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国内纷争幸亏已经平息,妈妈,”维勒福说,“他父亲死时,德·埃皮奈先生几乎是个孩子;他不太认识努瓦蒂埃先生,将来见到时即使不是高高兴兴,至少是无所谓。”
“门当户对吗?”
“各方面都是如此。”
“年轻人?……”
“有口皆碑。”
“他知书识礼吗?”
“这是我认识的最杰出的青年之一。”
在这场谈话中,瓦朗蒂娜始终保持缄默。
“那么,先生,”德·圣梅朗夫人沉吟了一下说,“您必须快办,因为我快要入土了。”
“您,夫人!”“您,外婆!”德·维勒福先生和瓦朗蒂娜齐声叫道。
“我知道自己所说的话,”侯爵夫人说,“您必须快办,由于她失去了母亲,至少让她有外婆为她的婚事祝福。在我可怜的蕾内这一边,她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您早已忘掉了蕾内,先生。”
“啊!夫人,”维勒福说,“您忘了,必须给这个失去母亲的可怜孩子一个母亲。”
“一个继母决不是一个母亲,先生!但这不是我们要谈的,还是谈谈瓦朗蒂娜吧;让死者安息。”
这些话说得很急促,声调古怪,以致这场谈话有些地方像在说呓语。
“婚事会按您的意思来办,”维勒福说,“尤其因为您的心愿跟我的完全一致;德·埃皮奈先生一回到巴黎……”
“外婆,”瓦朗蒂娜说,“要考虑礼仪,新近又有丧事……您想在这样不吉利的时候办喜事吗?”
“我的孩子,”老女人马上打断说,“别提出这些庸俗的理由,这只能妨碍软弱无能的人牢固地创建他们的未来。我呢,我也是在我母亲的灵床前结婚的,我并不因此而晦气。”
“这样做时仍然会想到丧事的!夫人。”维勒福说。
“仍然!总是!……我告诉您,我行将就木了,明白吗?我想在死前见到我的外孙女婿;我想叮嘱他,让他使我的外孙女幸福,我想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他是否打算听我的话;总之,我想认识他!”老外婆带着可怕的神情继续说,“如果他不像应该的那样,如果他倒行逆施,我会从坟墓里出来找他。”
“夫人,”维勒福说,“您必须摆脱这些狂热的念头,这都快要接近疯狂了。死人一旦躺进坟墓里,就睡在那儿,永远爬不起来。”
“噢!是的,是的,外婆,您平静下来!”瓦朗蒂娜说。
“我呢,先生,我对您说,决不会像您所想的那样。昨夜我做了个噩梦;因为我梦见自己睡着时我的灵魂仿佛在我的躯体上翱翔:我竭力睁开眼睛,却不由自主合上;但我知道,您会觉得这不可能,尤其是您,先生;我的眼睛合上了,在您所站的地方,从有扇门通向德·维勒福夫人梳妆室的那个角落,我看到一个白色的东西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瓦朗蒂娜叫了一声。
“是因为发烧,您精神激动不安,夫人。”维勒福说。
“信不信由您,但我对自己所说的话是拿得稳的:我看到一个白色的东西;而且,仿佛上帝担心我拒绝我的一个感官的证明似的,我听到我的杯子移动的声音,瞧,瞧,就是那边放在桌上的那一只。”
“噢!妈妈,这是一个梦。”
“这不可能是个梦,我伸出手去拉铃,看到这个动作,那影子消失了。女仆拿着一盏灯进来。幽灵只对应该看到它们的人才显现:这是我丈夫的灵魂。如果我丈夫的灵魂来召唤我,为什么我的灵魂不会来保护我的外孙女呢?我看这种联系更加直接。”
“噢!夫人,”维勒福说,不由得深受感动,“对这些阴郁的想法不要推波助澜;今后您跟我们生活在一起,来日方长,获得幸福,受到爱戴,受到尊敬,我们会让您忘记……”
“决不!决不!决不!”侯爵夫人说,“德·埃皮奈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我们随时都在恭候他。”
“很好;他一到就通知我。要快一点,快一点。另外,我想见到一个公证人,要核实一下我们的全部财产是否都过继给瓦朗蒂娜了。”
“噢!外婆!”瓦朗蒂娜低声说,把嘴唇按在外祖母发烫的额头上,“您想吓死我吗?我的天!您在发烧。要叫的不是公证人,而是医生!”
“医生?”她耸耸肩说,“我并不难受;我口渴,如此而已。”
“您喝什么,外婆?”
“同往常一样,你知道,橘子水。我的杯子放在桌上,递给我,瓦朗蒂娜。”
瓦朗蒂娜将瓶里的橘子水倒在杯中,有点害怕地拿起杯子,递给外祖母,因为据外祖母说,正是这只杯子被幽灵碰过。
侯爵夫人一饮而尽。
然后又躺回枕头上,反复说:
“公证人!公证人!”
德·维勒福先生出去了。瓦朗蒂娜坐在外祖母床边。可怜的孩子规劝外祖母请医生,她自己似乎也很需要医生。她的双颊烧得火红,她的呼吸短而急促,她的脉搏就像发烧一样卜卜跳动。
这是因为可怜的孩子想到,当马克西米利安得知德·圣梅朗夫人并不是他的同盟者,由于不了解他,所作所为宛如她是他的敌人的时候,会大失所望。
瓦朗蒂娜不止一次想对外祖母和盘托出,如果马克西米利安·摩雷尔叫做阿尔贝·德·莫尔赛夫或者拉乌尔·德·沙托—勒诺,她会毫不迟疑;但摩雷尔出身平民,而瓦朗蒂娜知道骄傲的德·圣梅朗侯爵夫人鄙视的不是贵族出身的人。每当她的秘密要吐露出来,忧心忡忡地一想到她说出来也是枉然,而且一旦这个秘密被她父亲和继母知道后,一切都会完蛋,于是又把秘密深藏在心里。大约两小时就这样过去了。德·圣梅朗夫人的睡眠骚动不安。仆人通报公证人来了。
尽管通报的声音非常低,但德·圣梅朗夫人还是抬起了头。
“公证人?”她说,“让他进来,让他进来!”
公证人就在门口,他走了进来。
“你走开,瓦朗蒂娜,”德·圣梅朗夫人说,“让我跟这位先生单独在一起。”
“可是,外婆。”
“走吧,走吧。”
姑娘吻了外祖母的额角,然后用手帕掩住眼睛,走了出去。
她在门口看到维勒福先生的贴身男仆,男仆告诉她,医生在客厅等候。
瓦朗蒂娜迅速下楼。医生是这家的朋友,同时也是当时最能干的人物之一:他很喜欢瓦朗蒂娜,看到过她呱呱坠地。他的女儿跟德·维勒福小姐年纪相仿,但他妻子患肺病;他这辈子不断为孩子担忧。
“噢!”瓦朗蒂娜说,“亲爱的德·阿弗里尼先生,我们焦急地等待着您。但先说说,马德莱娜和安托瓦内特身体怎样?”
马德莱娜是德·阿弗里尼先生的女儿,安托瓦内特是他的侄女。
德·阿弗里尼先生苦笑着。
“安托瓦内特很好,”他说,“马德莱娜还好。是您派人去找我的吧,亲爱的孩子?生病的不是您父亲,也不是德·维勒福夫人吧?至于我们,尽管很明显我们无法摆脱激动,但我不愿猜想,您需要我来,不是要我规劝您别太胡思乱想吧?”
瓦朗蒂娜涨红了脸;德·阿弗里尼先生猜测的学问几乎万无一失,因为他属于从精神来治疗肉体的医生之列。
“不,”她说,“是为了我可怜的外婆。您知道我们家遭到不幸了吗?”
“我一无所知。”德·阿弗里尼说。
“唉!”瓦朗蒂娜强忍着呜咽说,“我的外公去世了。”
“德·圣梅朗先生?”
“是的。”
“突然去世?”
“暴发性中风。”
“中风?”医生重复说。
“是的。所以我可怜的外婆老在想,她从来没有离开过丈夫,如今她的丈夫在叫唤她,她要去同他相会。噢!德·阿弗里尼先生,我将我可怜的外婆托付给您治疗了!”
“她在哪里?”
“跟公证人待在房里。”
“努瓦蒂埃先生呢?”
“总是老样子,脑子非常清楚,但仍然不能动弹,不能讲话。”
“还是照样爱您,是吗,我可爱的孩子?”
“是的,”瓦朗蒂娜叹气说,“他很爱我。”
“谁能不爱您呢?”
瓦朗蒂娜苦笑着。
“您的外婆什么不舒服?”
“一种古怪的精神激动,睡眠也古怪地骚动不安;今天早上她以为在梦中她的灵魂飞离躯体在空中盘旋,看着躯体睡觉:这是说胡话;她以为看到一个幽灵进入她的房间,听到这所谓的幽灵触摸她的杯子发出的声音。”
“这很奇特,”医生说,“我以前不知道德·圣梅朗夫人有产生幻觉的病。”
“我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瓦朗蒂娜说,“今天早上她把我吓坏了,我以为她发了疯;当然,德·阿弗里尼先生,您知道我的父亲是个头脑严肃的人,嗨,我父亲看来也印象强烈。”
“我们去看看,”德·阿弗里尼先生说,“您告诉我的情况,我觉得很古怪。”
公证人下楼了;仆人来叫瓦朗蒂娜,她的外祖母单独在房里。
“您上楼吧。”她对医生说。
“您呢?”
“噢!我嘛,我不敢去,她刚才不许我派人去找您;再说,正如您所说的,我很激动,很兴奋,不太舒服,我要到花园走一圈,镇静下来。”
医生握了握瓦朗蒂娜的手,然后上楼到她的外祖母的房间里,而姑娘走下石阶去。
用不着说瓦朗蒂娜喜欢在花园的哪一部分散步。通常在环绕屋子的花坛转悠了两三圈以后,采摘一朵玫瑰插在腰带上或头发上,然后踅入那条通往长椅的幽暗小径,再从长椅走向铁栅。
这回,瓦朗蒂娜按习惯在花丛中转了两三圈,但一朵花也没摘:虽然她还来不及身穿丧服,但她心里已经举丧,拒绝作这种简单的装饰,然后她走向那条小径。随着她往前,她好像听到有个声音在叫她的名字。她惊讶地站住。
于是这声音更清晰地传到她的耳朵里,她听出是马克西米利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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