲一起载走;他记得圣父街上有一幢带家具出租的房子,他的母亲可以在那里找到一个简朴而过得去的住处;因此他回来找伯爵夫人。
正当出租马车停在他家门口,阿尔贝从车上下来时,有个人走近他,交给了他一封信。
阿尔贝认出是那个管家。
“伯爵的信。”贝尔图乔说。
阿尔贝接过信,打开来看。
看完信,他四顾寻找贝尔图乔,但在年轻人看信时,贝尔图乔已经消失不见了。
阿尔贝泪水盈眶,心中激动不已,回到梅尔塞苔丝那里,默不作声地把信递给她。
梅尔塞苔丝念道:
阿尔贝:
在向您表明我已洞悉您即将实行的计划的同时,我也想向您表明我理解您的高尚举动。您自由了,您要离开伯爵的家,而且您要带着像您一样自由的母亲去偏安一方;但请您考虑一下,阿尔贝,您的心是高尚而可怜的,您欠她的恩惠多,无法来偿还。您独自去奋斗吧,独自去受磨难吧,就别让她忍受那开始阶段的贫困了,贫困是必然要伴随您最初的努力而来的;因为她甚至不该受到目前落到她身上的不幸产生的影响,上帝是不让无辜的人做替罪羊的。
我知道你们俩就要离开赫尔德街的住宅,什么也不带走。我怎么知道的,请不要寻根究底。我知道:这就行了。
听着,阿尔贝。
二十四年前,我高高兴兴、满怀自豪地回到祖国。我有一个未婚妻,阿尔贝,一个我钟情的圣洁的姑娘,我给未婚妻带回来一百五十个用不懈的劳动艰辛地积攒起来的路易。这些钱是给她的,我给她准备着,我知道大海是无情的,我把我们的财宝埋在马赛梅朗巷我父亲那间屋子的小花园里。
阿尔贝,您的母亲熟悉那间可怜而珍贵的屋子。
最近,我前往巴黎时路过马赛。我去看过这座充满痛苦回忆的屋子;傍晚,我手里拿上铁锹,在我埋下财宝的地方挖下去。铁盒还在原地,没有人碰过;它埋在一棵美丽的无花果树树荫下的角落里,这棵树是我父亲在我出生那天栽下的。
阿尔贝,这笔钱从前是为了确保我深爱的女人的生活和宁静而埋下的,今天,出于奇特而令人痛苦的巧合,它又恢复了同样的用途。噢!请好好理解我的想法,我能给这个可怜的女人几百万,但我只还给她这块黑面包,那是在我跟我爱着的女人分手之日遗留在我可怜的家里的。
您是一个宽宏大量的人,阿尔贝,但或许您被骄傲和怨恨蒙住了眼睛;如果您拒绝了我,如果您向别人去要我有权给您的东西,我会说,一个人的父亲被你的父亲害得在饥饿和绝望之中死去,要是您拒绝这样一个人向您的母亲提供生活费,那就不够豁达了。
母亲把信读完后,阿尔贝脸色苍白,一动不动,等待她作出决定。
梅尔塞苔丝用难以形容的目光仰望天空。
“我接受,”她说,“他有权利支付我要带到修道院去的财产!”
她把信按在心口上,捏住儿子的手臂,迈着她自己或许都料想不到的坚定步子,向石阶走去。
【注释】
弗歇尔(一八○七—一八五二),法国雕塑家。
巴里(一七九六—一八七五),法国雕塑家、水彩画家,作品有《虎吞鳄》、《拉皮泰人和半人半马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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