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 观点交锋

基度山恩仇记 大仲马 第2页,共2页

“这就是说,”维勒福期期艾艾地说,“由于人性是软弱的,依您看,所有人都犯过……错误啰?”

“犯过错误……或罪行。”基度山漫不经心地回答。

“正如您所说,在您找不到兄弟的人群当中,”维勒福用有点变调的声音说,“唯独您是完美的啦?”

“不,并非是完美的,”伯爵回答,“只不过不可捉摸而已。如果这场谈话令您不快的话,先生,我们就到此为止,您的司法机关并没有威胁到我,正如我的第二视觉并没有威胁您一样。”

“不,不,先生!”维勒福赶紧说,他无疑担心显得落荒而逃,“不!您通过这篇光彩夺目、几乎是崇高的谈话,把我抬高到普通的水准以上,我们不再是闲聊,我们是在发表宏论。可是,您知道,在索邦学院sup/sup讲坛上的神学家或者争论中的哲学家,有时也说出一些残酷的真理,就算我们是在讨论社会神学和宗教哲学,所以我要对您说一句,不管这句话多么冒昧:我的兄弟,您目空一切,您凌驾于别人之上,但在您之上还有上帝呢。”

“在一切人之上,先生!”基度山回答,他的声调非常深沉,维勒福禁不住哆嗦一下,“我对人是目空一切的,就像蛇一样,蛇随时准备挺身而起,攻击越过它头顶,但没有踩上它的人。但我在上帝面前放下这种目空一切的架式,因为上帝把我从一无所有提高到目前这样的地位。”

“那么,伯爵先生,我钦佩您,”维勒福说,至今他只称这个外国人为先生,在这场奇特的对话中,他第一次使用了贵族头衔,“是的,我对您说,如果您当真强有力,当真高人一等,当真神圣或者不可捉摸,您说得对,这两者几乎是一样的,那么就保持傲慢吧,先生,这是统治人的法则。但您也有某些野心吧?”

“我有一种野心,先生。”

“哪一种?”

“正如一切人在一生中遇到过一次那样,我也曾被撒旦劫到地球最高的山上;一到那里,它便把全世界指点给我看,就像从前对基督所说的那样,他对我说:‘啊,万民之子,你怎么样才能崇拜我呢?’我思索很久,因为长期以来确实有一种可怕的野心吞噬着我的心灵;然后我回答它:‘听着,我总是听人说到救世主,但我从未见过它,也未见过任何跟它相似的东西,这使我认为它并不存在;我想成为救世主,因为我知道世界上最美、最伟大和最崇高的东西,就是赏善罚恶。’但撒旦垂下了头,长叹一声。‘你搞错了,’它说,‘救世主是存在的;只不过你看不到它,因为它是上帝之子,像上帝一样隐而不见。你看不到任何像它的东西,因为它处事手段无形,来去无影;我能给你办到的,就是让你成为救世主的代理人。’交易就此结束;我或许失去了灵魂,但没有关系,”基度山补上说,“要是再来一次交易,我还会这样做。”

维勒福既惊讶又叹服地望着基度山。

“伯爵先生,”他说,“您有父母亲吗?”

“没有,先生,我是孑然一身。”

“那就糟了!”

“为什么?”基度山问。

“因为您可能已看到足以粉碎您的目空一切的情景。您不是说只怕死吗?”

“我没说怕死,我说只有死才能止住我。”

“暮年呢?”

“我没到暮年就大功告成了。”

“疯狂呢?”

“我差点发疯,您知道这句格言:nonbisinidemsup/sup;这是一句判罪格言,因此关系到您。”

“先生,”维勒福又说,“除了死、暮年和疯狂以外,还有别的可怕的事:比如中风,这道闪电给您一击,却并不毁灭您,但这一击之后,一切都完了。这始终是您,然而又不再是您;您像凯列班sup/sup一样触到天使,您只不过是一块毫无生气的东西,如同爱丽儿sup/sup一样,几近野兽;正如我说的那样,这确实就叫做中风。如果您愿意,伯爵先生,改天您要是想遇到一个能理解您的意思,并且热切地反驳您的对手,请到我家继续这场谈话,我会给您介绍我的父亲努瓦蒂埃·德·维勒福先生,他是法国大革命时期最狂热的雅各宾党人之一,也就是为最强有力的机构效劳的、最勇往直前的人物;他或许不像您一样见过世界上所有的王国,但协助推翻了最强大的王国之一;他像您一样,自以为不是上帝而是最高存在的使者之一,不是救世主而是命运的使者之一;先生,大脑叶中一根血管的破裂就会粉碎这一切,不是在一天、一小时之内,而是在一秒钟之内。昨天,努瓦蒂埃先生,这个以前的雅各宾党人、参议员、烧炭党人,嘲笑断头台、大炮和匕首,努瓦蒂埃先生,玩弄革命。对他来说,法国只不过是一个诺大的棋盘,只要王被将死,卒子、马、车、后都应该消灭掉。这样可怕的努瓦蒂埃先生第二天成了可怜的努瓦蒂埃先生,动弹不了的老头,任凭家里最弱小的人,也就是他的孙女瓦朗蒂娜的摆布;总之是一具不能说话的、冰冷的尸体,毫无痛苦地活着,给肉体以时间,平平稳稳地达到完全解体。”

“唉!先生,”基度山说,“这种情景在我眼里、在我思想里都并不奇怪;我多少算是个医生,我像我的同行一样,曾经不止一次在活的物质或死的物质中寻找灵魂;就像上帝一样,我的眼睛看不见灵魂,尽管它出现在我的心灵面前。自苏格拉底sup/sup、塞内加sup/sup、圣奥古斯丁sup/sup、迦尔sup/sup以来,上百个作家在散文或诗歌中作了您刚才所作的比较;但我知道,父亲的痛苦会在儿子的头脑里产生巨大的变化。先生,既然您怂恿我,为了能使我谦卑有礼,我会去看看这幅可怕的情景,它大概使您的家布满愁云惨雾了。”

“如果不是上帝给了我很大的补偿,本来无疑会这样。正当老人步履蹒跚地走向坟墓之际,两个孩子步入了生命之途:瓦朗蒂娜,我第一次和德·圣梅朗小姐结婚生下的女儿,还有儿子爱德华,是您救了他的性命。”

“您从这个补偿上得到什么结论呢,先生?”基度山问。

“我的结论是,先生,”维勒福回答,“我的父亲被激情冲昏了头脑,犯下了一些过失,这些过失逃脱了人类正义的惩罚,但应由上帝的正义处置,而上帝只想惩罚一个人,便将打击落在他身上。”

基度山嘴唇上浮现出笑容,但内心深处却发出怒吼,如果维勒福听得见,一定会把他吓跪。

“再见,先生,”法官又说,他早已站起身来,站着说话,“我失陪了,同时带走对您尊敬的回忆,我希望,当您更加了解我的时候,回忆起这次谈话会使您愉快,因为我远不是一个平庸的人。而且德·维勒福夫人已经成为您永恒的朋友。”

伯爵鞠了一躬,仅仅将维勒福送到书房门口,维勒福来到马车旁边,马车前面有两个仆人,看到主人的手势,他们赶紧给他打开车门。

待检察官走了以后:

“啊,”基度山说,竭力从受压抑的胸膛发出一下笑声,“啊,这种毒药令人真难受,我的心房充满了这种毒药,让我们去找点解毒剂。”

于是敲了一下叮当响的小铃:

“我上楼到夫人房里,”他对阿里说,“在半小时后备好马车!”

【注释】

阿尔莱(一五三六—一六一九),法国法官,曾任最高法院院长,忠于国王。

莫莱(一五五八—一六一四),法国法官,曾任总检察长。

桥牌的前身。

拉丁文:跛脚的步行者。

以色列民族的虚构人物,用毒药赶走魔鬼,使父亲复明。

阿提拉(约三九五一四五三),匈奴人国王,曾侵入巴尔干半岛,征服日耳曼人、斯拉夫人、高卢人等。

索邦学院建于一二五七年,原为神学研究中心,后发展为以人文科学为主的巴黎大学。

拉丁文法律格言:一件事不能判两次罪。

莎士比亚剧本《暴风雨》中的具有野性而丑怪的奴隶。

《暴风雨》中缥缈的精灵。

苏格拉底(公元前四七○—公元前三九九),古希腊哲学家。

塞内加(公元前四—公元六五),古罗马悲剧作家,作品有《特洛亚妇女》、《美狄亚》等。

圣奥古斯丁(三五四—四三○),非洲主教,中世纪神学家、哲学家。

迦尔(一七五八—一八二八),德国医生,骨相学家,并以此建立一种人类精神的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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