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三 诺 言

基度山恩仇记 大仲马 第1页,共2页

果然是摩雷尔,从昨天起他就半死不活的。凭着情人所特有的本能,他猜度出,由于德·圣梅朗夫人的到来和侯爵的去世,在维勒福先生家里将要发生一些事,牵涉到他对瓦朗蒂娜的爱情。

下文就要看到,他的预感变成了事实,使他惶恐不安、瑟缩发抖地来到栗子树下铁栅旁的不仅仅是一种忧虑。

但瓦朗蒂娜不知道摩雷尔在等候她,他不是在平时约好的时间来的,这纯粹是巧合,或者不如说是一种心心相印把她引到花园里来。她出现时,摩雷尔叫住她;她朝铁栅奔去。

“这个时候您在这里!”她说。

“是的,可怜的朋友,”摩雷尔回答,“我是来听取并且带来坏消息的。”

“这是一座凶宅,”瓦朗蒂娜说,“说吧,马克西米利安。说实话,我已经够不幸了。”

“亲爱的瓦朗蒂娜,”摩雷尔说,竭力平静下来,以便措词得当,“请听我说;因为我要告诉您的话是庄严的。他们打算什么时候让您出嫁?”

“听着,”轮到瓦朗蒂娜说,“我什么也不想向您隐瞒,马克西米利安。今天早上谈到了我的婚事,我原来把外婆看做万无一失的依靠,她却不仅表示同意这门婚事,而且希望德·埃皮奈先生一回来就不再耽搁,第二天便签订婚约。”

年轻人从胸中吁出一声长叹,他悲哀地久久注视着姑娘。

“唉!”他低声说,“听到自己的心上人泰然自若地说出下面这种话,真是太可怕了:‘您的死期已定,过几小时就要行刑;不过没有关系,只得如此,我这方面决不会提出反对。’既然您说他们就等德·埃皮奈先生回来签订婚约,既然您在他回来的第二天就属于他,明天,您将同德·埃皮奈先生订婚,因为他今天上午已回到巴黎。”

瓦朗蒂娜发出一声喊叫。

“一小时前我在基度山伯爵家里,”摩雷尔说,“我们在交谈,他谈到您家的不幸,我谈到您的痛苦,突然,院子里传来马车滚动的声音。听着。至今我一直不信预感,瓦朗蒂娜;但如今我只得相信。听到马车的辚辚声,我一阵哆嗦;不久我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骑士的脚步声使堂璜心惊胆颤sup/sup,不见得就像这些脚步声使我那样惊慌失措。房门终于打开了;阿尔贝·德·莫尔赛夫首先进来,我就要怀疑自己,以为搞错了,这时他身后走过来一个年轻人,伯爵大声说:‘啊!弗朗兹·德·埃皮奈男爵先生!’我求助于身上的力量和勇气,想支持住。或许我变得脸色惨白,或许我瑟缩发抖;但我肯定嘴上挂着笑容。五分钟后,我告辞了,在这五分钟里他们所说的话我一句也没听见;我沮丧之极。”

“可怜的马克西米利安!”瓦朗蒂娜低声说。

“我在这里,瓦朗蒂娜。啊,现在请回答我,您的回答将决定我的生死。您打算怎么办?”

瓦朗蒂娜低下头去;她万分难受。

“听着,”摩雷尔说,“我们走到这一步,您不是第一次才考虑到:情况是严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到了最重要的关头。我认为眼下不是沉浸在空白悲哀的时候。这只适合于一心想安闲地受苦和饮泣吞声的人。世上有这样的人,上帝无疑会在天国报偿他们在人间的忍气吞声;然而,凡是着意斗争的人,不会丢失宝贵时间,他对命运的打击会立刻以牙还牙。您不是也要跟恶运斗争吗,瓦朗蒂娜?说吧,因为我正是为了问您这个才来的。”

瓦朗蒂娜不寒而栗,睁大惊惶的眼睛望着摩雷尔。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反抗父亲、外婆,总之是全家。

“您说什么来着,马克西米利安?”瓦朗蒂娜问:“您把什么称为斗争?噢!这是亵渎的话。什么!我要反抗父亲的命令,反抗我临危的外婆的心愿!这不可能!”

摩雷尔震动了一下。

“您心地过于高尚,本该明白我的话,亲爱的马克西米利安,您非常了解我的意思,所以我看到您只得保持沉默。我斗争!上帝保佑!不,不;我要全力同自我搏斗,像您所说的那样饮泣吞声。至于让我的父亲难过,扰乱我外婆的临终时刻,决不!”

“您说得很对。”摩雷尔冷静地说。

“您对我说这话是什么口吻,天哪!”瓦朗蒂娜伤心地说。

“我非常赞赏您,用的就是这个口吻,小姐。”马克西米利安说。

“小姐!”瓦朗蒂娜大声说,“小姐!噢!自私的家伙!他看到我绝望了,却假装不明白我的话。”

“您搞错了,相反,我完全明白您的话。您不想气德·维勒福先生,您不想违拗侯爵夫人,明天您会签订婚约,挑定夫婿。”

“天哪!我又能怎样做呢?”

“不该求助于我,小姐,因为我在这件案子里是个坏法官,我的私心使我瞎了眼睛。”摩雷尔回答,他沉浊的声音和攥紧的拳头表明他的恼怒在加剧。

“如果您看到我准备接受您的建议,那么您会向我建议怎样做?请回答。不能只说:您做错了,必须出主意。”

“您对我这样说是认真的吗,瓦朗蒂娜?我应该给您出这个主意吗?说呀。”

“当然,亲爱的马克西米利安,如果主意很好,我会照办;您知道我对您忠贞不渝。”

“瓦朗蒂娜,”摩雷尔说,把一块已松动的木板拉掉,“伸给我一只手,证明您原谅我生气;这是因为我气昏了头,您看,一个小时以来,最疯狂的念头轮番掠过我的头脑。噢!如果您拒绝了我的主意!……”

“什么主意?”

“这就是,瓦朗蒂娜。”

姑娘举目望天,发出一声叹息。

“我是自由身,”马克西米利安说,“我有足够的钱维持我们俩的开销;我向您发誓,在您的嘴唇按在我的额角上之前,您就会成为我的妻子。”

“您的话使我发抖。”姑娘说。

“跟我来,”摩雷尔又说,“我把您带到我妹妹那里,她配得上做您的姐姐;我们乘船前往阿尔及尔、英国或美洲,如果您不愿意我们双双蛰居在外省的话,我们可以在那里等待时机,返回巴黎,我们的朋友会战胜您家的固执态度。”

瓦朗蒂娜摇摇头。

“我早已料到是这种主意,马克西米利安,”她说,“这是一个疯子的主意,如果我不是用这句话马上阻止您,我会比您更疯狂:不可能,摩雷尔,不可能。”

“那么您要听天由命,甚至不想抗拒一下?”摩雷尔阴沉地问。

“是的,即使我要死去!”

“那么,瓦朗蒂娜,”马克西米利安说,“我要再次对您说,您是对的。我确实是个疯子,而您向我证明,在冲动之下,连最稳健的头脑,也会盲目行动。您能冷静地议论,谢谢您。好吧,事情就这样定了;明天您将无可挽回地许配给弗朗兹·德·埃皮奈先生,并非由于解决喜剧冲突而设想的那种大团圆格式所决定,而是出于您自己的意愿。”

“您再一次使我大失所望,马克西米利安!”瓦朗蒂娜说,“您再一次用匕首在我的伤口搅动!您说,如果您妹妹听从了您给我的这种主意,您会怎么行动?”

“小姐,”摩雷尔苦笑着回答,“您说过,我是个自私的人,既然自私,我便不去考虑别人处在我的地位会怎样做,而是考虑我打算做什么。我想,我认识您已有一年,从我认识您那一天起,我把全部的幸福机会都放在爱您上面;那一天终于来到,您对我说,您爱我;从这天起,我把全部未来的好运都放在得到您上面:这是我的生命。现在我什么也不想;我只想,好运已经逆转,我原以为赢得天堂,却输掉了。一个赌徒不仅丧失他拥有的一切,而且输掉他没有的东西,这种事天天发生。”

摩雷尔说这番话时安之若素,瓦朗蒂娜用探索的大眼睛久久望着他,竭力不让摩雷尔的眼睛看到在她内心翻腾的紊乱思绪。“您究竟怎样做?”瓦朗蒂娜问。

“我有幸要向您道别,小姐,上帝可以作证,它听到我的话,看到我的内心,我预祝您生活安宁幸福,十分充实,脑子里没有地方来回忆我。”

“噢!”瓦朗蒂娜喃喃地说。

“再见,瓦朗蒂娜,再见!”摩雷尔鞠躬说。

“您到哪里去?”姑娘大声说,将手伸过铁栅,抓住马克西米利安的衣服,根据自己的内心激动,她知道情人的平静不可能是真的,“您到哪里去?”

“我所关心的是不要给您家增添新的麻烦,给所有会处在我这种地位的仁厚忠心的男子作出榜样。”

“离开我之前,请告诉我,您要做什么,马克西米利安?”

年轻人苦笑着。

“噢!说呀,说呀!”瓦朗蒂娜说,“求求您!”

“您的决心改变了吗,瓦朗蒂娜?”

“它不可能改变,您疯了!您明明知道!”姑娘大声说。

“那么,再见,瓦朗蒂娜!”

瓦朗蒂娜用令人想象不到的力气摇动铁栅;摩雷尔走开了,她的两只手伸过铁栅,又合在一起扭动着:

“您要做什么?我想知道!”她喊道,“您到哪里去?”

“噢!放心吧,”马克西米利安说,在离铁栅三步远的地方站住,“我时运不济,并非想要别人来负责。换了别人会吓唬您说,他要去找弗朗兹先生,向他寻衅,同他决斗,这一切都是发疯。弗朗兹跟这一切有什么相干呢?今天上午他初次见到我,他已经忘掉见过我;当你们两家谈妥你们要通婚时,他甚至不知道有我这个人。因此我决不纠缠弗朗兹先生,我向您发誓,我决不怨恨他。”

“您怨恨谁呢?怨恨我吗?”

“怨恨您,瓦朗蒂娜!噢!上帝保佑!女人是神圣的;被人爱的女人是神圣的。”

“那么怨恨您自己,可怜的人,怨恨您自己?”

“我是有罪的,对吗?”摩雷尔说。

“马克西米利安,”瓦朗蒂娜说,“马克西米利安,我要您回来!”

马克西米利安带着甜蜜的笑容走过来,要不是他脸色苍白,别人真会以为他像平常那样悠然自得呢。

“听我说,亲爱的,我心爱的瓦朗蒂娜,”他用悦耳而庄重的嗓音说,像我们这样面对大家、面对亲人、面对上帝从来不会有什么想法而有愧脸红的人,像我们这样的人,能真诚相见,袒露胸怀。我从来没有离奇的遭遇,也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我不装做曼弗雷德和安东尼那样:我虽然没有信誓旦旦,海誓山盟,但我把自己的生命融合到您身上;我得不到您,您这样做是有理由的,我已对您说过,我再对您说一遍;但毕竟我失去了您,我的生命完结了。一旦您离开我,瓦朗蒂娜,我在世上就茕茕孑立。我的妹妹在她丈夫身边生活美满;她的丈夫只不过是我的妹夫,也就是说跟我的联系只有社会关系;因此世界上没有人需要我这变得毫无用处的生命。我准备这样做:我等到您结婚的最后一刻,因为我不愿失去命运有时给我们留下的、意想不到的机会,因为从现在到那时弗朗兹·德·埃皮奈先生可能死掉;当您走近圣坛时,可能落下一道霹雳:对于死囚来说,一切都有可能,只要关系到拯救他的生命,奇迹也能纳入可能的范围。因此我说,我要等到最后一刻,当我的不幸确定无疑,无药可救,毫无希望时,我会给妹夫写一封袒露心迹的信,再给警察局长写一封信,把我的意图告诉他,在某个树林的一角,在某个壕沟的背壁,在某条河边,我会打碎脑袋自尽,我是法国有史以来最正直的人之子,言而有信。”

瓦朗蒂娜的四肢痉挛似地颤抖起来;她的双手松开捏住的铁栅,双臂又重落身旁,两大颗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年轻人站在她面前脸色阴沉,神态坚决。

“噢!发发慈悲吧,发发慈悲吧,”她说,“您会活下去,对吗?”

“不,我以名誉担保,”马克西米利安说,“这跟您有什么关系?您会尽自己的责任,您会问心无愧。”

瓦朗蒂娜跪倒在地,按住她那就要裂开的心。

“马克西米利安,”她说,“马克西米利安,我的朋友,我在人间的哥哥,我在天上真正的丈夫,我求求您,像我一样去做,痛苦地生活下去:或许有一天我们能相聚。”

“再见,瓦朗蒂娜!”摩雷尔又说一遍。

“天哪!”瓦朗蒂娜说,神情庄严地将双手举向天空,“您看到了,我竭尽所能要做个孝顺的女儿:我曾请求、恳求、哀求过;他不听我的请求、恳求,也不理我的眼泪。那么,”她抹掉泪水,恢复坚决的神态,继续说,“那么,我不愿悔恨而死,我宁愿羞愧而死。您要活下去,马克西米利安,我不会属于任何人,而只属于您。几点钟?什么时候?马上?说吧,吩咐吧,我准备好了。”

摩雷尔已经走了几步要离开,于是又返回,他高兴得脸色发白,心花怒放,越过铁栅向瓦朗蒂娜伸出双手:

“瓦朗蒂娜,”他说,“亲爱的朋友,不应该这样对我说,还是让我去死吧。如果您爱我的程度像我爱您那样,为什么要用暴力来得到您呢?您出于人道要我活下去,如此而已?这样的话,我宁愿死。”

“事实上,”瓦朗蒂娜低声说,“世界上爱我的是谁?是他。是谁安慰我的痛苦不安?是他。我的希望落在谁身上,我茫然无措的目光落在谁身上,我淌血的心寄托在谁身上?在他身上,总是在他身上。那么,这次是你说得对;马克西米利安,我会跟着你走,我会离开家庭,离开一切。噢,我是忘恩负义的人,”瓦朗蒂娜呜咽着叫道,“离开一切!……甚至离开我的好爷爷,我把他给忘了!”

“不,”马克西米利安说,“你不会离开他,你说,努瓦蒂埃先生好像对我有好感:那么,在逃走之前,你把一切都告诉他;如果他同意,你在上帝面前就有了保护;我们一结婚,他就来跟我们住在一起:他不是只有一个孩子,而是有两个。你告诉过我,他怎样同你说话,你又怎样回答他;我会很快学会这种动人的示意语言,瓦朗蒂娜。噢!我向你发誓,等待着我们的不是绝望,我答应你会幸福!”

“噢!瞧,马克西米利安,瞧你对我有多大的影响力,你使我几乎相信你所说的话,但你的话是失去理智的,因为我父亲会诅咒我;我了解他,他是铁石心肠,他决不会原谅我。因此,听我说,马克西米利安,如果我运用手腕,通过哀求,由于意外事件——谁知道呢?——总之,不管我使用什么方法,反正把婚事拖延下来,您会等待我,是吗?”

“是的,我起誓,您也要对我起誓,永远不要举办这可怕的婚礼,哪怕把您拖到法官和教士面前,您也会说不同意,是吗?”

“我以我在世上最神圣的东西——我母亲的名义向你起誓,马克西米利安。”

“那么我们等待一下。”摩雷尔说。

“好的,我们等待一下,”瓦朗蒂娜说,听到这句话她感到宽慰,“有多少事能拯救我们这样不幸的人啊。”

“我相信您,瓦朗蒂娜,”摩雷尔说,“您所做的事都有好结果;不过,如果他们不顾您的哀求,如果德·圣梅朗夫人要求明天叫弗朗兹·德·埃皮奈先生来签订婚约……”

“那么,我已发过誓,摩雷尔。”

“您不签约……”

“我来找您,一起逃走:但在这之前,我们不要冒险,摩雷尔;我们不要见面:我们还没有被人发现是个奇迹,也是天意;如果我们被发现了,如果他们知道我们常见面,我们就走投无路了。”

“您说得对,瓦朗蒂娜:但怎么知道……”

“通过公证人德尚先生。”

“我认识他。”

“还通过我。我会写信给您,请相信我。天哪!马克西米利安,这门婚事对我同对您一样都是那么可恶可恨!”

“好,好!谢谢,我亲爱的瓦朗蒂娜,”摩雷尔说。“那么不需要多讲了,我一知道您约定的时间,便会跑来,您越过这堵墙,扑到我的怀里:对您来说,这很容易;有辆马车会在园子门口等候您,您同我一起上车,我带您到我妹妹那里。只要您愿意,我们躲在那里,或者引起哄动,我们会充分意识到抵挡的力量和决心,我们不会任人宰割,像不作抵抗,唯有叫唤的羊羔一样。”

“好的,”瓦朗蒂娜说,“轮到我对您说:马克西米利安,您所做的事会有好结果。”

“噢!”

“那么,您对妻子满意吗?”姑娘忧郁地说。

“我亲爱的瓦朗蒂娜,说‘是的’一言未尽。”

“那就说下去。”

瓦朗蒂娜挨近一点,或者不如说将嘴唇凑近铁栅,她的话同芬芳的呼气一直落到摩雷尔的嘴唇上,他从冷漠无情的铁栅门的另一边把嘴贴过来。

“再见,”瓦朗蒂娜说,从这种幸福中挣脱出来,“再见!”

“我能收到您的信吗?”

“是的。”

“谢谢,我的爱妻!再见。”

响起一个纯洁的飞吻的响声,瓦朗蒂娜一溜烟跑进椴树下面。

摩雷尔倾听着她的长裙磨擦林荫小径发出的嚓嚓声,她的脚踩踏沙土的嚓嚓声,他带着难以形容的微笑举目仰望天空,感谢上天让他得到这样的爱,然后他也走了。

年轻人回到自己家里,晚上的其余时间和第二日的整个白天他都在等候,却收不到信。直至第三天,大约上午十点钟,他正要去找公证人德尚先生,他接到了邮差送来的一封短简,他认出是瓦朗蒂娜的笔迹,尽管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的字。

信是这样写的:

眼泪、恳求、哀求,一无用处。昨天,我在鲁勒广场的圣菲利普教堂待了两小时,在这两小时里我从心灵深处向上帝祈祷;上帝像人一样无动于衷,签订婚约定在今晚九点钟。

我只发过一个誓,就像我只有一颗心那样。摩雷尔,这个誓言是对您起的:这颗心是属于您的!

因此,今晚九点钟差一刻,在铁栅门见。

您的妻子

瓦朗蒂娜·德·维勒福。

再:我的外婆每况愈下;昨天,她的兴奋变成说呓语:今天,她的说呓语几乎变成疯狂。

您会深深爱我,是吗,摩雷尔,能让我忘却在这种情况下抛下她?我想,他们向爷爷隐瞒了今晚签订婚约的安排。

摩雷尔不满足于瓦朗蒂娜告诉他的情况;他去找公证人,公证人确认了婚约在晚上九点钟签订的消息。

然后他去找基度山;他在那里了解到了更多的情况:弗朗兹来过,庄重地向伯爵宣布了这件事;德·维勒福夫人也给伯爵写了信,请他原谅没有邀请他参加这个仪式;德·圣梅朗先生的去世以及他的孀妇眼下的状况,给这次聚会投下悲哀的黑纱,她不愿使伯爵的额角愁云密布,她希望他快快乐乐。

昨天,弗朗兹拜见了德·圣梅朗夫人,她起床相迎,遂又躺回床上。

不难理解,摩雷尔处在激动不安的状态中,这逃不过伯爵那样锐利的目光;因此基度山对他格外亲切;以致有两三次马克西米利安差点儿要和盘托出。但他回想起对瓦朗蒂娜正式许下的诺言,他把秘密埋藏在心里。

年轻人白天把瓦朗蒂娜的信反复看了二十遍。这是她第一次给他写信,而且是在什么情况之下啊!每次重读这封信,马克西米利安都向自己重申使瓦朗蒂娜幸福的誓言。的确,能下勇往直前的决心的姑娘,会多么令人折服啊!她为他牺牲一切的那个人,难道不值得忠心耿耿吗!对她的情人来说,她应该真正成为他的第一位最值得崇拜的对象!她既是女王,又是妻子,为了感谢她和爱她,一个人的心灵是绝对不够用的。

摩雷尔怀着难以描述的激动想到这一刻——瓦朗蒂娜来到时这样说:

“我来了,马克西米利安;把我带走吧。”

他已为这次逃走做好安排;两把梯子藏在小园子的苜蓿之中;一辆带篷的双轮轻便马车该由马克西米利安亲自驾驭,就等在那里;不要仆人,不要灯光;在第一条街的拐角才点亮提灯,因为出于加倍小心,要绝对防止落在警方手里。

战栗不时掠过摩雷尔全身;他想到这一时刻的到来:他要保护瓦朗蒂娜从墙顶上下来,他会感到她瑟缩发抖地倒在他的怀里,而他以前只握过她的手,吻过她的指尖。

下午一到,摩雷尔感觉那一时刻就要来临了,他需要独自一人待着;他的血在沸腾,一个朋友的普通问题,甚至仅仅是声音,都会激怒他;他关在房里,竭力去看书;但他的目光在字里行间掠过,什么也看不明白,他终于扔掉了书,第二次再来构想他的计划、梯子和小园子。

那一刻终于临近了。

一往情深的男子是从不会让挂钟安安心心地运行的;摩雷尔把他的挂钟折腾得真够厉害的,挂钟在六点钟时居然指着八点半。他心想,到动身的时候了,签订婚约的时间实际上是九点整,但瓦朗蒂娜多半不会等到这个时候;因此,摩雷尔在他的挂钟指着八点半时从梅莱街动身,他进入小园时,鲁勒广场上的圣菲利普教堂正敲响八点。

马和马车藏在一间倾圮的小屋后面,摩雷尔通常就躲在这间屋子里。

亮光渐渐暗了下来,花园里的树叶层层叠叠,形成一团团黑影。

于是摩雷尔从躲藏的地方走出来,心儿卜卜乱跳,走到铁栅小洞前张望:没有人影。

八点半敲响了。

已等了半个钟头;摩雷尔来回左右踱步,他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走到板缝前张望。花园里愈来愈幽暗;在黑黝黝一片中,却看不到白色长裙;在静寂中却听不到脚步声。

透过树叶看到的房子仍然黑漆漆的,没有任何标记说明这幢屋子打开大门,迎接签订婚约这样一件大事。

摩雷尔看看表,表上是九点三刻;但马上传来教堂大钟的响声,他已经听到过两三次了,钟声敲响九点半,校正了他的表的错误。

这比瓦朗蒂娜确定的时间多等了半个钟头:她说定九点钟,只会早到,不会晚到。

对年轻人的心来说,这是最可怕的时刻,每一秒钟都像铅锤一样落在他的心上。

树叶最轻微的沙沙声,风儿最低沉的飕飕声,都引起他耳朵的注意,使他的额角冒汗;于是他浑身抖抖索索,把梯子固定好,不再浪费时间,把脚踩在第一根横档上。

在恐惧与希望的交替中,在心儿的扩张与收缩中,教堂大钟敲响十点。

“噢!”马克西米利安恐惧地低声说,“签订婚约不可能延续这么长的时间,除非出了始料不及的事;我估计过各种可能性,计算过全部仪式进行的时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于是,时而他激动不安地在铁栅门前踱步,时而他把发烫的额头靠在冰冷的铁上。签订婚约后,瓦朗蒂娜昏厥过去,还是瓦朗蒂娜在逃跑时被抓住了?这是年轻人能够确定的两种假设,两种都令人失望。

他还想到,瓦朗蒂娜在逃跑时精力支持不住,昏倒在小径之中。

“噢!如果是这样,”他大声说,一面冲上梯子,爬到上面,“我会失去她,而且是我的错!”

向他提示这个想法的魔鬼不再离开他,而且执著地在他耳畔嗡嗡地说个不停,以致过了一会儿,由于推论,怀疑变成了确信。他的眼睛在竭力穿透越来越浓的黑暗,在黑黝黝的小径中,似乎瞥见一样匐伏着的东西;摩雷尔壮起胆子叫唤,他觉得风儿将隐隐约约的呻吟声传到他的耳朵里。

又敲响半点钟;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什么事都可能发生;马克西米利安的太阳穴剧烈地跳动,他的眼前掠过阴翳;他跨过墙头,跳了过去。他来到维勒福的家里,他刚刚翻墙进来的;他想到这样的行动可能产生的后果,但他已走到无路可退的地步。

一转眼他已来到树丛的尽头。从这里可以看到整幢屋子。

于是,摩雷尔确定了一件事,他竭力透过树丛用目光探索时已经怀疑过了:这就是,他原以为会像举行重大仪式的日子里那样,照例在每个窗户都闪耀灯光,可是相反,他只看到灰蒙蒙的一大团东西,一大片乌云遮住了月光,投下一道黑乎乎的巨大帷幕,越加把这团东西罩住了。

一道亮光不时乱晃而过,穿越二楼的三个窗户。这三扇窗就是德·圣梅朗夫人套间的窗户。另一道光在红色窗幔后面一动不动。这些窗幔是德·维勒福夫人卧室里面的。

摩雷尔猜到了这一切。有多少次为了在想象中跟随瓦朗蒂娜在白天的任何时间里活动,他设想出这幢房子的平面图,他虽然看不见她,却能了解她的情况。

年轻人对这片黑暗和静寂,比对瓦朗蒂娜不出现更感到惊恐。

摩雷尔难受得发狂、发疯,他决意要不顾一切再见到瓦朗蒂娜,证实他预感到的不幸;他将一切置之度外,来到树丛边缘,准备尽快穿过毫无遮掩的花坛,这时,有个相距很远的声音被风传送到他耳朵里。

听到这声音,他本来已经走出树丛的半个身子,马上退后一步,完全隐没在树丛中,一动不动,闷声不响,躲在黑暗里。

他已下定决心:如果是瓦朗蒂娜一个人,他会在她走过时叫住她;如果有人陪着瓦朗蒂娜,至少他能看到她,了解到她是否出了事;如果这是别的人,他可以抓住他们的谈话内容,了解到至今他还无法理解的秘密。

这时,月亮从遮住它的乌云后面露出脸来,在通向台阶的门口,摩雷尔看见维勒福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个穿黑衣服的人。他们走下石阶,朝树丛走来。他们没走出四步,摩雷尔就认出了那个穿黑衣服的人是德·阿弗里尼医生。

年轻人看到他们向自己走来,机械地往后退着走,直至撞在一棵埃及无花果的树干上,这棵树位于树丛中心,他不得不站住。

不久,在两个散步的人的脚下,沙土不再发出摩擦声。

“啊!亲爱的医生,”检察官说,“老天爷决意要公开反对我的家。真死得惨哪!真是晴天霹雳呀!您不必安慰我;唉!伤口太宽太深了!她死了,她死了!”

一片冷汗使年轻人的脑门变得冰凉,使他的牙齿咯咯作响。维勒福自称这幢房子受到天罚,那么是谁死了呢?

“亲爱的德·维勒福先生,”医生回答,他的口气使年轻人越发恐怖,“恰恰相反,我把您带到这里来绝不是为了安慰您。”

“您想说什么?”检察官惶惶然地问。

“我想说,在您刚遇到的不幸后面,或许还有另一个更大的不幸。”

“噢!我的天!”维勒福合起双手喃喃地说,“您还要告诉我什么事?”

“只有我们两人吗,我的朋友?”

“噢!是的,只有我们两人。干吗这样小心翼翼?”

“这样小心是因为我有可怕的心腹话儿要告诉您,”医生说,“我们坐下吧。”

维勒福是跌坐而不是坐在长凳上。医生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搁在他的肩上。摩雷尔吓得身上冰凉,一只手扶住额头,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心,他担心别人听见他的心跳。

“她死了,她死了!”他在心里反复地说。

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说吧,医生,我听着呢,”维勒福说,“您打击吧,我已准备好忍受一切。”

“德·圣梅朗夫人无疑已经年迈,但她身子骨很硬朗。”

摩雷尔十分钟以来第一次放宽了心。

“哀伤要了她的命,”维勒福说,“是的,哀伤,医生!四十年来,她习惯生活在侯爵身边!……”

“不是哀伤,亲爱的维勒福,”医生说,“哀伤能要人的命,尽管这种情况很罕见,但不会在一天之内要人的命,不会在一小时内要人的命,不会在十分钟内要人的命。”

维勒福一言不发;他仅仅把至今耷拉着的头抬起来,用惊惶的目光望着医生。

“她临危时您一直在场吗?”德·阿弗里尼先生问。

“当然,”检察官回答,“您低声吩咐我不要离开。”

“您注意到德·圣梅朗夫人致死的病状吗?”

“当然;德·圣梅朗夫人在几分钟内接连遭到三次打击,每次时间都更接近、更严重。当您来到时,德·圣梅朗夫人已经喘气喘了几分钟;那时她发作一次,我以为是一般的歇斯底里发作;但当我看到她从床上坐起来,四肢和脖子发僵时,我才开始当真惊慌起来。看到她的脸容,我明白情况比我想象的更严重。发作过去以后,我想看看您的眼神,却看不到。您在把脉,您在数她的心跳,第二次发作又来了,您还没有向我转过身来呢。第二次发作比第一次来势更凶:又出现同样的神经质动作,嘴巴抽缩,变得发紫。

“到第三次发作时,她断了气。”

“在第一次发作结束以后,我已经看出是强直性痉挛;您同意我的看法。”

“是的,在众人面前,”医生回答,“但眼下只有我们两人。”

“天哪,您要告诉我什么?”

“强直性痉挛的症状和植物性毒药中毒的症状绝对是一样的。”

德·维勒福先生站了起来;一动不动,沉默无言,然后他又跌坐在长凳上。

“噢!天哪!”他说,“您想过您对我说的话吗?”

摩雷尔不知道自己在做梦还是醒着。

“听着,”医生说,“我了解我的话的重要性,也了解我在对什么人说话。”

“您是对法官还是对朋友说话?”维勒福问。

“对朋友说话,眼下只对朋友说话;强直性痉挛的症状和植物性毒药中毒的症状如此相同,如果我需要对自己的话签字,我要对您明说,我会犹豫不决。因此,我对您再说一遍,我不是在对法官,而是对朋友说话。我对朋友说:在发作延续的三刻钟之内,我研究了德·圣梅朗夫人的挣扎、痉挛和死亡;我确信,不仅德·圣梅朗夫人是被毒死的,而且我能说出,是的,我能说出是什么毒药要了她的命。”

“先生!先生!”

“您看,什么症状都有了:由于歇斯底里发作而打断了半睡眠状态,脑子极度兴奋,神经中枢麻木。德·圣梅朗夫人死于大剂量的番木鳖碱或马钱子碱,处方大约出于偶然,也许开错了药。”

维勒福抓住医生的手。

“噢!不可能!”他说,“我在做梦,天哪!我在做梦!听到一个像您这样的人说出这种话来,真是太可怕了!看在老天爷的分上,我求求您,亲爱的医生,请告诉我,您可能搞错了!”

“也许我会搞错,但是……”

“但是?……”

“但是,我想不可能。”

“医生,可怜可怜我吧;几天以来,我遇到那么多闻所未闻的事,我想自己可能要发疯了。”

“除了我以外,还有人给德·圣梅朗夫人看过病吗?”

“没有。”

“有没有派人到药房去买未经我许可的药?”

“没有。”

“德·圣梅朗夫人有仇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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