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了。”两人都说。
“再看看吧,”斯赖瑞说,“再仔细地看看吧。你们都看见了?太好了。喂,小姐,”他搬了一条长板凳让她们坐下,“我有我的见解,你那高贵的父亲也有他的见解。我不想知道你的弟弟做了什么事,对我来说还是不知道的好。我要说的只是,那位大人帮过塞西莉亚的忙,那我也要帮帮那位大人。两个黑人仆役中有一个就是你的弟弟。”
露易莎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一半出于难过,一半出于满意。
“情况就是如此,”斯赖瑞说,“但即使你知道了这个情况也不见得就能认出哪个是他。让你父亲来好了。等演出结束,我就把你的弟弟留下来。我要他不要卸掉戏装,不要洗掉脸谱。等演出结束,就让你父亲过来,或者你自己到这里来,那时你就能见到你的弟弟了,这整个地方就供你们谈话用。只要伪装得好好的,就别在乎好看不好看了。”
露易莎非常感激,心中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她于是不再耽误斯赖瑞先生。她含着泪请他代向她的弟弟问好,然后便和西丝一起起身告辞,说好当天下午晚些时候再去。
这以后过了一个小时,格雷戈林先生也赶到了。他一路上也没有碰见任何熟人;有了斯赖瑞的帮助,他觉得很有希望于当天晚上把他那丢脸的儿子送到利物浦去。由于他们三人不管是谁陪同他去,无论如何伪装,几乎都不可能不被人发现,他于是预先写了封信,打算让他的儿子带在身边交给他所信得过的一位朋友,恳求他不惜任何代价把他的儿子送到南美或北美,或世界上任何遥远的地方去——只要能尽快、尽可能秘密地打发他出去,什么地方都行。
信写好以后,他们三人就在附近散步,一边等待马戏散场;他们不仅要等观众走完,还要等马戏班的人和马匹都离开。等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以后,他们终于看见斯赖瑞先生搬了条椅子从马戏场出来,坐在边门口抽烟,那举动好像是个信号,通知他们可以走过去了。
“大人,小人有礼了,”当他们经过他身边时,斯赖瑞十分谨慎地打招呼,“如果你有事找我,我就在这里恭候。你的儿子穿上了小丑的衣服,这你千万别见怪。”
他们三人走了进去,格雷戈林先生垂头丧气地在戏场中央那张供小丑耍把戏用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在昏暗的灯光下,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看客坐的那些长凳子显得离他很远,那个坏蛋狗崽子,那个他不幸称之为儿子的人紧绷着脸,就坐在后排的一条长凳上。
他穿了一件教区小吏所穿的那种古怪的外衣,袖筒和口袋盖大得不可思议,内衣是一件宽大无比的背心,短裤拖到膝盖,一双鞋子扣了扣子,头戴一顶丑陋的三角帽。身上没一样东西是合身的,所有的东西都是粗糙的材料做的,而且还被虫子蛀得千疮百孔。他的脸涂满了黑油,但由于恐惧和出汗,涂在上面的油脂已流得斑渍纵横。尽管这是个无可争辩的事实,格雷戈林先生仍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像穿了一身小丑服饰的狗崽子这样污秽不堪、令人厌恶、荒唐可笑、丢人现眼的人。他的一个模范孩子竟然堕落到了如此地步!
那狗崽子一开始不愿靠近他们,坚持要独自待在远处。最后他总算听从了(如果那种不高兴的让步也称得上听从的话)西丝的请求——因为他现在已不认露易莎为他的姐姐了——才一条凳子一条凳子地向前挪,直到在戏场边铺了木屑的地方站住,但仍尽可能与他父亲所坐的地方保持一定的距离。
“你怎么会干出这种事?”他的父亲问。
“怎么会干什么事?”他的儿子忧郁地反问。
“盗窃!”他的父亲说这话时提高了嗓门儿。
“那天晚上是我把保险箱打开的,然后半掩了箱门就走开了。后来找到的那把钥匙是我早就配好的。第二天早上我把它丢在地上,让人以为它被人用过了。那钱我不是一次就拿走的。我装成每天晚上都把余额存放好了,其实并没有那样做。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
“就是天雷打在我身上,”他的父亲说,“也不会比这件事让我更震惊了。”
“我弄不懂你为什么要那么震惊,”他的儿子嘟哝着说,“那么多人受雇于人,并受到雇主的信任,但他们中总有许多人是不诚实的。这是一条规律——这话我听你说过不止一百次。我怎么能违反规律呢?你常用这样的话来安慰别人,父亲,现在就拿它来安慰你自己吧。”
那父亲用手捂住了脸;那儿子站在那里,嘴里咬着一根稻草,摆出一副颇感羞耻的怪相。他手心上的黑油已经擦去了一部分,看上去活像一只猴子的手。天很快黑下来了;他转动着白眼不时地朝他的父亲看,显得既焦急又不耐烦。由于颜料涂得太厚,他那张脸就只剩那对眼珠子还有些生气和表情。
“你只好到利物浦去,然后把你送到国外。”
“我想也只好这样了。反正从我记事起就一直在这里受罪,别的地方也不会比这里糟糕多少。这是我要说的。”狗崽子抽抽噎噎地说。
格雷戈林先生走到门口,带了斯赖瑞回来,问他有什么办法把他这个可怜的儿子送出去。
“大人,我也一直在考虑这件事呢。时间已经不能再耽搁了。你必须马上作出决定。这里去火车站有二十英里。再过半小时有一辆马车去火车站,乘上它能赶上那班邮政火车。那班车能一直把他送到利物浦。”
“看看他那副样子,”格雷戈林先生哀叹起来,“哪辆马车愿意——”
“我的意思并不是说让他穿着小丑的服装去赶车,”斯赖瑞说,“只要你一句话,五分钟之内我就能用我们的行头把他打扮成一个乡下佬。”
“我还不懂你的意思。”格雷戈林说。
“乡下佬——就是马车夫。快拿定主意吧,大人。我还得去拿啤酒。我们从来都是用啤酒来擦洗丑角脸上的黑油的。”
格雷戈林先生马上赞成了;斯赖瑞先生很快从箱子里拿出一套农人穿的罩衫、一顶毡帽和其他一些必需的东西。狗崽子即刻钻进屏风背后换上衣服。斯赖瑞先生迅速拿来啤酒,把他脸上的黑油洗去。
“好了,”斯赖瑞说,“赶快上马车吧,跳到后面去。我陪你一起去,人家就会当你是我的戏班里的人了。快跟你的家人告别吧,少说几句算了。”说完,他便谨慎地退到一边。
“这封信你拿着,”格雷戈林先生说,“你必需的一切开销,以后都会寄给你的。你要痛改前非,好好做人,以弥补你所犯下的令人震惊的罪过以及它所导致的严重后果。把手伸给我,我可怜的孩子,愿上帝像我一样宽恕你!”
那罪犯被这几句话和那哀伤的语调感动了,流下了几滴羞愧的眼泪。然而,当露易莎伸开双臂想拥抱他时,他却拒绝了她。
“别来这一套。我跟你没有什么好说的!”
“啊,汤姆,汤姆,我那么深深地爱你,难道我们就这样分手吗?”
“那么深深地爱我!”他无情地回答说,“多美妙的爱呀!当我处在最危险的时候,你抛下了老庞德贝,赶走了我最好的朋友哈特豪斯,自个儿跑回娘家去了。那就是你美妙的爱!当你看见人们在我四周布下天罗地网时,你却把我们去了那个地方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那就是你美妙的爱!你完全出卖了我。你从来没有关心过我。”
“没有时间再说了!”斯赖瑞在门口催促说。
他们慌慌张张地走了出来:露易莎哭着对他说,她仍然原谅他,仍然爱着他,有一天他会因这样离开她而感到难过的,会在遥远的异乡高兴地想起她的这些临别赠言的。就在这个时候,有个人撞了进来。露易莎依然拉着狗崽子的肩膀,走在前面的格雷戈林和西丝停下了,并往后退了一步。
来者是比泽,只见他气喘吁吁的,薄薄的嘴唇张开着,鼻孔张得很大,白白的眼睫毛眨巴着,那张本无血色的脸比往常更缺少血色了,好像别人一跑起来会把脸涨红,而他一跑起来就会把脸涨白似的。这会儿他站在那里喘着粗气,似乎自从银行失窃那天晚上开始他就一直在追赶他们,一直没有停过脚步。
“很抱歉我打乱了你的计划,”比泽摇头晃脑地说,“但我不能让自己受马戏班的戏子的愚弄。我必须抓住汤姆先生;他不能被戏子们带走,那个打扮成农民的人就是他,我必须抓住他!”
看样子还得抓住他的衣领子才行。比泽也真的动手来抓他的衣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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