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卡德鲁斯的叙述

基度山恩仇记 大仲马 第2页,共2页

“费尔南在皇帝卷土重来的前几天已列入征兵名册。波旁王室让他安安静静待在卡塔卢尼亚人的村子里,而拿破仑返回后,颁发了一道特殊征兵令,费尔南被迫动身。我呢,我也入伍出发;由于我比费尔南年纪大,而且我刚娶上我可怜的妻子,我只被派到海岸线。

“费尔南被编入常备军,跟随团队来到边境,参加了利尼战役sup/sup。

“战役第二天晚上,他在将军门口值勤,这个将军是通敌的。这一夜,将军要同英国人相会。他向费尔南提出陪他一起去;费尔南接受了,离开他的岗位,跟随着将军。

“如果拿破仑还留在皇位上,费尔南是要被送上军事法庭的,但这个却成了他接近波旁王室的推荐书。他戴着少尉的肩章回到法国;那个将军受到宠信,并没有抛弃他;在将军的保护下,他在一八二三年西班牙战争期间当了上尉,也就是说,正当唐格拉尔最初做投机生意的时候。费尔南原籍西班牙,他被派到马德里去调研他的同胞的情绪;他在那里又见到了唐格拉尔,两个人勾结起来。他答应将军,在首都和外省的保王党人中间得到支持。他获得同意,由他采取行动,带领团队通过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道路,穿过保王党人把守的峡谷,在这次短促的战役中终于立了大功,在夺取了特罗卡戴洛sup/sup以后,他被任命为上校,获得荣誉勋位团的军官十字勋章,还得到伯爵头衔。”

“这是命!这是命!”神甫低声说。

“是的,听我说,这还没有完。西班牙战争结束以后,长期的和平大有希望要在欧洲降临,而费尔南的生涯却要受到和平的损害。只有希腊起来反抗土耳其,刚开始一场独立战争;人人的目光都转向雅典,同情和支持希腊人是时髦的。法国政府虽然不公开保护希腊人,却正如您所知道的,容忍部分移居。费尔南提出申请,并获准到希腊效劳,同时始终在军队中挂名。

“不久,据知德·莫尔赛夫伯爵——这是他的新名字——已在阿里帕夏sup/sup手下效劳,军阶是准将。

“正如您所知的,阿里帕夏被杀害了;但他死前留给费尔南一笔巨款,犒赏他的效劳,费尔南带着这笔款子回到法国,在法国,他的少将军衔得到确认。”

“所以,现在呢?……”神甫问。

“所以,现在,”卡德鲁斯继续说,“他在巴黎赫尔德街二十七号拥有一幢华丽的公馆。”

神甫张开嘴,就像犹豫不决的人那样停了一下,但他控制住自己。

“梅尔塞苔丝呢,”他说,“有人告诉我,她销声匿迹了。”

“销声匿迹,”卡德鲁斯说,“是的,正像太阳消失以后,在第二天升起时更加光辉灿烂。”

“那么她也发迹了吗?”神甫带着讥讽的微笑问。

“眼下梅尔塞苔丝是巴黎最显赫的贵妇之一。”卡德鲁斯说。

“说下去,”神甫说,“我觉得我在听人说梦似的。但我自己看到了非同寻常的事,所以您告诉我的事并不使我惊讶。”

“起先,梅尔塞苔丝因为爱德蒙被捕,受到打击,悲观绝望。我已对您说过她去恳求德·维勒福先生,她对唐泰斯的父亲也是十分忠贞。她在绝望之中又遭到新的悲哀,那就是费尔南的出征,她并不知道费尔南的罪孽,把他看成自己的哥哥。

“费尔南走了,梅尔塞苔丝孤单单一个人。

“三个月中她都是以泪洗面:没有爱德蒙的消息,没有费尔南的消息;她面前只有一个绝望得奄奄一息的老人。

“一天傍晚,她像往常在马赛通往卡塔卢尼亚人村子的两条路的拐角,坐了整整一天以后,比平时更加衰颓消沉地回到家里,她的情人和朋友都没有从这条路或那条路返回,她没有这一个或那一个的消息。

“突然,她觉得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焦虑不安地回过身来,门打开了,她看到费尔南身穿少尉军服出现了。

“这不是她哀哭的婚姻的另一半sup/sup,而是她生活中的一部分回到她身边来了。

“梅尔塞苔丝抓住费尔南的双手,那种冲动费尔南看做是爱情,其实只是快乐,那是过了漫长的、悲哀孤独的日子,她不再孤零零待在世界上,终于又看到一个朋友带来的快乐。另外,必须说,费尔南从来没遭到她的厌恶,他没有得到爱,如此而已;另外一个人占据着梅尔塞苔丝的整个心,这另外一个人如今不在……消失不见……兴许死了。想到这里,梅尔塞苔丝号啕大哭,痛苦得绞着手臂;唐泰斯已死的想法,以前别人提醒她的时候,她就竭力推拒,如今径直回到她的脑子里;再说,老唐泰斯也不断对她说:‘我们的唐泰斯已经死了,因为他如果不死的话,他会回到我们身边。’

“正如我告诉您的那样,老人死了;如果他还活着,或许梅尔塞苔丝永远不会变成另一个人的妻子;因为他会责备她的不忠。费尔南明白这点。当他知道老人去世时,他回来了。这次他是中尉。第一次回来时,他没有向梅尔塞苔丝提起爱情的字眼;第二次回来时,他提醒她,他一直爱着她。

“梅尔塞苔丝要求过半年,为了等待和哀哭爱德蒙。”

“毕竟,”神甫苦笑着说,“前后整整一年半时间。最受崇爱的情人还能要求比这更多的情意吗?”

然后他低声念出英国诗人的一句诗:frailty,thynameiswomen!sup/sup

“半年以后,”卡德鲁斯又说,“婚礼在阿库勒教堂举行。”

“她本应在这个教堂嫁给爱德蒙,”教士喃喃地说,“只不过换了未婚夫,如此而已。”

“梅尔塞苔丝结婚了,”卡德鲁斯继续说,“尽管在大家眼里她显得十分平静,但她经过‘储备’酒店时仍然差点昏倒,一年半前,她同那个只要她敢于正视心底,就会发现还爱着的人在那酒店里庆祝订婚。

“费尔南虽然快乐多了,但并非安之若素,因为我那时见过他,他不断担心爱德蒙返回,费尔南马上着手同妻子一起远走高飞,浪迹天涯,留在卡塔卢尼亚人的村子,危险重重,太容易勾起回忆。

“婚礼之后一星期,他们动身上路。”

“您后来见过梅尔塞苔丝吗?”教士问。

“见过,正当西班牙战争期间,在佩尔皮尼昂,费尔南把她安顿在那里,她当时在教育儿子。”

神甫哆嗦起来。

“她的儿子?”他问。

“是的,”卡德鲁斯回答,“小阿尔贝。”

“要教育她的儿子,”神甫又说,“她自己首先得受过教育啰?我好像听爱德蒙说过,这是一个普通渔民的女儿,很漂亮,但没有文化。”

“噢!”卡德鲁斯说,“他太不了解自己的未婚妻了!如果王冠只应落在最美丽、最聪明的脑袋上,那么梅尔塞苔丝就能成为女王,先生。她的财产已经增长,而她随着财产也在发展。她学会绘画,她学会音乐,她什么都学会了。再说,私下里讲讲,我认为她这样做只是为了消遣,为了忘却往事,她把那么多的东西装进脑袋,只是为了同心里的感情搏斗。但现在一切都无需多说了,”卡德鲁斯继续说,“财产和名誉不用说使她得到宽慰。她很富有,她是伯爵夫人,但是……”

卡德鲁斯住了口。

“但是什么?”神甫问。

“但是,我有把握她并不幸福。”卡德鲁斯说。

“谁使您这么认为的?”

“当我落难的时候,我想过,我的老朋友们会帮我一把的。我去拜访唐格拉尔,他甚至不接待我。我去见费尔南,他让贴身男仆交给我一百法郎。”

“那么您见不到他们两个啦?”

“没见过;但德·莫尔赛夫太太见了我。”

“怎么回事?”

“正当我离开时,一只钱袋落在我的脚边;钱袋里有二十五个路易,我猛地抬起头来,看到梅尔塞苔丝又关上百叶窗。”

“德·维勒福先生呢?”神甫问。

“噢!他不是我的朋友;我不认识他;他嘛,我没有向他提出过什么要求。”

“您根本不知道他后来怎样了吗?不知道他在造成爱德蒙的苦难当中占据多大的分量吗?”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逮捕了爱德蒙之后不久,娶了德·圣梅朗小姐,不久就离开马赛。不用说,就像对别人那样,幸福会对他微笑,不用说,他像唐格拉尔一样有钱,像费尔南一样受到尊敬;您瞧,只有我仍然穷愁潦倒,被上帝遗忘。”

“您搞错了,我的朋友,”神甫说,“当上帝的正义感歇息的时候,它有时看来很健忘;但是,一旦它想起来了,它总是及时来到,这就是证明。”

说完这句话,神甫从口袋里掏出钻石,递给卡德鲁斯:

“瞧,我的朋友,”他说,“拿好这颗钻石,因为它是属于您的。”

“怎么,属于我一个人!”卡德鲁斯喊道,“啊!先生,您不是在捉弄人吧?”

“这颗钻石本应在他的朋友之间平分,爱德蒙只有一个朋友,用不着平分了。拿好这颗钻石,卖掉它;钻石值到五万法郎,我对您再说一遍,我希望,这笔款子足以使您摆脱贫困。”

“噢!先生,”卡德鲁斯胆怯地伸出一只手说,而另一只手抹去在额上渗出的汗珠,“噢!先生,不要拿一个人的幸福或绝望开玩笑!”

“我知道什么是幸福,什么是绝望,我从来不会无缘无故玩弄感情。拿着吧,但有交换条件……”

卡德鲁斯已经触到钻石,马上抽回了手。

神甫露出微笑。

“作为交换,”他继续说,“把摩雷尔先生放在老唐泰斯壁炉上的那只红缎钱袋给我,您刚才对我说过,钱袋还在您手里。”

卡德鲁斯越来越惊讶,朝一只橡木大柜走去,打开大柜,将一只长长的、干瘪的红缎钱袋交给神甫,钱袋四周有两只从前镀金的铜拉环。

神甫接过钱袋,将钻石交到卡德鲁斯手里。

“噢!您是上帝派来的人,先生!”卡德鲁斯嚷道,“因为说实在的,没有人知道爱德蒙把这颗钻石交给了您,您本来可以留下的。”

“好啊,”神甫低声自言自语,“看来你会这样做。”

神甫站起来,拿起帽子和手套。

“啊,”他说,“您告诉我的事全是真的,是吗,我能完全相信吗?”

“瞧,神甫先生,”卡德鲁斯说,“墙角里有一个祝圣过的木头基督受难像;在碗橱上放着我妻子的《圣经》,请打开这本书,我伸出手对着基督受难像,向您发誓,我以我灵魂的得救,以我基督徒的信仰向您发誓,我告诉您的事都是发生过的,就像人类的天使在最后审判那一天对着上帝耳朵所说的那样!”

“很好,”神甫说,这种声调使他深信卡德鲁斯说的是实话,“很好;但愿这笔钱能帮您的忙!再见,我要回去了,远离那些互相作恶的人。”

神甫好不容易才摆脱了卡德鲁斯的感情冲动,自己拔掉门闩,走出门外,骑上了马,最后一次向客栈老板致意,客栈老板连声喊着再见。神甫沿着来的时候的同一方向走远了。

待卡德鲁斯回过身来,他看到身后站着卡尔孔特女人,她比以前更加脸色苍白、瑟缩发抖。

“我听到的话都是真的吗?”她问。

“什么?是说他把钻石只给了我们吗?”卡德鲁斯说,欣喜若狂。

“是的。”

“千真万确,因为钻石就在这里。”

女人对钻石凝视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

“如果是假的呢?”

卡德鲁斯脸色变白,摇摇晃晃。

“假的,”他喃喃地说,“假的……为什么这个人要给我一颗假钻石呢?”

“为了不花钱就得到你的秘密呀,傻瓜!”

卡德鲁斯在这个假设的重压下,一时头昏目眩。

“噢!”过了一会儿他说,将帽子戴在缠着红手巾的头上,“我们马上就能弄明白。”

“怎么弄明白?”

“博凯尔有集市;那里有从巴黎来的珠宝商,我拿去给他们看。你守着家,屋里的;过两小时我就回来。”

卡德鲁斯冲了出去,朝陌生人刚踏上的那条路的相反方向飞奔而去。

“五万法郎!”卡尔孔特女人独自喃喃地说,“钱不少……但不是发财。”

【注释】

利尼是比利时的村镇,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六日,拿破仑在此打败普鲁士军队。

西班牙地名,一八二三年八月三十一日,法军在此夺取了西班牙起义者的阵地。

帕夏是奥斯曼帝国的各省总督。

指爱德蒙·唐泰斯。

摘自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第一幕哈姆雷特的话:脆弱啊,你的名字就是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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