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阿尔贝·德·莫尔赛夫在罗马向基度山伯爵约好的那样,五月二十一日上午,在赫尔德街那幢房子里,一切都已准备好,以便履行年轻人的诺言。
阿尔贝·德·莫尔赛夫住在大院角上的一幢楼里,面对一幢附属建筑。他那幢楼只有两扇窗户临街,另外几扇中,有三扇面向院子,其余两扇方向相反,面向花园。
在院子和花园之间,耸立着莫尔赛夫伯爵夫妇宽大的住宅,属于当时流行的建筑风格,有着帝国建筑的低劣趣味。
在这幢住宅的正面,高耸着一堵临街的墙,墙头间隔地放着花盆,墙的正中设了一个大铁栅,栅尖漆成金色,用作车马进出大门;一扇小门几乎紧靠门房小屋,供仆人或主人步行进出使用。
从选择那幢楼给阿尔贝居住,可以看出做母亲的细心周到和先见之明,她不愿跟儿子隔开,但又明白像子爵这样年纪的年轻人需要完全自由。另一方面,必须说,从中也可以看出这个年轻人聪明的、利己的心思,他热爱自由散漫的生活;富家子弟都过着这种生活,就像笼中鸟所向往的生活。
阿尔贝·德·莫尔赛夫从临街的两扇窗,可以观察外面的情况。观看外界对年轻人是必不可少的,年轻人总是想看到世界掠过他们的视野,哪怕这个视野是街道!随后,如果观察之后值得更加深入考察,阿尔贝·德·莫尔赛夫便从附属小门出去进行探索;就是上述门房旁边那扇小门,在此值得描述一番。
这扇小门似乎不引人注目,布满尘土,简直可以说,自从房子造好以来,就被大家遗忘,永远不得使用;但是锁和铰链都仔细上过油,表明常常有神秘的用途。这个阴险的小门同另外两扇门竞争,它逃过了警戒和管辖,在嘲弄门房,像《一千零一夜》那有名的岩洞的门,只要阿里巴巴喊一声有魔法的“芝麻”,或者用最柔和的声音说出一些有魔法的字,用最纤细的手指触动几下,就会打开。
这扇小门跟一条宽阔静寂的走廊相通,走廊就是候见室,尽头右边通向面临院子、阿尔贝的餐室,左边通向面临花园、他的小客厅。树丛和爬藤植物在窗前成扇形展开,从院子和花园挡住了两个房间的里面,就是底楼那两个房间,而冒失的目光会往里张望。
二楼有两个房间同底楼一模一样,但多出第三个房间,设在候见室之上。这三个房间分别是客厅、卧室和小客厅。
楼下的客厅只不过是给吸烟者使用的阿尔及利亚式的房间。
二楼的小客厅与卧室相通,并通过一道暗门;与楼梯相连。可见采取了一切小心措施。
二楼上面有一间大画室,由于把隔墙和板壁都拆除而扩大了,这是一个魔窟,艺术家和花花公子互相争夺这里的地盘。阿尔贝先后产生的一时爱好:号角、低音号、笛子、一整套乐器都堆积和塞在里面,因为阿尔贝并非出于爱好,而只是对音乐的一时兴致;还有画架、调色板、粉画,因为对音乐的一时爱好又让位于对绘画的自命不凡;最后是花式剑、拳击手套、巨剑和各种各样的木棍;因为,按照当今时代年轻人的时髦传统,阿尔贝·德·莫尔赛夫在学习如下三种技艺时,那种坚忍不拔远远超过了用在学音乐和绘画上的毅力;这三种技艺补全了一个花花公子的教育,这就是剑术、拳击和棍术。他在这个练武的房间里相继接待了格里齐埃、科克斯和沙尔·勒布歇。
在这个派特殊用场的房间里,其余的家具是弗朗索瓦一世sup/sup时代的古老衣柜,里面摆满了中国瓷器,日本花瓶,卢卡·德拉·罗比亚sup/sup的陶器,贝尔纳·德·帕利西sup/sup的盆子;还有一些古代扶手椅,亨利四世sup/sup或苏利sup/sup,路易十八或黎世留或许在上面坐过,因为其中有两把扶手椅装饰着镂刻的盾形纹章,三朵法国百合花,上面有一顶王冠,在蓝天的背景下闪烁发光,显而易见是从罗浮宫的家具储藏室里或者至少从哪个王公的古堡的家具储藏室里拿出来的。在这些底色暗黑、外表严肃的扶手椅上,凌乱不堪地扔着色彩鲜艳的华丽的衣物,它们是在波斯的阳光下染成的,或者在加尔各答和昌德拉纳加拉sup/sup的妇女手指下织成的。这些衣物放在那里派什么用场,很难说清;它们赏心悦目,等待着派上用场,这连主人也不知道;它们摆在那里,丝绸和金色的反光却映照着房间。
一架罗莱和布朗歇用巴西香木制成的钢琴,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大小像小人国客厅里的钢琴,但在狭小和响亮的琴腔里,却包含着整个管弦乐队的音响,吟唱出贝多芬sup/sup、韦伯sup/sup、莫扎特sup/sup、海顿sup/sup、格雷特里sup/sup、和波尔波拉sup/sup的杰作。
沿着墙壁,门上,天花板上,到处是剑、匕首、马来短剑、大铁锤、板斧、金银丝镶嵌的金光闪闪的全副盔甲;还有植物标本集、矿物标本集、塞满鬃毛的飞鸟标本,这些鸟张开火红色的翅膀和永远合不拢的嘴巴,保持着一动不动的飞翔状态。
毫无疑问,这是阿尔贝偏爱的房间。
但是,在约会那天,年轻人梳洗打扮完,把他的总部设在底楼的小客厅。一圈宽大柔软的转角沙发隔开一点距离,围住一张桌子。桌上,各种各样著名的烟草,从彼得堡的黄色烟草,到西奈sup/sup的黑色烟草,还有马里兰sup/sup、波多黎各、拉塔基亚sup/sup的烟草,放在荷兰人喜爱的、呈碎裂花纹状的一个陶罐里,耀人眼目。在陶罐旁边,有一些香木格,按大小和质量,依次排放着普罗雪茄、优质大雪茄、哈瓦那雪茄、马尼拉雪茄;最后,在一只打开的大橱里,一整套德国烟斗,琥珀烟嘴、镶嵌着珊瑚的土耳其长管烟斗,镶金的、摩洛哥皮卷成蛇身的长管土耳其水烟筒,等待着吸烟者的喜好和选用。阿尔贝亲自张罗布置,或者不如说摆成对称的凌乱,用完现代风味的早餐、饮过咖啡之后,客人们透过从嘴里吐出的呈悠长而变幻莫测的螺旋形升上天花板的烟雾,就爱欣赏这种凌乱景象。
十点钟不到一刻,一个贴身男仆进来了。这是一个十五岁的男仆,只会讲英语,名叫约翰,阿尔贝的全部仆役只有他一人。当然,在平常日子里,公馆的厨师也听他使唤,在重要场合,伯爵的穿猎装号衣的跟班同样供他使用。
贴身男仆的法语名字叫热尔曼,得到年轻主人的完全信任,他手里拿着一卷报纸,就放在桌上,还拿着一沓信,他交给阿尔贝。
阿尔贝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这些各不相同的信件,选出两封书法清秀,信封香喷喷的信,拆了开来,相当仔细地阅读。
“这些信怎么送来的?”他问。
“一封是邮差送的,另一封由唐格拉尔夫人的男仆送来的。”
“转告唐格拉尔夫人,我接受她在包厢里给我留出的座位……等一等……还有,白天你到罗莎家去一趟;你告诉她,既然她邀请我,我离开歌剧院以后,会去同她一起共进晚餐,你给她送去六瓶塞浦路斯、赫雷斯、马拉加等品种不同的葡萄酒,再送一桶奥斯唐德sup/sup牡蛎去……要到博雷尔的店里去买牡蛎,特别告诉他是我要的。”
“先生几点钟用餐?”
“现在几点钟?”
“十点差一刻。”
“那么,正十点半端上来。德布雷兴许要到部里去……再说……(阿尔贝看看记事簿),这是我跟伯爵约定的时间,五月二十一日上午十点半,尽管我对他的诺言半信半疑,我还是希望他准时来到。对了,你知道伯爵夫人起床了吗?”
“如果子爵先生想知道,我去问一问?”
“好的……你向她要一箱利口酒,我那一箱已经不全了,你告诉她,我有幸三点钟左右到她房里,请她允许我给她介绍一个人。”
仆人出去了,阿尔贝往转角沙发上一靠,撕开两三份报纸的信封,浏览剧院广告,看到上演的是歌剧而不是芭蕾舞,便做了一个鬼脸。他在化妆品广告栏里徒劳地寻找一种别人对他提起过的牙膏,一份接一份丢开巴黎最受欢迎的三份报纸,打了一个长呵欠,喃喃地说:
“说实话,这些报纸变得越来越令人腻味。”
这当儿,一辆轻型马车停在门口,过了一会儿,贴身男仆进来禀报吕西安·德布雷先生到。一个高大金发的青年,脸色苍白,眼珠灰色,目光自信,薄嘴唇冷冰冰的,蓝色上装,镂刻的金纽扣,白绶带,玳瑁单片眼镜用一根丝绳吊住,不时抽紧眉毛和脸部肌肉,才能把单片眼镜固定在右眼眶上,他进来时不带笑容,一声不吭,一脸半正经的神态。
“你好,吕西安……你好!”阿尔贝说,“啊!亲爱的,您这样准时令我吃惊!我说什么来着?准时!我本来以为您最后一个到,您却在十点钟差五分钟到,而约会定在十点半,真是奇迹!恰巧是内阁倒台了吗?”
“不,亲爱的,”年轻人埋在转角沙发中说,“放心吧,我们一直摇摇欲坠,但从不倒下,我开始相信,我们确实变得岿然不动,还不说半岛事件sup/sup会使我们变得坚如磐石。”
“啊!是的,不错,你们把西班牙的唐卡洛斯赶跑了吗?”
“不,亲爱的,决不要混淆;我们把他从法国边境的另一边接回来,在布尔日sup/sup给他王族的款待。”
“在布尔日?”
“是的,他用不着抱怨,见鬼!布尔日是查理七世sup/sup国王的首都。怎么!您不知道吗?从昨天起,全巴黎的人都知道了,前天,在交易所已走漏了风声,因为唐格拉尔先生(我不知道这个人通过什么途径跟我们同时获悉消息),因为唐格拉尔先生做多头,赚了一百万。”
“而您呢,看来新得了一条绶带;因为我看到您的小链条上多了一根蓝绶带。”
“嗯!他们给我颁发了查理三世勋章。”德布雷满不在乎地说。
“得了,别装成无所谓的样子了,老实承认获得勋章使您乐滋滋的。”
“确实如此,就像服装的补充一样,一枚勋章在一排纽扣的黑衣服上能增添光彩,显得潇洒。”
“而且,”莫尔赛夫微笑着说,“具有瓦莱斯王子sup/sup和德·雷施塔德公爵sup/sup的气派。”
“因此您这么早就见到我,亲爱的。”
“因为您获得查理三世勋章,想向我报告这个好消息吗?”
“不;因为我通宵在发信;二十五份外交快报。回到家已经天亮,我想睡觉;但头痛得厉害,我又起床骑了一小时的马。在布洛涅园林,我又饿又烦恼,这两个敌人一般很少一起发起攻击,然而却联合起来反对我;就像卡洛斯跟共和派联盟似的;于是我想起,今天上午您在家里设宴招待,我就来了,我饿啦,给我吃点东西;我闷闷不乐,让我高兴一下吧。”
“这是我作地主之谊的责任,亲爱的朋友,”阿尔贝说,一面拉铃叫来贴身男仆,而吕西安用镶嵌绿松石的金柄手杖的顶端去翻动摊开的报纸,“热尔曼,来杯赫雷斯酒和一碟饼干。亲爱的吕西安,你先抽雪茄,这儿的当然是走私货啰;我劝您抽一抽,并请您那位大臣卖一点同样的雪茄给我们,而不要卖那种核桃叶,硬要良民百姓去抽。”
“哟!我可不干这种事。一旦政府供给你们这些雪茄,你们就不想要了,觉得可憎可恨。况且,这不关内政部的事,这是财政部的事,您去跟于曼先生说吧,他是间接税那一科的,在a走廊二十六号房间。”
“说实话,”阿尔贝说,“您交游广阔,令我吃惊,不过,抽一支雪茄吧!”
“啊!亲爱的子爵,”吕西安凑近在一只镀金银烛台上燃烧的红烛,点燃一支马尼拉雪茄,仰身靠在沙发上说,“啊!亲爱的子爵,您无所事事多么快活!说真的,您身在福中不知福!”
“那么您要干什么呢,亲爱的卫国忠臣,”莫尔赛夫用淡淡的讥讽口吻说,“如果说您以前什么事也没干的话?怎么!大臣的私人秘书,既插手欧洲的大阴谋;又干预巴黎的小阴谋;要保护各国国王,更美的是要保护各国王后,要纠集各党派,要操纵选举;用您的笔和快报在办公室所做的事,超过拿破仑用剑和胜利在战场上所做的事;在您的职务之外,还有二万五千利佛尔的年入息;另外有一匹马,沙托·勒诺出价四百路易,您还不肯卖掉;有个裁缝使您永远不会缺少长裤;歌剧院,赛马总公,杂耍剧场,您在这些场所找不到消遣吗?那么,好吧,我来让您开心一下。”
“怎么开心呢?”
“给您介绍一个新交。”
“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
“噢!我已经认识够多的了!”
“但像我对您提起的这种男人,您一个也不认识。”
“他从哪里来的?来自天涯海角吗?”
“兴许更远。”
“见鬼!我希望我们的早餐不是他带来的吧?”
“不是的,请放心,我们的早餐由本国厨房烹调。您饿了吗?”
“是的,不管说出来多么丢人现眼,我还是老实承认。昨天我在德·维勒福先生府上吃午饭;您注意到吗,亲爱的朋友?凡是在司法界人士家里都吃得很差;简直可以说,他们为此会感到内疚。”
“啊!当然,跟大臣们府上的珍肴美馔相比,别人的饭菜是要略逊一筹的。”
“是的,至少我们不邀请风雅人士;而且我们用不着邀请善于思索的,尤其懂得怎样投票的土包子赴宴,请您相信,我们像防备鼠疫一样,避免在家里吃饭。”
“那么,亲爱的,再喝一杯赫雷斯酒,再来一块饼干。”
“好的,您的西班牙葡萄酒非常好;您看,我们完全有理由平定这个国家。”
“是的,但唐卡洛斯呢?”
“唐卡洛斯能喝波尔多葡萄酒,再过十年,我们让他的儿子同小女王结婚。”
“如果您还在部里,您可以获得金羊毛勋章。”
“阿尔贝,我想,今天上午您采用的办法是用烟来喂饱我。”
“嗨!您要承认,这是最能开胃的;但我正好听到博尚在候见室的声音,你们可以互相争论了,这会使您耐心等待。”
“争论什么?”
“争论报纸。”
“噢!亲爱的朋友,”吕西安带着鄙夷不屑的口吻说,“我会看报!”
“又多一个理由,那么你们可以争论得更加激烈。”
“博尚先生到!”贴身男仆禀报说。
“进来,进来!你这刀笔吏!”阿尔贝站起来,迎接年轻人说,“瞧,这个德布雷不看您的文章,却憎恶您,至少他是这样说的。”
“他说得对,”博尚说,“他像我一样,我不知道他做什么就批评他。你好,荣誉勋位的第三级获得者。”
“啊!您已经知道啦。”私人秘书回答,同新闻记者互相握手,交换一个微笑。
“当然!”博尚回答。
“外界怎么议论?”
“哪一界?公元一八三八年,我们有很多界。”
“嗨!政治评论界,您是其中有才华的一个。”
“他们说这是很公平的事,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好啊,好啊,不坏嘛,”吕西安说,“为什么您不站在我们一边,亲爱的博尚?像您这样有才华,三四年内您就可以飞黄腾达。”
“因此,我只等一件事才能听从您的忠告:这就是一届内阁要确保维持半年。现在我只说一句话,亲爱的阿尔贝,因为我也必须让可怜的吕西安喘喘气。我们吃早饭还是吃午饭?我还要到议院去。正如您看到的,我们这份职业并非悠闲自在的。”
“待会儿就吃早饭;我们只等两个人,他们一到,我们就入席。”
“您等什么样的人吃早餐?”博尚问。
“一个贵族和一个外交官。”阿尔贝回答。
“那么,要稍等贵族两小时,要耐心等待外交官三小时。我回头来吃饭后点心。给我留着草莓,咖啡和雪茄。我会在议院吃一块肉排。”
“什么事也别干,博尚,因为不管这个贵族是蒙莫朗西sup/sup也罢,这个外交官是梅特涅sup/sup也罢,我们在十点半准时吃早餐;您暂且像德布雷那样,尝尝我的赫雷斯酒和饼干吧。”
“那么好吧,我留下。今天上午我必须消遣一下。”
“好,瞧您像德布雷一样!我觉得,内阁愁眉不展时,反对派应该快乐才是。”
“啊!您看,亲爱的朋友,这是因为您不知道有什么威胁着我。今天上午我要到众议院去听唐格拉尔先生的一篇演说,晚上要在她妻子那里听一个法国贵族院议员的悲剧。让君主立宪政府见鬼去吧!既然我们据说有权选择,我们怎么会选择了这个政府呢?”
“我明白,您需要储备笑料。”
“别说唐格拉尔先生的演讲的坏话,”德布雷说,“他投票赞成您,他属于反对派。”
“不错,坏就坏在这里!因此我等待你们派他到卢森堡宫去演讲,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嘲笑他。”
“亲爱的,”阿尔贝对博尚说,“很清楚,西班牙事件已经处理好,今天上午您尖酸刻薄,令人反感。请记住,巴黎传说纷纭,我和欧仁妮·唐格拉尔小姐要结婚。因此,我让您诋毁这样一个人的雄辩,会于心不安;他有朝一日会对我说:‘子爵先生,您知道我给女儿二百万的嫁妆呢。’”
“算了吧!”博尚说,“这门婚事决不会办成。国王本来可以封他为男爵,国王以后可以让他当上贵族院议员,但无法封他为贵族。而德·莫尔赛夫伯爵是个太贵族化的军人,不会凭着这可怜的二百万,同意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德·莫尔赛夫子爵只应娶一个侯爵小姐。”
“二百万!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啊!”莫尔赛夫说。
“这笔资金能在林荫大道开一家戏院,或筑一条从植物园到拉佩的铁路。”
“随他去说,莫尔赛夫,”德布雷懒洋洋地说,“您结您的婚,您娶了一只钱袋,是吗?那么,有什么关系!最好在这只钱袋上少一个纹章。在数字后多一个零;在您的纹章上有七只雌鸫,您给妻子三只,您还留下四只。这比德·吉兹sup/sup先生还多一只,他差点成为法国国王,他的表兄弟是德国皇帝。”
“真的,我想您说得对,吕西安。”阿尔贝不经意地回答。
“当然!况且凡是百万富翁都是私生子贵族,就是说可以成为贵族。”
“嘘!别说了,德布雷,”博尚笑着说,“因为沙托—勒诺来了,为了治好您这种爱发奇谈怪论的嗜癖,他会用他祖先勒诺·德·蒙托邦的剑刺穿您的身体。”
“那么他会有失身份,”吕西安回答,“因为我是卑贱的,非常卑贱。”
“好!”博尚大声说,“看,内阁官员唱起贝朗瑞sup/sup的歌谣啦,我们到了什么田地呀,天哪?”
“德·沙托—勒诺先生到!马克西米利安·摩雷尔先生到!”贴身男仆禀报又来了两位客人。
“那么人到齐啦!”博尚说,“我们马上吃早餐;如果我没有搞错,您只等两个人,阿尔贝?”
“摩雷尔!”阿尔贝惊讶地自言自语,“摩雷尔!怎么回事?”
他还没有说完,德·沙托—勒诺先生,一个三十岁的俊美的年轻人,从头到脚都散发出贵族气息,就是说具有吉什sup/sup的脸和莫特马尔的头脑,已经抓住阿尔贝的手说:
“亲爱的,请允许我给您介绍北非骑兵上尉马克西米利安·摩雷尔,他是我的朋友,而且是我的救命恩人。另外,他一表人材。向我的英雄致意吧,子爵。”
他闪到一旁,亮出一个高贵魁梧的年轻人,天庭饱满,目光锐利,髭须乌黑,读者会记得在马赛见过他,那时局面富有戏剧性,以致读者决不会忘记他。一套华丽的军服,半法国式,半东方式,非常合身,衬托出他宽阔的胸部,上面佩戴着荣誉勋位的十字勋章,还衬托出他肌肉发达的身材。年轻军官文质彬彬地鞠了一躬;摩雷尔的一举一动都十分优雅,因为他孔武有力。
“先生,”阿尔贝热情而潇洒地说,“德·沙托一勒诺男爵先生早就知道,让我认识您,会使我多么愉快;您是他的朋友,先生就是我们的朋友。”
“很好,”沙托—勒诺说,“我亲爱的子爵,但愿必要时他会像为我尽力一样为您尽力。”
“他究竟为您尽了什么力?”阿尔贝问。
“噢!”摩雷尔说,“不值一提,沙托—勒诺先生夸大其辞了。”
“怎么!”沙托—勒诺说,“不值一提!性命不值一提!……说实话,亲爱的摩雷尔先生,您这样说也太旷达了……您每天都冒着生命危险,这样说是合情合理的,但我只偶然遇到一次危险……”
“我明白了,男爵,摩雷尔上尉先生救了您的命。”
“噢!天哪,是的,确实如此。”沙托—勒诺回答。
“在什么场合?”博尚问。
“博尚,我的朋友,您知道我饿得要命,”德布雷说,“别转到讲故事上去。”
“可是,”博尚说,“我并不阻拦大家入席……沙托—勒诺可以在饭桌上讲呀。”
“诸位,”莫尔赛夫说,“现在还只有十点一刻,请注意,我们在等最后一位客人。”
“啊!不错,一位外交官。”德布雷说。
“一个外交官,或者别的身份,我一无所知,我所知的是,我要是委托他为我办一件事,他会完成得令我非常满意,如果我是国王,我会马上封他为荣誉勋位获得者,即使我同时能支配颁发金羊毛勋章和嘉德勋章sup/sup。”
“既然还不能入席,”德布雷说,“请像刚才那样倒给我一杯赫雷斯酒,男爵,请给我们讲下去。”
“你们大家知道,我一时心血来潮要到非洲去。”
“这是您的祖先给您规划好的道路,亲爱的沙托—勒诺。”莫尔赛夫恭维地说。
“是的,但我怀疑你像他们一样,要把基督从坟墓中解救出来。”
“您说得对,博尚,”年轻贵族说,“这只不过是为了业余爱好,使枪弄剑罢了。你们知道,自从我选来调停的两个证人迫使我打断了我最好的一个朋友的手臂以后,我厌恶决斗了……当然!我指的是那个可怜的弗朗兹·德·埃皮奈,你们都认识他。”
“啊!是的,”德布雷说,“那时你们决斗过……什么事引起的?”
“我还记得就见鬼了!”沙托—勒诺说,“但是,我还清楚地记得,我耻于让我的射击才能睡大觉,我想对阿拉伯人试试别人刚送给我的新手枪。因此我乘船到奥兰sup/sup;从奥兰我又来到君士坦丁sup/sup,我刚好看到解围。我像别人那样撤退。在整整四十八小时内,白天我受雨淋,夜晚我忍受雪飘;最后,在第三天早上,我的坐骑冻死了,可怜的牲口!习惯了马厩的屋顶和炉子……这匹马只不过稍为离乡背井,遇上了阿拉伯地区十度的寒冷。”
“为此您想向我买我那匹英国马,”德布雷说,“您认为它比您的阿拉伯马耐寒。”
“您搞错了,因为我已发誓不再返回非洲。”
“您吓坏了吧?”博尚问。
“说实话,是的,我承认,”沙托—勒诺回答,“真够受啊!我的马倒毙了;我徒步后撤;六个阿拉伯人疾驰而来,要砍掉我的头,我两步枪打倒了两个阿拉伯人,两手枪又打倒两个,弹无虚发;但还剩下两个阿拉伯人,而我打光了子弹。一个阿拉伯人抓住我的头发,因此,如今我剪短了头发,天有不测风云嘛,另一个用土耳其弯刀搁在我的脖子上,我已经感到冰冷的锋刃,这当儿,你们看见的这位先生向他们进攻,一手枪打死了那个揪住我头发的人,一刀劈开了那个准备割开我喉咙的人的脑袋。他那天认定要救人一命,凑巧救的是我;等到我有钱,我要请克拉格曼或者马罗歇蒂塑一尊命运之神。”
“是的,”摩雷尔微笑着说,“那是九月五日,我父亲奇迹般地获救了,就是这个日子;因此,每年我都要竭尽所能,用行动来纪念这一天……”
“以英勇的行动,是吗?”沙托—勒诺打断说,“总之,我被选中了,但还不止于此。他从刀下救出我之后,又把我从寒冷中救出来,他不是像圣马丁那样只把一半披风给别人,而是把整件披风给了我;然后又把我从饥饿中救出来,和我分享,你们猜是什么?”
“一只费利克斯店里的馅饼?”博尚问。
“不,他的马,我们每人狼吞虎咽地吃了一块,真够难受的。”
“因为马肉吗?”莫尔赛夫笑着问。
“不,因为他作出的牺牲,”沙托—勒诺回答,“您问问德布雷,他是否肯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牺牲他的英国马?”
“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是不肯的,”德布雷说,“为一个朋友或许肯。”
“我预感到您会成为我的朋友,男爵先生,”摩雷尔说,“而且,我已经有幸对您说过,不管是不是英雄行为,不管是不是牺牲,这一天,我要向恶运呈献一份礼物,以报答好运给我们家的恩惠。”
“摩雷尔先生提到的这个故事,”沙托—勒诺继续说,“等你们跟他有了更深的交情,有一天他会给你们叙述这个神奇的故事;至于今天,我们还是填饱肚子,而不是充实头脑吧。您几点钟吃早餐,阿尔贝?”
“十点半。”
“准时吗?”德布雷掏出表来问。
“噢!你们要给我五分钟的宽限,”莫尔赛夫说,“因为我呀,我也在等一个救命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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