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 家族复仇

基度山恩仇记 大仲马 第1页,共2页

“伯爵先生希望我从什么地方讲起?”贝尔图乔问。

“随便您,”基度山回答,“反正我一无所知。”

“我原以为布佐尼神甫已经告诉了大人……”

“是的,当然只有几个细节,但已过去了七八年,我统统忘光了。”

“那么我可以不用担心使大人厌烦了……”

“说吧,贝尔图乔先生,说吧,您的叙述可以给我代替晚报。”

“事情上溯到一八一五年。”

“啊!啊!”基度山说,“一八一五年可不是昨天。”

“不是,先生,但细枝末节依然历历如在目前,仿佛就在昨天。我有一个哥哥,他为皇帝效劳。他在一个完全由科西嘉人组成的团队中当中尉。这个哥哥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五岁,他十八岁时,我们没了双亲;他抚养我,就像我是他的儿子一样。一八一四年,在波旁王室回来时,他结了婚;皇帝从厄尔巴岛返回了,我哥哥马上又入了伍,他在滑铁卢受了轻伤,随军撤到卢瓦尔河sup/sup后面。”

“您在给我讲百日时期的历史呢,贝尔图乔先生,”伯爵说,“如果我没搞错,这段历史已经写得明明白白了。”

“请原谅,大人,但开头这些细节必不可少,您答应过我耐心听下去的。”

“说吧!说吧!我讲话算数。”

“有一天,我们接到一封信;需要告诉您,我们住在罗格利亚诺这个小村子,就在科西嘉海岬的顶端,这封信是我哥哥写的;他告诉我们,军队遣散了,他回来时途经沙托鲁、克莱尔蒙—费朗、勒普伊和尼姆;如果我有钱,他请我托人带到尼姆我们认识的一个客栈老板那里交给他,我跟这个客栈老板有些来往。”

“他属于走私一伙的人吧?”基度山说。

“唉!天哪!伯爵先生,总得生活呀。”

“当然;继续说吧。”

“我很爱我的哥哥,我曾对您说过,大人;因此,我决心不托人给他送钱,而是亲自带给他。我有一千法郎,我留下五百法郎给阿森塔,这是我的嫂子;我揣上另外五百法郎,动身上尼姆去。事情好办,我有一条小帆船,有一笔货要海运;一切都有助于我的计划实现。但装好货后,风向却逆转了,以致我们四五天还进不了罗纳河sup/sup。最后,我们终于拐进河口,溯流而上,到达阿尔勒;我在贝勒加德和博凯尔之间上岸,踏上去尼姆的路。”

“我们谈到正题了,是吗?”

“是的,先生,请原谅,但正如大人所见,我只提必不可少的事。那时,正值发生有名的南方谋杀事件。有两三个强盗,名叫特雷斯塔永、特吕弗米和格拉方,在大街小巷杀害一切有拿破仑分子嫌疑的人。伯爵先生准定听说过这些暗杀事件。”

“隐约听说过,那时我远离法国。说下去。”

“进入尼姆,真是十足在血泊里行走;每走一步,都遇到死尸:暗杀者成帮结伙,烧杀抢掠。

“看到这场屠杀,我毛骨悚然,并非为自己担心;我是个普通的科西嘉渔夫,我没有什么事可害怕的;相反,那时,正是我们这些走私贩子的大好时光,但对我的哥哥、我那帝国军人的哥哥,从卢瓦尔河那边的军队归来时身穿军装,佩戴肩章,可要令人惴惴不安。

“我赶快来到那个客栈老板那里。我的预感没有搞错:我的哥哥前一天来到尼姆就在他提出借宿那家的门口,他被杀害了。

“我想方设法要摸清那些凶手;但没有人敢对我说出他们的名字,人人都非常恐惧。于是我想到这个法国司法机关,人们经常对我说起它,说是它无所畏惧,我就去见检察官。”

“这个检察官名叫维勒福吗?”基度山漫不经心地问。

“是的,大人:他来自马赛,他在那里是代理检察官。他的卖力尽忠使他得到升迁。据说,在最早报告政府,拿破仑从厄尔巴岛来到大陆的人中,他是其中之一。”

“因此,”基度山说,“您去见他。”

“‘先生,’我对他说,‘我哥哥昨天在尼姆的街上被害,我不知道谁是凶手,但查究这件事是您的职责。您是这里为无法自卫的人伸冤的司法机关首脑。’

“‘您的哥哥是什么人?’检察官问。

“‘科西嘉营的中尉。’

“‘那么是篡权者手下的军人啰?’

“‘一个法国军队里的军人。’

“‘那么,’他回答,‘他用剑杀人,也死于剑下。’

“‘您搞错了,先生;他死于匕首之下。’

“‘您要我怎么办呢?’法官回答。

“‘我已对您说过,我要您给他伸冤。’

“‘向谁伸冤?’

“‘向凶手伸冤。’

“‘我知道谁是凶手吗?’

“‘派人去侦查呀。’

“‘侦查什么呢?您的哥哥可能跟人争吵,举行决斗。所有这些旧军人总爱动武,在帝国时代往往旗开得胜,而今天则结果不妙;我们南方人既不喜欢军人,又不喜欢动武。’

“‘先生,’我又说,‘我不是为自己向您求情。我呀,要么痛哭哀伤,要么报仇雪恨,如此而已;但我可怜的哥哥有个妻子。如果我也出了事,这个可怜的女人就会饿死,因为她就靠我哥哥那份差使过活。为她争取一小笔政府的抚恤金吧。’

“‘每次革命都带来灾难,’德·维勒福先生回答,‘您的哥哥是这次灾难的受害者,这是恶运,政府对您的家庭毫无责任。篡权者的信徒对保王党人进行过报复,今天轮到保王党人掌权了,如果我们要对以前那些报复进行审判,您的哥哥或许会被判处死刑。眼前发生的事是自然而然的,因为这是报复的规律。’

“‘什么!先生,’我大声说,‘您是一个法官,您居然这样对我说话!……’

“‘我以名誉担保,凡是科西嘉人都是疯子!’德·维勒福先生回答,‘他们还以为他们的同乡仍然是皇帝。您弄错了时代,亲爱的;应该在两个月以前来告诉我才行。今天为时已晚;您走吧,如果您不走,我呀,我就要叫人送您出去。’

“我打量着他,想看看再恳求一次有没有希望。这个人是铁石心肠。我走近他,小声说:

“‘既然您了解科西嘉人,您应当知道他们言出如山。您认为杀害我那个拿破仑党人的哥哥做得很好,因为您是保王党人;而我呢,我也是拿破仑党人,我向您声明一件事:这就是我会杀死您。从现在起,我向您宣布实施家族复仇;因此,您好自为之,尽量小心提防;因为下一次我们再面对面,那就是您的死期到了。’

“说完,在他惊魂未定的时刻,我打开门,一走了之。”

“啊!啊!”基度山说,“您面孔老实,却干出这种事,贝尔图乔先生,而且是对一位检察官!呸!他至少知道家族复仇这个词意味着什么吧?”

“他一清二楚,从这时起,他不再单独外出,而且是深居简出,派人到处搜寻我。幸亏我隐蔽得非常好,他找不到我。于是他心惊胆颤;他生怕在尼姆长住下去;他要求调任,由于他确实是个有影响的人,他调到凡尔赛;但您知道,对于一个发过誓向仇人报复的科西嘉人来说,是没有地域距离的,不管他的马奔驰得多么快,却从来没有超过我半天路程,而我是徒步跟踪他的。

“重要的不是杀死他,杀死他的机会我有上百次;而是要杀死他以后不被人发现,尤其不要被抓住。今后的日子我不再属于自己:我要保护和养活我的嫂子。我窥伺了德·维勒福先生三个月;在这三个月中,他每走一步,每办一件事,每作一次散步,我的目光总是追踪他所到之处。最后,我发现他神秘地来到奥特伊,我照旧尾随着他,我看见他走进我们所待的这幢房子里;只不过,他不是像别人那样从街上那道大门进来,不管他骑马还是坐车,他把马和车留在客栈里,从您看到的那扇小门进来。”

基度山点点头,表明他在黑暗中果真看到贝尔图乔指出的那个入口。

“我不再需要待在凡尔赛,我安顿在奥特伊打听情况。如果我想逮住他,显然我应当在这里设下陷阱。

“正如门房告诉大人的那样,这幢房子属于维勒福的岳父德·圣梅朗先生。德·圣梅朗先生住在马赛;因此,这幢乡下别墅他弃之不用;据说,他刚租给一个年轻寡妇,大家只知道她叫男爵夫人。

“果然,有天晚上,越过围墙,我看到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独自在花园里漫步;没有一扇邻居的窗户对着这个花园。她不时朝小门那边张望,我明白,这晚她在等待德·维勒福先生。她离我很近时,尽管夜色苍茫,我还是看清她的面容,我看到这是一个十八九岁的俏丽姑娘,高挑、金发。由于她身穿普通晨衣,没有什么束住腰身,我注意到她怀孕了,而且快要临产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打开小门;有个男人走进来;年轻女郎尽快地朝他迎去;他们互相投入怀里,热烈接吻,一起回到屋里。

“这个人就是德·维勒福先生。我判断,他离开时,尤其在深夜离开时,应当独自穿过花园。”

“您知道这个女郎的名字吗?”伯爵问。

“不知道,大人,”贝尔图乔回答,“您马上会看到,我来不及知道她的名字。”

“说下去吧。”

“这一晚,”贝尔图乔说,“我本来或许能杀死检察官;但我还不够了解花园的构造。我生怕不能一下子致他于死命,如果有人听到他呼喊后跑过来,我就无法逃脱了。我将行动放到他们下一次约会,为了不放过一点动静,我弄到一个小房间,面临与花园围墙平行的街道。

“三天以后,傍晚七点钟左右,我看到一个骑马的仆人离开房子,沿着通往基夫勒sup/sup的大道奔驰;我揣测他上凡尔赛去。我没有搞错。三小时以后,仆人风尘仆仆地返回;他送信的使命完成了。

“十分钟后,另一个人步行而来,裹着一件披风,打开花园的小门,然后在身后关上。

“我赶快下楼。尽管我看不到维勒福的脸,但我心跳卜卜,认准就是他,我穿过街道,爬上墙角的一块界石,我当初第一次就是从这里观察花园的。

“这次我不仅仅张望了,我从口袋里掏出刀来,我试了试,刀尖很锋利,我跳入墙内。

“我关心的第一件事是跑到门边;他把钥匙留在里面的门上,为小心起见,我在锁孔里转了两圈。

“这一边没有什么妨碍我逃走的。我开始研究这块地方。花园呈长方形,一块英国式的细草坪伸展在中央,草坪四角是一丛丛树木,枝叶繁茂,秋天的花卉杂然其间。

“从屋子到小门,或者从小门到屋子,要么出来,要么进去,德·维勒福先生不得不从这些树丛旁边的一处经过。

“那时是九月底;风呼呼地吹,惨淡的月光不时被大片乌云遮住,照亮了通往屋子的条条小径的沙土,但却穿不透这些茂密树丛的黑暗,一个人躲在这些树丛里面,是用不着担心有人发现的。

“我藏在维勒福要从旁边经过的树丛里面;我一躲进去,就好像听到把我头顶的树吹得弯倒的狂风中有一阵阵呻吟声。您知道,不如说您不知道,伯爵先生;凡是窥伺杀人时机的人,总是以为听到空中发出沉闷的喊声。两小时过去了,在这期间,我好几次像是听到相同的呻吟声。子夜的钟声敲响了。

“最后一下钟声还在余音袅袅,阴森逼人,这当儿我看到一片光照亮了我们刚才走下的那道暗梯的窗户。

“门打开了,穿披风的人再次出现。这是阴森可怖的时刻;但我长久以来准备迎接这一刻,所以我毫不怯弱,我抽出小刀,打开它,严阵以待。

“穿披风的人笔直向我走来,但随着他走在没有遮拦的地方,我似乎注意到他右手拿着一件武器,我害怕了,不是害怕搏斗,而是害怕不成功。当他离我只有几步远的时候,我发现我误认为是武器的东西原来只是一把铲子。

“我还无法琢磨出德·维勒福先生为什么手里拿着一把铲子,这时,他在树丛边站住了,环顾四周,开始在地上挖起洞来。只在这时,我才发现在他的披风下有样东西,他刚刚放在草坪上,以便干起来更利索些。

“不瞒您说,在我的仇恨中渗入一点好奇心:我想看看维勒福在那里要干些什么;我一动不动,屏息静气;我等待着。

“随后我脑际掠过一个想法,看到检察官从披风下抽出一只长两尺、宽六到八寸的小木箱时,这个想法得到了证实。

“我容他把小箱子放进洞穴,再盖上泥土;然后,在这新土上面,他用脚踩实,去掉他连夜干活的痕迹。于是我向他冲过去,把刀插入他的胸膛,一面冲他说:

“‘我是焦万尼·贝尔图乔!以你的死抵我哥哥的命,以你的财宝给他的孀妇。’你看,我的复仇比我期望的更完美。

“我不知道他是否听到我的话;我想没有听到,因为他倒下时没有喊出声来;我感到他的血热乎乎地喷涌到我的手和脸上;但我如醉如狂;这鲜血使我变得清凉些而不是灼痛了我。一转眼的工夫,我用铁铲挖出那个小箱子;为了不让人看到我劫走这只小箱子,我又填满洞穴,把铁铲扔到墙外,我冲出门去,关上门,转了两圈钥匙,并带走了钥匙。”

“好!”基度山说,“这是一桩谋财害命案。”

“不,大人,”贝尔图乔回答,“这是以牙还牙的家族复仇。”

“至少钱款可观吧?”

“小箱子里不是钱。”

“啊!是的,我想起来了,”基度山说,“您不是提到一个孩子吗?”

“正是,大人。我一直跑到河边,坐在斜坡上,急于要知道小箱子里的东西,我用刀撬掉锁。

“在细麻布的襁褓里,包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他的脸血红,他的双手发紫,表明他是被脖子上的脐带勒死过去的;由于他还没有变冷,我迟疑不决,是否该把他扔到在我脚下流淌的河水里。果然,过了一会儿,我似乎感到他的心脏部位有轻微的跳动;我把那根脐带从他的脖子上解下来,由于我在巴斯蒂亚的医院当过护士,我做了一个医生在这种情况下所能做的事;就是说我大胆地往他的肺部吹气,经过一刻钟少见的努力,我看见他呼吸了,我听到从他胸部发出一下喊声。

“轮到我也叫了一声,但这是快乐的叫声。‘上帝没有诅咒我,’我心里想,‘因为他允许我救活一条命,以交换我夺走别人的一条命!’”

“您怎样处置这个婴儿呢?”基度山问,“对于一个需要逃命的人来说,这是相当碍事的累赘。”

“因此,我没有想过要留下他。我知道巴黎有一家收容所,接收这些可怜的孩子。经过城关时,我说是在大路上捡到这个婴儿的,并打听收容所在什么地方。小箱子可以为证;细麻布襁褓表明婴儿属于有钱人家;我满身的血也可能属于婴儿而不是别人的。没有对我提出诘难,他们给我指点收容所,就在地狱街的尽头。我很有心机,把襁褓一撕为二,印在上面的两个字母中有一个仍然留在包裹孩子的襁褓上;然后我把这个累赘放在圆柜里sup/sup,我拉了拉铃,便飞也似地逃走了。半个月后,我回到罗格利亚诺,我对阿森塔说:

“‘你可以告慰在天之灵了,嫂子;伊斯拉埃尔罹难,但我为他报了仇。’

“于是她要我解释这番话,我把全部经过告诉了她。

“‘焦万尼,’阿森塔对我说,‘您本该把这个婴儿带回来,我们可以代替他失去的双亲,给他起名贝内德托,考虑到这件义举,上帝当真会祝福我们。’

“作为回答,我交给她那一半我保留的襁褓,待到我们更有钱时,再去要回那个孩子。”

“襁褓上印着什么字母?”基度山问。

“一个h和一个上面有男爵冠带的n。”

“天哪!我想您用了纹章学的词汇,贝尔图乔先生!您在哪里学过纹章学呢?”

“在侍候您的时候,伯爵先生,在您身边什么都学得到。”

“说下去,有两件事我很想知道。”

“哪两件,大人?”

“这个男孩子的下落;您不是对我说过,这是个男孩子吗,贝尔图乔先生?”

“没有说过,大人;我不记得说过。”

“啊!我似乎听说过,我可能搞错了。”

“不,您没有搞错;因为这确实是个小男孩;但大人不是说想知道两件事,第二件是什么事呢?”

“第二件是您被指控所犯的罪,您那时要求见听忏悔的神甫,布佐尼神甫应您的要求到尼姆的监狱里来看您。”

“兴许讲起来太长了,大人。”

“有什么关系呢?现在刚刚十点钟,您知道我现在不睡觉,我想您也不大想睡。”

贝尔图乔欠了欠身,继续讲下去。

“一半是为了赶跑萦绕于怀的往事,一半是为了供给可怜的寡妇的需要,我重又起劲地干起走私贩子的营生,由于动乱之后总是法纪松弛,这门营生变得格外容易。尤其南方的海岸线,由于骚乱不断发生,有时在阿维庸,有时在尼姆,有时在于泽斯,所以防守松懈。我们利用当局给予的这段休战时期,与整个沿海地带建立来往。自从我的哥哥在尼姆的街上罹难以来,我不想进入这个城市。因此,跟我们打交道的那个客栈老板看到我们不想再到他那里,便来找我们,在贝勒加德到博凯尔之间的大路上设了一家分店,店名为‘加尔桥’。这样,我们在死水村sup/sup、马尔蒂格sup/sup、公羊村一带有十几个仓库,可以堆放货物,必要时,我们可以在这些村子找到躲避海关人员和宪兵的地方。只要机智,再加上精力充沛,这种营生大大胜过走私所得;至于我,我生活在大山中,如今有双重理由害怕宪兵和海关人员,因为带到法官面前就要审问,审问就总是要追踪往事,而在我的过去,现在可能碰到比走私雪茄或缺少货物通行单的成桶烧酒更严重的事。因此,我宁死也不愿被捕,做出了一些惊人的事,这些事不止一次给我作出证明,我们的计划需要当机立断,执行起来果敢有力,而我们的殚思竭虑,爱惜生命,几乎是要完成计划的唯一障碍。确实,一旦对生命在所不惜,别人就不是你的对手,或者不如说,别人再也无法与你匹敌。谁下了这个决心,便顿时感到力量骤增十倍,眼界也随之扩展。”

“讲起哲学来了,贝尔图乔先生!”伯爵打断说,“您这辈子样样都干过一点吗?”

“噢!对不起,大人!”

“不!不!只是晚上十点半讲哲学,未免晚了点。但我没有别的意思,因为我感到您的哲学是正确的,不是所有哲学都能说是正确的。”

“我东颠西跑,越来越远,收获越来越大。阿森塔管家,我们的小家产日渐增加。一天,我正要动身时:

“‘去吧,’她说,‘你回来时我要使您吃一惊。’

“我白白地问她:她什么也不肯告诉我,于是我动身了。

“这一次跑了六个星期;我们在吕卡装上油,在里窝那装上英国棉花;卸货时没有出事,我们赚了一笔,归来时欢天喜地。

“回到家里,我在阿森塔的卧室最起眼的地方看见的第一样东西,就是一个七八个月的孩子,放在一只跟房间其余东西相比而言显得奢华的摇篮里。我发出一声快乐的叫喊。自从杀死检察官以后,我感到不快的时刻都是由于丢掉这个孩子引起的。不用说,对于暗杀本身,我毫不后悔。

“可怜的阿森塔猜到了一切:她利用我出门的时间,带上那一半襁褓,为了不致忘记,写好将孩子放到收容所的那一天和准确时间,便动身到巴黎,亲自去要回那个孩子。那里的人没有异议,孩子交还了她。

“啊!伯爵先生,我承认,看到这个可怜的孩子睡在摇篮里,我的胸脯鼓胀起来,眼泪夺眶而出。

“‘说实话,阿森塔,’我大声说,‘你是一个高尚的女人,上天会祝福你。’”

“这就跟您的哲学不那么符合了;这确实只是出于信仰。”

“唉!大人,”贝尔图乔又说,“您说得对;上帝正是用这个孩子来惩罚我。从来没有更邪恶的天性这样早就显露出来,但不能说他受的教育不好,因为我的嫂子待他如同王子;这个男孩子面庞可爱,眼珠浅蓝,就像中国瓷器那种色调,跟他乳白的肤色异常协调;不过,他的头发具有过分强烈的金黄色,使他的脸有一种古怪的特点,增加了他目光的活跃和微笑的狡狯。不幸的是,有个谚语说,红棕色头发的人要么样样都好,要么样样都坏;对于贝内德托来说,这个谚语没有说错,他从幼年时代起,就表现出刁钻促狭。他母亲的温柔助长了最初的习性,这倒也是真的;我可怜的嫂子为了他跑到四五法里远的市区市场,购买时令水果和最精巧的糖果;这个孩子更喜欢越过篱笆到邻居家去偷栗子或阁楼里的苹果干,并不喜欢巴马的橘子和热那亚的罐头,而他本可以随意吃我们的果园中的栗子和苹果。

“有一天,那时贝内德托可能有五六岁,我们的邻居瓦齐利奥按照我们当地的习惯,钱袋没有锁上,首饰也没有上锁,伯爵先生同别人一样知道得很清楚,在科西嘉岛没有小偷,瓦齐利奥却向我们抱怨,他的钱袋丢了一个路易;大家认为他点错了,但他却咬定没错。这一天贝内德托从早上起便离开了家,我们焦虑不安,傍晚,我们看到他回来时托着一只猴子,据他说,他看到这只猴子锁在一棵树的脚下。

“一个月以来,这个可恶的孩子胡思乱想,就想得到一只猴子。一个卖艺人路过罗格利亚诺,他有几只野兽,这些野兽的表演引得他喜笑颜开,无疑使他产生了这个可悲的念头。

“‘我们的树林里是找不到猴子的,’我对他说,‘尤其找不到锁住的猴子;老实告诉我,你怎么弄到这只猴子的。’

“贝内德托坚持他的谎言,还添油加醋,这只能衬托出他富有想象力,却不能增添他的话的真实性;我冒火了,他笑了起来;我威胁他,他后退两步。

“‘你不能打我,’他说,‘你没有权利,你不是我爸爸。’

“我们始终不知道是谁向他透露了这个天大的秘密,但我们一直是小心翼翼对他隐瞒着的;不管怎样,在这个回答里,孩子的全部禀性暴露无遗,它使我惊恐不已,以致我举起的手臂又垂落下来,没有去碰那个做坏事的家伙;孩子胜利了,这次胜利使他变得胆大包天,从这时起,阿森塔愈爱他,他愈不配得到这份爱,她所有的钱都花在了他的任性爱好上,她不知怎么与之作斗争,还用在他的疯狂念头上,她没有勇气阻止他这样去想。我在罗格利亚诺时,事情还有个限度;但我一离开,贝内德托就变成一家之主,那就糟透了。他只有十一岁时,他所有的同伴都在十八至二十岁的年轻人中挑选,是巴斯蒂亚和科尔特最无法无天的家伙,他们已经有过几次恶作剧,情节更为恶劣,司法机关给了我们警告。

“我惶恐不安;一旦传讯,就可能有不祥后果:我正好要远离科西嘉岛,作一次重要的长途贩运。我苦思冥想,预感到可以避免不幸发生,我决定把贝内德托带走。我期望走私贩子忙碌、艰苦的生活,船上严格的纪律能改变这即将沉沦的性格,如果说他还没有可怕地堕落的话。

“于是我将贝内德托拖到一边,向他提出跟随我出远门,外加作出一切能引诱一个十二岁孩子的许诺。

“他让我说完,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您疯了吗,叔叔?’他说(他情绪好的时候这样叫我),‘我要改变生活,过您那种生活呀,改掉我的逍遥自在、吊儿郎当,做您硬加给我的可怕工作呀!夜里挨冻,白天挨晒;不停地躲躲藏藏,一暴露就吃子弹,不就为挣点儿钱嘛!钱,我要多少有多少!我问阿森塔大妈要钱,她就给我。您看,要是我接受您出的主意,我就是一个傻瓜。’

“他说得这样厚颜无耻、头头是道,令我目瞪口呆。贝内德托又去跟他的同伴们玩耍了,我老远看到他向他们比画着,把我说成一个白痴。”

“可爱的孩子!”基度山喃喃地说。

“噢!如果他属于我,”贝尔图乔回答,“如果他是我的儿子,或者至少是我的侄子,我就会把他带上正道,因为在良心督促下身上就来了力量。但想到我要打的这个孩子,我杀死了他的父亲,我便做不了矫正他的工作。我给嫂子出些好主意,在我们商量的时候,她不断维护那个小坏蛋,她向我承认,她好几次丢了数目相当大的款子,我便向她指点一个地方,可以藏好我们的小金库。至于我,我已下了决心。贝内德托擅长看、写、算,因为只要他偶尔肯投入到学习中去,他在一天之内能学到别人在一星期内才学到的东西。我说了,我已下定决心;我应该让他到远洋帆船上当秘书,不让他事先知道,在一个早晨把他抓住,送到船上;这样,把他托付给船长,他的前途就靠他自己去争取了。制订好这个计划以后,我动身到法国内地。


作者“大仲马”的其他小说

基督山伯爵》《蒙梭罗夫人》《黑郁金香》《三个火枪手(三剑客)》《三剑客》《玛尔戈王后》《三个火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