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三十四号和二十七号

基度山恩仇记 大仲马 第2页,共2页

“怎么,您没有给我带另一只盆子来?”唐泰斯问。

“没有,”监狱看守说,“您把什么都打碎,先头您毁掉了瓦罐,这次我踩碎了您的盆子,起因也是您;如果所有的囚犯都损坏那么多东西,政府就不能维持啦。这把平底锅就留给您吧,以后就把您的汤倒在里面;这样,您也许便不会打碎您的器具了。”

唐泰斯举目望天,在毯子下合十双手。

留给他的这块铁器激起了他心中对上天感激的冲动,比他平生突如其来的最大的幸福所引起的冲动还要强烈。

不过,他已注意到,自从他开始工作,那个囚犯就不再工作了。

没关系,这不是一个要停止干下去的理由;如果他的邻居不向他靠拢过来,那么他就去找他的邻居。

整个白天他都在毫不松懈地挖掘;晚上,由于有了新工具,他从墙上挖下十几把碎石、石灰和水泥。

待到监狱看守要来时,他便尽力扳直平底锅扭曲的柄,将容器放回原处。监狱看守往里倒进老一套的汤和肉,或者不如说汤和鱼,因为这一天是守斋日,每星期三次,监狱让犯人守斋。这又是一个计算时间的方法,如果唐泰斯不是早就放弃了计算日子的话。

汤一倒完,监狱看守就抽身走了。

这一次,唐泰斯想确定他的邻居是否真的停止挖掘。

他在倾听。

万籁俱寂,就像他一直挖掘没停过的这三天之内一样。

唐泰斯叹了口气;很明显,他的邻居不相信他。

可是,他一点也不泄气,继续整夜挖掘;但干了两三个小时以后,他遇到一个障碍。铁器固定不住,在一片平坦的表面上滑开了。

唐泰斯用手去摸这障碍,发现碰到了一根梁木。

这根梁横穿而过,或者不如说完全堵住了唐泰斯挖开的那个洞口。

现在,必须往上挖或往下挖。

不幸的年轻人决没有想到遇上这障碍。

“噢!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他叫道,“我曾经虔诚地祈求过您,我希望您听到我的话。我的上帝!您剥夺了我的生活自由,我的上帝!您剥夺了我死的安息,我的上帝!您把我唤回到生活中来,我的上帝!可怜可怜我吧,别让我在绝望中死去!”

“谁既说到上帝又说到绝望呢?”一个好像来自地底下的声音说,这个声音由于被阻隔而变弱了,传到年轻人耳里,像是从坟墓里发出来似的。

爱德蒙感到头发直竖,他跪着往后退去。

“啊!”他喃喃地说,“我听到一个人说话的声音。”

四五年来,爱德蒙一直只能听到他的监狱看守说话的声音,对囚徒来说,监狱看守不算是人,这是他的橡木房门上增加的一扇活门;这是他的铁栅上增加的一道肉栅。

“看在老天面上!”唐泰斯嚷道,“刚才您说话,请再说话,虽然您的声音令我害怕;您是谁?”

“您自己是谁?”那个声音问。

“一个不幸的犯人。”唐泰斯回答,面无难色。

“哪一国人?”

“法国人。”

“您的名字呢?”

“爱德蒙·唐泰斯。”

“您的职业呢?”

“海员。”

“您从什么时候开始待在这里?”

“从一八一五年二月二十八日开始。”

“什么罪名?”

“我是冤枉的。”

“但指控您什么?”

“指控我参加密谋,让皇帝卷土重来。”

“怎么!让皇帝卷土重来!那末皇帝不在位了吗?”

“他于一八一四年在枫丹白露退位的,被押到厄尔巴岛。而您呢,您从什么时候开始待在这里,这些事您怎么统统不知道?”

“从一八一一年开始入狱的。”

唐泰斯哆嗦了一下;这个人入狱比他还多四年时间。

“很好,别再挖了,”那个声音说得很快,“不过请告诉我,您挖的洞在什么高度?”

“与地面平齐。”

“怎么掩住的?”

“藏在我的床背后。”

“您入狱后,他们移动过您的床吗?”

“从来没有过。”

“您的牢房朝向哪里?”

“通一条走廊。”

“走廊呢?”

“直通院子。”

“唉!”那个声音轻轻说。

“噢!我的天!怎么啦?”唐泰斯嚷道。

“我搞错了,我的计划不够完美,让我出了错儿,一只圆规有缺陷毁了我,我的图上划错了一条线,实际上等于错了十五尺,我把您所挖的这堵墙当作了城堡的外墙啦!”

“但您要通到海里去吗?”

“这正是我的愿望。”

“您要成功就好了!”

“我就跳到海里,游到紫杉堡附近的一个岛上,哪怕是多姆岛、蒂布朗岛,甚至是海岸,那时我就得救了。”

“您能游得那么远吗?”

“上帝会给我力气的;而现在一切都完了。”

“一切?”

“是的。小心堵好您的洞,别再挖了,您什么也不用管,静等我的消息好了。”

“您是谁,至少……告诉我您是谁?”

“我是……我是……二十七号。”

“那么您不相信我啰?”唐泰斯问。

爱德蒙似乎听到一阵苦笑穿过穹顶,传到他的耳里。

“噢!我是一个好基督徒,”他大声说,本能地猜到这个人想弃他而去,“我以基督的名义向您发誓,我宁愿被杀死也不会让您的和我的刽子手发现一点真相;但是,看上天的面上,别躲开不和我见面,别不和我说话,要不,我向您发誓,因为我的毅力已到了尽头,我要将脑袋在墙上撞碎,那时,对于我的死您要自责的。”

“您多少岁数?您的声音好像是年轻人的声音。”

“我不知道自己的年龄,因为自从我来到这里,我就没有计算时间,我只知道一八一五年二月十八日我被捕时快要十九岁。”

“不满二十六岁,”那个声音轻轻说,“好,在这个年龄,还不会背信弃义。”

“噢!不会!不会!我向您发誓不会,”唐泰斯重复说,“我已经对您说过,现在对您再说一遍,我宁愿被剁成碎块也不会出卖您。”

“您这样对我说算做对了;您这样求我算做对了,因为我就要制定另外一个计划,让您远离我。但您的年龄让我放下心来,我会找您的,等着吧。”

“什么时候?”

“我必须盘算我们的机会;我会给您打信号的。”

“您不会抛弃我,您不会让我单独留下来,您会到我这里来,或者您会让我到您那里去吧?我们一起逃跑,如果我们无法逃跑,我们就聊天,您谈谈您所爱的人,我谈谈我所爱的人。您大概爱着某个人吧?”

“我在世上孑然一身。”

“那么您会喜欢我,如果您很年轻,我就是您的朋友;如果您已年老,我就做您的儿子。我有一个父亲,如果他还健在,该有七十岁了;我只爱他和一个名叫梅尔塞苔丝的姑娘。我的父亲没有忘记我,我十拿九稳;但她呢,天知道她是否还想着我。我将来爱您就像我一直爱我父亲那样。”

“很好,”那个囚犯说,“明天见。”

短短几个字是用折服唐泰斯的语气说出来的;他别无所求,站起身来,仍然小心从事,收拾好从墙上挖下来的碎东西,再将床推回去紧靠墙壁。

从这时起,唐泰斯全身心沉浸在幸福里;他肯定即将不会再孤独了,兴许他即将获得自由;即使他还是囚徒,最糟的情况也有一个同伴;然而,跟别人分担的囚禁生活只不过是半囚禁生活。聚在一起的抱怨几乎是祈祷;两人一起做祈祷几乎是上天恩赐的行动。

唐泰斯整天在黑牢里踱来踱去,心里乐开了花。这欢乐不时使他喘不过气来:他在床上坐下,用手按住胸脯。一听到走廊里有轻微响声,他便扑向门边。有一两次,他脑子里掠过一种恐惧,担心要来人把他跟这个他一点不认识的人分开来,可是,他已经把这个人当做朋友来热爱了。于是他决定:万一监狱看守挪开他的床,低下头去观察挖开的地方,他就用瓦罐底下那块石头砸碎看守的脑袋。

当局会判他死刑,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但是,正当那神奇的声音把他救活过来时,他不是快要因为烦恼和绝望而死去吗?

傍晚时分监狱看守来了;唐泰斯躺在床上,他觉得在那里能更好地守住未挖成的出口。不用说他用古怪的目光望着这个讨厌的不速之客,因为看守对他说:

“啊,您又快要变疯了吗?”

唐泰斯一声不响,他担心他的嗓音的激动会泄露他的秘密。

监狱看守摇摇头,抽身走了。

黑夜来临,唐泰斯以为他的邻居会利用寂静和黑暗同他继续谈下去,但他算错了;黑夜过去,却没有任何声响回应他焦灼的等待。但第二天,监狱看守在早上来过以后,正当唐泰斯刚从墙边移开床时,他听到间隔均匀的三下叩击声;他冲过去跪下:

“是您吗?”他说,“我在这里!”

“您的监狱看守走了吗?”那个声音问。

“走了,”唐泰斯回答,“他要到傍晚才回来,我们有十二个小时的自由。”

“那么我可以行动啰?”那个声音说。

“噢!是的,是的,趁早,马上,我求您。”

唐泰斯一半身子陷在洞口里,他双手撑住的那块地面似乎闪开了;他往后一退,这时一堆松开的泥土和石头落入洞口,这个洞口刚在他挖掘的洞的下面露出来;于是,在这个阴暗的,他无法目测洞底的深度,他看到露出一只脑袋、肩膀,最后是一整个人,这个人相当灵活地从挖好的洞中钻了出来。

【注释】

马丁(一七八九—一八五四),英国画家。

见《神曲》的《地狱篇》第三十三歌,乌哥利诺原是比萨的皇帝派成员,他建立的恐怖政权被罗吉埃利大主教推翻,他被关在饥饿塔中饿死。

见《旧约·但以理书》第五章,伯沙撒王设宴时,忽见一手在粉墙上写下这三个词。

宙斯之子,因将奥林匹斯山上的秘密盗给凡人等罪名,被罚至地狱,永远喝不到水,吃不到水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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