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到这里,法里亚微笑着插入一句,“您不觉得太荒唐,是吗?”
“噢,我的朋友,”唐泰斯说,“相反,我觉得我在读一本饶有兴味的编年史。请您说下去。”
“那么我接着说:
“斯帕达这族人习惯了安贫知命。年复一年过去;在后代当中,有的从军,有的当了外交家;有的是教士,有的当了银行家;有的发财致富,还有的终于破产。我要讲的是这个家族的末代子孙斯帕达伯爵,我做了他的秘书。
“我时常听到他抱怨他的财产与爵位太不相称,因此,我建议他把微薄的财产转成终身年金;他听从了这个建议,这样收入翻了一番。
“那本精美的日课经留在族内,归斯帕达伯爵所有,这本日课经世代相传,因为仅能找到的遗嘱那句古怪的话使这本书变成真正的遗物,族里人怀着迷信般的崇敬加以保存;这本书有非常漂亮的哥特风格的彩色插图,由于包金分量很重,每逢隆重的仪式,有个仆人总是站在红衣主教面前捧着它。
“我看到各种各样的文件:证书、契约、文书,这些都保存在家族的案卷里,全部来自被毒死的那个红衣主教,轮到我像我以前的二十位侍从、二十位管家、二十位秘书那样,开始查阅这一捆捆大得出奇的东西,尽管我孜孜不倦和百折不挠地研究,仍然一无所获。我看到甚至写出一部准确的、几乎逐日编写的博尔贾家族史,唯一的目的是要证实红衣主教凯撒·斯帕达之死是否使那些亲王增加了财产,而我只注意到增加了他的同难人、红衣主教罗斯皮格辽齐的财产。
“因此,我几乎确信,这笔遗产既没有使博尔贾家族,也没有使斯帕达家族得益,而仍然是无主之财,如同阿拉伯故事中的宝库,沉睡在大地的怀抱里,由恶魔看守着。我千百遍搜索、计算、估量三百年来斯帕达家族的收入和支出,一切都是徒劳,我依然一无所知,而斯帕达伯爵照旧清贫。
“我的主公过世了。除了他的终身年金以外,他只有家族文件、五千册藏书和那本精美的日课经。他遗赠给我这一切,外加一千罗马埃居现金,条件是我每年为他做几场弥撒,并编制一本族谱和写一部家史,这些我都一一办到了……
“别着急,亲爱的爱德蒙,快说到结局了。
“一八○七年,就在我被捕的前一个月,斯帕达伯爵去世之后半个月,十二月二十五日,您待会儿就会明白,这个可资纪念的日子怎么会铭刻在我的记忆中,我上千次复看这些我整理过的文件,因为这座大宅今后属于一个外国人,我就要离开罗马,定居在佛罗伦萨,同时带走我拥有的一万两千多利佛尔、我的藏书和那本精美的日课经。由于勤勉刻苦的研究而感到十分疲惫,午饭吃得过多更增加不适,我让头枕在手上睡着了:这时是下午三点钟。
“挂钟敲响六点时,我醒了过来。
“我抬起头,四周一片漆黑。我打铃叫人拿灯来,但没有人来;于是我决定自己点灯。再说,这是一种达观者的习惯,我可得这样做了。我一手拿起一支准备好的蜡烛,由于盒子里没有火柴,另一只手在摸索一张纸,我打算利用壁炉的余火点燃它;由于生怕在黑暗中拿错一张宝贵的文件,而不是一张无用的纸,我迟疑不决,这时,我回想起放在我身旁的桌子那本精美的日课经里,看见过一张上端完全发黄的旧纸,好像是用作书签的,已经经历了几个世纪,继承者们出于尊重还把这张纸保留在书中。我摸索着寻找这张废纸,找到后扭成一条,伸到余火中,点燃了它。
“但在我的手指下,像变魔术似的,随着火焰上升,我看见从白纸中跳出黄色的字母,在纸上显现出来;于是我吓了一跳:我在手里攥紧这张纸,掐灭了火,我直接将蜡烛伸到壁炉里点着,怀着难以描述的激动心情展开揉皱了的纸,发现这些字是用一种神秘的显隐墨水写的,只要接触到高温便显现出来。三分之一多一点的纸被火烧掉了,今天早上您看到的就是那张纸;重读一遍吧,唐泰斯;等您看完我再给您补全中断的句子和不完整的意思。”
法里亚停顿下来,把纸递给唐泰斯,这一次,唐泰斯热切地重读一遍这些用铁锈一样黄褐色的墨水写出的如下字句:
今天,一四九八年四月二十五日,
亚历山大六世之邀赴宴,
所献之款,而欲继承余之产业
死克拉帕拉及班蒂伏格辽
余今向概括遗赠财产承受人
爱侄宣布,在携余同游之处
岛之岩洞中,埋藏余
石、钻石、首饰;此处宝藏
约值二百万罗马埃居,仅需
首小港处第二十块岩石,即可
设有洞口二处:宝藏位于第二
隅中,此宝藏余全部遗赠
凯撒
一四九八年四月二十五日
“现在,”神甫又说,“请看另外这一张纸。”
他递给唐泰斯第二张字句残缺不全的纸。
唐泰斯接过来看:
因应教皇陛下
恐其不满于余捐职
为余设下毒
红衣主教之命运,
吉多·斯帕达
亦即基度山小
所有金条、金币、宝
仅余一人所知,
揭去自小岛右
发现。此洞窟
洞口最深之
余之唯一继承人。
十斯帕达
法里亚用火热的目光注视他。
“现在,”当他看到唐泰斯看完最后一行时,这样说,“请把两张残纸并起来,您自己来判断吧。”
唐泰斯照办;两张并起来的残纸形成下面的整体:
今天,一四九八年四月二十五日,因应教皇陛下亚历山大六世之邀赴宴……恐其不满于余捐职所献之款,而欲继承余之产业……为余设下毒死克拉帕拉及班蒂伏格辽……红衣主教之命运,余今向概括遗赠财产承受人……吉多·斯帕达爱侄宣布,在携余同游之……亦即基度山小岛sup/sup之岩洞中,埋藏余……所有金条、金币、宝石、钻石、首饰;此处宝藏……仅余一人所知,约值二百万罗马埃居,仅需……揭去自小岛右首小港处第二十块岩石,即可……发现。此洞窟设有洞口二处:宝藏位于第二……洞口最深之隅中,此宝藏余全部遗赠……余之唯一继承人。
凯撒……十斯帕达
一四九八年四月二十五日
“好,您终于明白了吧?”法里亚问。
“这就是红衣主教斯帕达的声明,就是找了多年的那份遗嘱吗?”爱德蒙依然疑惑地说。
“是的,千真万确。”
“谁把它重新组织成这样?”
“是我,利用剩下的残片,根据纸张的宽度估计出每行的长短,依靠明显的含义悟出隐藏其中的意思,这样猜出其余部分,就像在一条地道中凭着顶部射进来的余光前进一样。”
“您认为获得这个证据以后,又是怎么行动的呢?”
“我想动身,马上就动身了,随身携带关于意大利王国统一的巨著的开头部分;但帝国警署早就盯住我了,当时,拿破仑得子,而帝国警署跟拿破仑一向的愿望相左,希望意大利各省分裂。我走得匆促,帝国警署远远揣度不出此中原因,这就引起它的怀疑,正当我在皮昂比诺上岸时,我被捕了。”
“现在,”法里亚带着近乎慈父般的神情望着唐泰斯,继续说,“现在,我的朋友,您同我一样了解这个秘密,如果我们一起逃出去,我的宝藏的一半就归您;如果我死在这里,只有您一个人逃出去,这个宝藏就全部归您。”
“但是,”唐泰斯游移不定地问,“难道在这个世界上,这个宝藏没有比我们更合法的主人吗?”
“没有,您放心吧,斯帕达家族已完全断了后裔;况且,最后一位斯帕达伯爵让我做了他的继承人;他把这本有象征意义的日课经遗赠给我,也就把书里包含的东西给了我;不,不,放心吧:如果我们获得这笔财富,我们可以问心无愧地享用。”
“您说这个宝藏价值……”
“二百万罗马埃居,大约等于一千三百万法国埃居。”
“不可能的事!”唐泰斯说,被数目之大惊呆了。
“不可能的事!为什么?”老人接口说,“斯帕达家族是十五世纪最古老、最有势力的家族之一。况且,在一切投机事业和工业还不存在的时代,囤积这么多金银财宝并不罕见,今日还有一些罗马的家族都快饿死了,可是他们通过长子世袭相传下来的财产约有值到一百万的钻石珠宝,却不能动一动。”
爱德蒙以为在做梦:他在怀疑和喜悦之间摇摆。
“我之所以长时间对您保密,”法里亚继续说,“首先是要考验您,其次是要让您吃一惊;如果我们在我发作蜡屈症之前越狱成功,我就会带您到基度山小岛去;现在,”他叹了口气补充说,“要您来带我去了。喂,唐泰斯,您还没有谢谢我呀?”
“这个宝藏是属于您的,我的朋友,”唐泰斯说,“只属于您一个人,我无权染指:我根本不是您的亲属。”
“您是我的儿子,唐泰斯!”老人高声说,“您是我在囚禁生活中得到的儿子;我的职业注定我只能独身,上帝派您到我身边,来安慰我这个不能做父亲的人和不能获得自由的囚徒。”
法里亚把还能活动的那条手臂伸给年轻人。后者哭泣着扑到他的脖子上。
【注释】
意大利旧省名,从一二○一年至一八五九年属于教皇国。
路易十二(一四六二—一五一五),法国国王(一四九八—一五一五)。
位于罗马,在奥古斯都时代建造了几幢宫殿,后遭倾圮。
意大利的小岛屿,多山,只有十平方公里,是个渔港,位于厄尔巴岛西南方四十公里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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