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格拉尔感到被人刺了一下,咬住嘴唇。
“请原谅,先生,”他说,“刚才没有一下子说出您告知我的头衔;但您知道,我们生活在平民政府之下,而我呢,我是人民利益的代表。”
“所以,”基度山回答,“在保持让别人称呼您为男爵的习惯的同时,您却失去了称呼别人为伯爵的习惯。”
“啊!我并不看重这样称呼我,先生,”唐格拉尔满不在乎地说,“他们称呼我为男爵,让我成为荣誉勋位获得者,由于我略尽绵薄之力,但是……”
“但是,您放弃了您的头衔,就像蒙莫朗西先生和拉法耶特sup/sup先生那样?这是一个值得效法的出色榜样,先生。”
“不完全这样,”唐格拉尔尴尬地说,“对于仆人,您明白……”
“是的,对仆人您自称老爷,对新闻记者,您自称先生,对您的客户您自称公民。在君主立宪政府下,这是非常实用的区别对待。我完全理解。”
唐格拉尔咬紧嘴唇:他看到,在这方面,他跟基度山不是势均力敌的,因此他力图回到他熟悉的方面来。
“伯爵先生,”他鞠躬说,“我收到汤姆逊和弗伦银行的付款通知书。”
“我很高兴,男爵先生。请允许我对待您就像您对待您的仆人那样,这是一种坏习惯,在那些不再新封、却还有男爵出现的国家就有这种坏习惯。我说我很高兴,我不需要自我介绍了,这总是令人难堪的。刚才您说,您收到一份付款通知书?”
“是的,”唐格拉尔说,“但不瞒您说,我不完全明白通知书的意思。”
“啊!”
“于是我特意去拜访您,要您作些解释。”
“说吧,先生,我在这里洗耳恭听。”
“这份通知书,”唐格拉尔说,“我相信在身上(他去掏口袋)。对,在这里,这份通知书在我的银行里为基度山伯爵先生开出一个无限支取的户头。”
“那么,男爵先生,您看里面有什么晦涩难懂的吗?”
“没有,先生,只有‘无限’这个词……”
“那么,这不是法文吗?……您明白,这是英国人和德国人合开的银行在写信。”
“噢!是的,先生,在句法方面无懈可击,但在会计方面情况就不同了。”
“依您看来,”基度山用尽可能天真的神态问,“汤姆逊和弗伦银行不完全靠得住啰,男爵先生?见鬼!这真叫我不高兴,因为我有几笔资金放在这家银行里。”
“啊!完全可靠,”唐格拉尔带着近乎嘲弄的微笑回答,“但‘无限’这个词的含义,在金融方面非常含混不清……”
“以致没有限制,是吗?”基度山说。
“一点不错,先生,正是我想说的意思。然而,含混不清就是拿不稳,哲人曰:拿不稳,切勿行。”
“这意味着,”基度山说,“如果汤姆逊和弗伦银行准备干蠢事,唐格拉尔银行没有这么蠢去学它的样。”
“这话怎么讲,伯爵先生?”
“当然是这样,汤姆逊和弗伦先生的营业额是无限的,但唐格拉尔先生的营业额是有限的,正如刚才你所说的那样,你是一个哲人。”
“先生,”银行家倨傲地回答,“还没有人过问过我的金库呢。”
“那么,”基度山冷冷地回答,“看来由我开始。”
“凭什么权利?”
“凭您要我作解释的权利,先生,您的要求很像是迟疑不决的表示……”
唐格拉尔咬紧嘴唇,他是第二次被这个人击败,而且这次是在他的领域。唐格拉尔那带着嘲讽意味的彬彬有礼只不过是装出来的,而且几乎达到放肆无礼的极端态度。
相反,基度山却温文尔雅地微笑着,而且只要他愿意,能摆出一种天真的神态,使他占据许多便宜。
“总之,先生,”唐格拉尔沉默片刻说,“我想请您亲自确定打算在我的银行里提款的数目,让我心里有个数。”
“可是,先生,”基度山回答,决意在商谈中寸步不让,“如果我要求在您的银行里无限支取,就是说我不知道我将需要多少钱。”
银行家以为终于能占上风的时刻到来了,他仰身靠在扶手椅上,带着笨拙、傲慢的微笑说:
“噢!先生,不必担心能否满足您的期望,您可以相信,不管唐格拉尔银行资本多么有限,还是能满足巨额的提款,哪怕您要一百……”
“我没听清,请再说一遍好吗?”基度山说。
“我说一百万。”唐格拉尔带着傻瓜的直率重复。
“一百万能够我什么用呢?”伯爵说,“天哪!先生,如果我只需要一百万,我就不会为了这样一笔区区小数来开一个户头了。一百万?我在皮夹子里或者在旅行用品盒里总是有一百万。”
基度山从放名片的小本子里抽出两张五十万法郎的国库券来,是凭券即付的。
对唐格拉尔这样的人来说,刺一下是不够的,必须当头一棒。这一棒产生了效果:银行家摇摇晃晃,头晕目眩,他对着基度山睁开惊惶的双眼,瞳孔可怕地张大。
“唔,老实承认吧,”基度山说,“您不相信汤姆逊和弗伦银行。天哪!这很简单,我早预料到了,尽管我不太懂商务,我还是采取了小心措施。这是另外两份通知书,同寄给您的一模一样,一份是维也纳的阿雷斯坦和埃斯柯勒斯银行给德·罗特希尔德男爵先生的,另一份是伦敦的巴林银行给拉斐特sup/sup先生的。请您开口明说,先生,我就不再麻烦您,去找这两家银行中的一家。”
斗争结束,唐格拉尔败北,他带着明显的哆嗦打开维也纳那家银行的通知书和伦敦那家银行的通知书,这是伯爵伸长手指递给他的。他证实了签名的真实无疑,那份仔细劲头如果不是由于银行家昏头昏脑地表现出来,那么对基度山就会是一种侮辱。
“噢!先生,这三个签名就值几百万,”唐格拉尔站起来说,仿佛要向他面前这个人所代表的金钱势力致意,“三份对我们的银行无限支取的通知书!原谅我,伯爵先生,我虽然不再怀疑,却仍然十分惊奇。”
“噢!像您这样一家银行不会如此表示惊奇,”基度山彬彬有礼地说,“这样,您能给我提款了吧,是吗?”
“开口吧,伯爵先生,我听候您的吩咐。”
“那么,”基度山说,“既然我们已经互相了解,因为我们确实互相了解了吧?”
唐格拉尔点头同意。
“您不再有怀疑了吗?”基度山继续问。
“噢!伯爵先生!”银行家大声说,“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是的,您想得到证明,如此而已,那么,”伯爵重复说,“既然我们已互相了解,既然您已不再怀疑,如果您愿意,我们来确定头一年的总数,比如说,六百万。”
“六百万,好的!”唐格拉尔惊愕地说。
“如果我需要更多的钱,”基度山顺口说,“我们就再增加,但我只打算在法国待一年,在这一年里,我想不会超过这个数目……总之,我们以后再看吧。作为开始,请在明天给我送五十万法郎来,我在家一直待到中午。如果我不在家,我会给管家留下一张收据。”
“明天上午十点钟,钱款会送到您家,伯爵先生,”唐格拉尔回答,“您想要金币、银币还是钞票?”
“请给一半金币,一半钞票。”
伯爵站起身。
“我应当向您坦白说一件事,伯爵先生,”唐格拉尔又说,“我原以为对欧洲所有的富豪都了如指掌,我觉得您富可敌国,不瞒您说,我完全没听说过您的名字,您是最近发家的吗?”
“不,先生,”基度山回答,“相反,我的财富古已有之:这是一笔家族财宝,一直不许动用,利息使本金增加了三倍,遗赠人确定的年代只过去了几年,因此我只动用了几年,您对此一无所知是很自然的事,不久您会更加了解的。”
伯爵说这番话时露出淡淡的微笑,这种微笑曾使弗朗兹·德·埃皮奈好生害怕。
“凭您的这种爱好和意趣,先生,”唐格拉尔继续说,“您很快会在法国首都展示豪华的排场,把我们这些可怜的小百万富翁比垮,不过,我觉得您是一个艺术爱好者,因为我进来的时候,您正在看我的油画,请允许我给您介绍我的画廊,都是古老的油画,是货真价实的大师精品,我不喜欢当代作品。”
“您说得对,先生,因为当代作品一般说有个很大的缺陷,就是时间太短,还不能成为古董。”
“我能给您看看几尊托尔瓦尔森sup/sup、巴尔托洛尼sup/sup、卡诺瓦sup/sup的塑像吗?他们都是外国艺术家,正如您所见,我不欣赏法国艺术家。”
“您有权利对他们不公正,先生,他们是您的同胞。”
“等以后我们更熟悉的时候,再看那些画吧;至于今天,如果您允许,我只想将您介绍给唐格拉尔男爵夫人;请原谅我如此性急,伯爵先生,但像您这样一个客户,差不多就属于我家的一员。”
基度山鞠了一躬,表示接受金融家给他的敬意。
唐格拉尔拉铃,一个仆人身穿光彩夺目的制服,应声而至。
“男爵夫人在房里吗?”唐格拉尔问。
“在,男爵先生。”仆人回答。
“单独一人?”
“不,夫人有客。”
“在别人面前介绍您不会冒失吧,伯爵先生?您不隐姓埋名吧?”
“不,男爵先生,”基度山微笑着说,“我自认没有这种权利。”
“谁在夫人哪里?是德布雷先生?”唐格拉尔和蔼地问,这使基度山心里发笑,他早了解到金融家已经明朗化的家庭秘密。
“是德布雷先生,男爵先生。”仆人回答。
唐格拉尔点点头。
然后转向基度山说:
“吕西安·德布雷先生是我们的一个老朋友,内政大臣的私人秘书,至于我的妻子,她嫁给我是降尊纡贵,因为她属于簪缨世家,娘家姓塞维埃尔,前夫是上校德·纳尔戈纳侯爵先生。”
“我无幸认识唐格拉尔夫人,但我已经见过吕西安·德布雷先生。”
“啊!”唐格拉尔说,“在哪里?”
“在德·莫尔赛夫先生家。”
“啊!您认识子爵。”唐格拉尔说。
“我们在罗马的狂欢节期间待在一起。”
“啊!是的,”唐格拉尔说,“我好像听说过他在废墟中遇到强盗、小偷这样古怪的遭遇。他奇迹般又死里逃生。我想他从意大利回来之后,原原本本都讲给我妻子和女儿听了。”
“男爵夫人恭候二位。”仆人回来说。
“我走在前面,给您引路。”唐格拉尔鞠躬说。
“我呢,我紧随在后。”基度山说。
【注释】
滨海塞纳省的专区政府所在地,仅次于马赛的法国第二大港口。
帕—德—卡莱省的专区政府所在地,面临英吉利海峡的港口。
滨海塞纳省的村镇和小港。
法国有两地均叫沙隆,此处可能指马尔纳的省会。
阿尔巴尼(一五七八—一六六○),意大利画家。
拉法耶特(一七五七—一八三四),原为侯爵,参加过美国独立战争、法国大革命和一八三○年革命,甚至是烧炭党成员。
拉斐特(一七六七—一八四四),法国银行家、政治家,从一八○九年起任法兰西银行的董事,属自由派。
托尔瓦尔森(一七六八—一八四四),丹麦雕塑家,与卡诺瓦齐名。
巴尔托洛尼(一七七七—一八五○),意大利雕塑家。
卡诺瓦(一七五七—一八二二),意大利雕塑家,作品有《拿破仑胸像》、《拿破仑执掌胜利》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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