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还是如此。没有任何希望了。”
詹姆斯·哈特豪斯嘴角上露出表示怀疑的微笑看着她,但她有意不去注意他,他的这种微笑也就白费劲了。
他咬了咬嘴唇,思考了一会,然后说:
“好吧!既然我付出了那么多的精力和忠诚,到头来依然不幸地获得这么一个无异于流放的悲惨的下场,那么我也就只好不再去纠缠那位夫人了。但你刚才说你并没有受她的委托?”
“我只受我对她的爱和她对我的爱的委托。我只相信这一点:自从她回家以后,我就一直与她在一起,而且她也完全信得过我。我只相信我了解她的性格和她的婚姻。噢,哈特豪斯先生,我想你已经领会我的意思了吧!”
这种热烈的责难震撼了他那颗心所在的那个洞穴——或者说那个存放坏蛋的鸟窠,天上的神鸟如果没有被赶走的话,本来应该居住在那里的。
“我不是一个道学家,”他说,“我从来不假装自己具有道德家的品质。我是个极不道德的人。虽然我给我们现在谈到的那位夫人带来了不幸,或者说在某种程度上使她名誉受损,或者说对她表示了我的情感,从而导致——事实如此——家庭的不和睦,或者说我利用了他父亲这台机器、她兄弟这个狗崽子、她丈夫这头狗熊,但我还是要请你相信,我并没有特别的恶意,只是鬼使神差般一步步不知不觉地滑下去,直到我开始翻阅这本账,我丝毫不知道它已经记录了厚厚的一大本。现在我才发现,”詹姆斯·哈特豪斯先生最后说,“这本账确实已经有好几卷了。”
尽管他把话说得轻描淡写,但看得出他这一次在有意粉饰自己的丑陋的面目。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更加镇定的神情继续说下去,在这种镇定中,能见到掩饰不掉的苦恼和失望的痕迹。
“听了你刚才所说的那些话以后——我发现你是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说出来的,我简直不知道还有别的什么人能使我这样轻易地接受下来——我觉得有必要同你说说,因为你是她信得过的人,我现在已经不再拒绝考虑从此再也见不到那位夫人的可能性了(尽管这是多么出乎意外)。这件事闹到这个地步,该受谴责的只有我一人——而且——而且,”他补充说,这番长篇大论确实使他很难堪,“我不敢说我会存有什么乐观的指望,有朝一日变成一个道德家,或者说我会去相信任何一个道德家。”
西丝面部的表情清楚地表明她还有别的请求。
“你已经说了你的第一个目的,”当西丝再次抬起眼睛看他时,他就说,“我想你还有第二个目的吧?”
“是的。”
“能说给我听听吗?”
“哈特豪斯先生,”西丝说,她的神态既温和又坚定,足以在精神上战胜他;她还怀有一个简单的信念,知道他一定会按照她的要求去做,这就使他处在很不利的地位上了,“你现在唯一的补救办法是马上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回来。我相信,你没有其他的办法来减轻你所犯下的罪过和造成的伤害。我相信这是你能做到的唯一的补救办法。我并没有说这样的补救太过分,或者已经足够了,但它毕竟是一种补救,而且是必要的。因此,尽管除了我并没有什么人强求你,除了你自己也没有别的什么人知道这件事,我还是要请求你今天晚上就离开这里,并保证再不回来。”
如果西丝除了相信自己的话都是真情实意之外还想对他产生什么影响的话,如果她仍怀有丝毫的疑惑或踌躇的话,如果她为了某个高尚的目的而有所保留或虚饰的话,如果她对他的讥嘲感到惊异,或对他可能提出的任何抗议表示出丝毫动摇的话,那么,他就会利用它来反驳她了。但他要想影响她是办不到的,就像他惊慌失措地盯着天空,并不能改变蓝天的颜色一样。
他不知所措地问:“但你知不知道你提的是一个什么样的要求哇!你也许不知道我在这里是有公务在身的吧?尽管这项工作本身十分荒唐,但我已经投入其中,而且发了誓一定要竭尽全力为之献身。你也许不知道这一点,但我向你保证,这却是个事实。”
但无论是事实或不是事实,对西丝都不产生作用。
“再说,”哈特豪斯先生说,一边在房间里犹豫不决地踱了一两圈步子,“这样做岂不荒唐到了极点!我已为那些家伙干了那么久,结果莫名其妙地一走了之,那我岂不成了他人的笑柄!”
“我深信,”西丝把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这是你能做到的唯一的补救办法,先生。我相信你能做到的,否则我就不会到这里来了。”
他瞟了一眼她的脸,又在房间里踱起了步来:“我敢发誓,我简直不知说什么好了。这真太荒谬了!”
这回轮到他提出严守秘密的要求了。
“如果我真的去做这件荒谬的事,”他突然停住脚步,把身子靠在壁炉架上,“那就得绝对保守秘密。”
“我可以信赖你,先生,”西丝回答,“你也可以信赖我。”
他靠在壁炉架上,这情景使他回想起跟狗崽子在一起的那个晚上。壁炉还是那个壁炉,但不知怎么的,他觉得今天晚上他变成了狗崽子。他一点儿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我想,再不会有人比我目前的处境更荒唐可笑了,”他说,一会儿抬头看天花板,一会儿低头看地板,时而苦笑,时而皱眉,不停地在房里走来走去。“但我也看不出还有别的什么办法。要发生的事,总会发生的。这件事也会发生的,我估计。我只得一走了之了,我想——总之,我保证照办就是。”
西丝站了起来。她对这个结果并不感到意外,但她还是很高兴,她的脸上一片灿烂。
“请允许我说一句,”詹姆斯·哈特豪斯先生继续说,“如果别人负了这种使命,无论是男是女,来跟我交谈,能否取得这样的成功都十分值得怀疑。我只好认为我不仅处在十分可笑的境地,而且还被全面击垮了。你可不可以让我有幸记住这样的对手的姓名?”
“我的姓名?”这位女使者问。
“今天晚上我想知道的唯一的姓名。”
“西丝·朱帕。”
“在分手以前,请原谅我的好奇心。你是这户人家的亲戚吧?”
“我只是个穷苦的女孩子,”西丝回答,“我父亲离开了我——他只是个卖艺人——格雷戈林先生可怜我。从那儿以后,我就一直住在他家里。”
她说完就走了。
詹姆斯·哈特豪斯先生呆若木鸡地站了一会以后,无可奈何地跌坐在沙发上。“再加上这一下,我的失败才算彻底了。我的失败现在已十分圆满了。仅仅是一个穷苦女孩子——仅仅是个卖艺人——就把詹姆斯·哈特豪斯整治得一败涂地,——就使詹姆斯·哈特豪斯蒙受金字塔那样大的失败。”
一想到金字塔,他便拿定主意要去尼罗河。他于是马上提起笔,给他的兄弟写了这样一封短信(字迹潦草,很像象形文字):
亲爱的杰克——科克敦的事全完了。我已经厌倦了这个地方,还是去跟骆驼打交道吧。
深爱你的詹姆
他拉响了铃。……
“把我的用人叫来。”
“他睡了,先生。”
“叫他起来,收拾行李。”
他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庞德贝先生,宣布他已决定离开这个地方,并告诉他在而后的两周内的通信地址。另一封内容几乎相同的信写给格雷戈林先生。信封上的墨迹才干,他已把科克敦那些高大的烟囱抛在背后,坐进在黑魆魆的夜景中奔驰的列车了。
道德家们也许会以为詹姆斯·哈特豪斯先生经过这次急流勇退以后会心平气和地反省一下自己!把它看作他难得的一种赎罪行为,看做他的幸运:干了坏事后又能在关键时刻脱身而出。但他根本没有这样想。他内心只觉得自己失败了,变得可笑了——害怕那些与他臭味相投的浪子们一旦知道内情会笑话他——这种想法很强烈,使他无论如何不愿承认这件事是他一生中做过的唯一的好事,反而觉得它是他一生中最大的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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