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这样看,先生,”庞德贝挑战似的点了点头,“我也这样看。但还有其他的人参与了这件事。这当中就有一个老太婆。只有出了事,人们才会恍然大悟;只有当马被人偷走了,人们才会注意到马房的门本来就没有关紧。如今就有一个老太婆登台亮相了。这个老太婆好像经常骑了一柄扫帚飞进城里来。在这个家伙开始在银行附近转悠之前,她就在那里观察了整整一天;当你看见他的那个晚上,她跟他悄悄地走在一起,商量了什么事——我估计,是向他报告执行任务的情况的,这个该死的老东西!”
露易莎心里想,那天晚上在他的房间里,确实有这样一个老太太退缩在一边,不愿让人看见她。
“除了我们已经知道的这两个,一定还会有其他的人,”庞德贝说,意味深长地连连点头,“我现在已经说得够多了。你们要注意保密,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这也许得花一些时间,但我们会抓住他们的。这叫作放长线钓大鱼,大家不会有异议吧。”
“当然,他们将受到法律最严厉的制裁,就像告示中宣布的那样,”詹姆斯·哈特豪斯先生回答,“这是他们应有的惩罚。谁要打银行的主意,谁就得为后果负责。如果不计较后果,那我们都要去打银行的主意了。”他动作轻柔地从露易莎手上拿过她的遮阳伞,并把它举在她的头顶。她走在阳伞下面,虽然当时并没有太阳的照耀。
“露·庞德贝,”她的丈夫说,“斯巴塞特太太目前需要照顾。这件事使她的神经受到了刺激,她需要在这里住上一两天。请你照顾好她的生活。”
“非常感谢你,先生,”那位贤明的贵妇人说,“但请你不要为我的生活操心。我是随便怎么样都行的。”
不久就可以看到,如果说斯巴塞特太太在与这个家庭的关系中有什么不足之处的话,那就是她太不考虑自己,而只关心别人,甚至显得有点令人讨厌了。当有人引她到卧室去的时候,她对于舒适的生活设备那么敏感,甚至表示她完全可以在洗衣房的轧布机上过夜。不错,波勒家族和斯盖杰斯家族的人都习惯于奢侈的生活,“但我有责任记住,”斯巴塞特太太总喜欢以一种高贵而风雅的口吻说——尤其当有用人在场时,“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当然,”她说,“如果我能彻底忘记斯巴塞特太太是波勒家族的成员,或者忘记我自己就跟斯盖杰斯家族联系在一起,或者我能够推翻这个事实,让自己成为一个出身平凡、门第低微的人,那我倒求之不得。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我这样做也是合情合理的。”
她的这种隐士般的心态还使她吃饭时拒绝佳肴与美酒,直到庞德贝先生差不多命令她时才去吃。这时,她总是说:“你对我真好,先生。”然后她便改变已经做过公开声明的决定:“我还是等普通烧法的羊排上桌吧。”在她需要用盐时,也总是预先表示深深的歉意;她还满怀柔情地感觉到,自己有责任最大限度地证明,庞德贝先生说她神经受了刺激的话是正确的。于是,她有时会靠在椅背上悄悄地啜泣;在这种时候,人们可以看到(或者说必然会看到,因为她存心引起别人的注意),一颗很大的泪珠子,像一颗水晶耳坠,便会从她罗马式的鼻子上慢慢地滚落下来。
但斯巴塞特太太最大的特点还是她决心自始至终对庞德贝先生展示同情。她经常会一边看着他,一边深有感触地摇起头,好像在说:“唉,可怜的约里克!”在允许自己不由自主地流露出这种情感以后,她会强迫自己显出亲切而高兴的样子,深表同情地说:“你的情绪依然这么好,先生,真该谢天谢地!”好像庞德贝先生能够忍受这一切是出于上帝的安排,她为此向他表示嘉许。她常常要为自己的一个怪癖而道歉,但这怪癖又是她觉得很难克服的。那就是她具有一种奇怪的倾向,动辄把庞德贝夫人叫作“格雷戈林小姐”,那天晚上她就这样叫错了几十次。一再重复这样的错误使斯巴塞特太太心慌意乱,但她又说,称呼“格雷戈林小姐”似乎非常自然:因为她觉得自己很难相信,这个她从小就认识的年轻女子竟然就是真正的庞德贝夫人。这件事还有一点儿很特殊的地方,那就是她越想越觉得这桩婚姻是不可能的。“双方的差别太大了。”她评论说。
晚饭以后,庞德贝先生在客厅里处理抢劫案。他询问了证人,记下了证词,断定那些有嫌疑的人是有罪的,应该根据法律判以极刑。这以后,比泽就被他打发回城去了,同时嘱咐他叫汤姆乘邮车回到家里来。
当蜡烛端过来时,斯巴塞特太太低声说:“别这样垂头丧气了,先生。请让我看见你高兴起来吧,先生,就像平常我经常看见你那样。”这些安慰的话对庞德贝先生产生了影响,使他以某种固执而笨拙的方式表现出伤感的情绪,像一头巨大的海兽那样唉声叹气起来。“我不忍心看见你这副样子,先生,”斯巴塞特太太说,“来玩一盘‘双陆’吧,就像我先前有幸住在贵府时你经常所玩的那样。”“从那儿以后,”庞德贝先生说,“我就一直没有玩过‘双陆’了,夫人。”“是没有,先生,”斯巴塞特太太以安慰的口吻说,“我知道你再没有玩过。我记得格雷戈林小姐对这种游戏是不感兴趣的。但你如果肯屈尊来一盘,我是很高兴的。”
他们就在面对花园的一个窗口边玩起了“双陆”。这是一个很好的夜晚;没有月光,但既闷热又花香扑鼻。露易莎和哈特豪斯先生到花园里散步去了,他们的声音在寂静中能够听到,但听不清说些什么。斯巴塞特太太坐在双陆棋盘旁边,不时地凝神注视窗外的阴影。“怎么啦,夫人?”庞德贝先生问,“你看见什么地方失火了吗?”“噢,不是的,先生,”斯巴塞特回答,“我正在想外面的露水。”“露水与你有什么关系呢,夫人?”庞德贝说。“不是我自己,先生,”斯巴塞特太太回答,“我是担心格雷戈林小姐会着凉。”“她从来不会着凉的。”庞德贝先生说。“真的吗,先生?”斯巴塞特太太说,一边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
当快到就寝的时候,庞德贝先生喝了一杯水。“啊,先生!”斯巴塞特太太说,“你怎么不喝加了柠檬皮和豆蔻、经过温热的雪莉酒了呢?”“哦,我现在已经改掉那个习惯了,夫人。”庞德贝先生说。“这真太可惜了,先生,”斯巴塞特太太说,“你把你的好习惯都丢掉了。振作起来吧,先生!如果格雷戈林小姐允许,我就去给你做一杯,就像我以前经常为你做的那样。”
格雷戈林小姐即刻表示斯巴塞特太太爱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于是,那位好体贴人的贵妇人便做了那种饮料,亲手递给庞德贝先生:“这对你有好处,先生。它能暖和你的心。这是你所需要,也是应该享用的东西,先生。”当庞德贝先生说“祝你健康,夫人”时,她深情地回答:“谢谢你,先生。也祝你健康、幸福。”最后,她又以无限爱怜的口吻祝他晚安。庞德贝先生满怀伤感地上了床,相信自己失去了某种温柔的东西,虽然他这一辈子也说不清温柔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露易莎解衣躺下以后很久仍不能入睡,她时刻留意着,等待她的弟弟的归来。她知道,不过午夜一点钟,他是不会回来的。乡下的寂静足以使一切事物趋于平静,就是不能使她有片刻的安宁。时间过得十分缓慢,令人厌倦。最后,当黑暗与寂静似乎相互递增了好几个钟头以后,她才听见门铃响了。她觉得自己似乎巴不得那门铃一直响到天亮。但它还是停止了,最后一声门铃的声波在空气中越散越远,越散越弱,终于一切复归寂静。
她估计自己大约又等待了一刻钟。然后她起了床,披上一件宽大的长袍,摸着黑出了房门,上楼进入她弟弟的卧室。房门已经关上了,她轻轻地打开它,叫了他一声,然后便蹑手蹑脚地来到他的床边。
她在他的床沿跪了下来,用她的手抱住他的脖子,把他的脸拉过来对着她。她知道他只是在装睡,但她没有去说他。
过了一会儿,他惊跳起来,好像刚刚才醒过来;他问她是谁,有什么事儿。
“汤姆,你有什么话要告诉我吗?如果你一生中曾经爱过我,而且有什么事瞒着别人的话,那就告诉我吧。”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露。你是在做梦吧。”
“我亲爱的弟弟,”她把她的头靠在他的枕头上,她的长发散下来盖住了他的脸,好像存心要把他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你真的没有任何话要对我说?如果你愿意说,也没有什么话可说吗?不管你对我说什么话,都不会改变我对你的态度的。哦,汤姆,跟我说实话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露!”
“我亲爱的,将来某个晚上,你一定会孤苦伶仃地躺在某个地方,就像今天这个悲伤的夜晚你一个人躺在这里一样。到那时候,如果我还活着,我也不得不离开你了。如今我就在你的身边,赤着脚,没穿多少衣服,黑暗中谁也看不清我;将来我死了,腐烂了,但在化为尘土以前我必然会在漫长的黑夜中躺着的。看在不断流逝的时间的分上,汤姆,告诉我实话吧。”
“你想知道什么呢?”
“你可以放心,”由于爱的冲动,她把他抱在怀里,好像他还是个孩子,“我不会责备你的。你可以放心,我会同情你,忠诚你的。你可以放心,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搭救你的。哦,汤姆,你真的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跟我轻轻地说一声吧。只要说一声‘是的’就行了,我会懂得你的意思的!”
她把她的耳朵凑到他的嘴唇边,但他固执地保持沉默。
“一句话也没有吗,汤姆?”
“当我不知道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时,我怎么能说‘是’,或者说‘不是’呢?露,你是一个勇敢的、善良的女子,我开始觉得,你应该有一个比我更好的弟弟。但我再没有别的话要说了。去睡吧,去睡吧。”
“你累了。”她即刻轻声说,已多少恢复了往昔的镇静。
“是的,我非常累了。”
“你今天够忙够乱了。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就只有你已经从他那里听到的那一些。”
“汤姆,你有没有跟什么人说过我们曾经去找过那几个人,曾看见他们三人在一起?”
“没有。当你让我跟你一起去那地方时,你自己不是特意关照我要保密吗?”
“是的。但我并不知道后来所发生的事。”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能知道呢?”
他显得很敏感,即刻反驳了一句。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我该不该说我去过那里呢?”他的姐姐站在床边说——这时她已慢慢缩回身子,站了起来,“我该不该这样说呢?我有必要这样说吗?”
“我的老天,露,”她的兄弟回答,“你向来不习惯征求我的意见。你高兴怎么说就怎么说好了。如果你自己要保密,我也会保密的。但如果你把事情公开了,那事情也就结束了。”
房间里太黑,谁也看不清对方的脸,但每个人都显得很留神,说话前都要先考虑一下。
“汤姆,你相信我给过钱的那个人真的与这次犯罪有牵连吗?”
“我不知道。但我也看不出他为什么不应该有牵连。”
“依我看,他是个诚实的人。”
“依你看另外一个人就不诚实了,但事实并非如此吧。”
谈话停顿了一会儿,因为他犹豫了一下,把话头打住了。
“总之,”汤姆接着说,似乎已经拿定了主意,“如果你是那样看的话,我也许还谈不上完全赞同你的意见。当时我把他叫到门外,悄悄地对他说,他既然从我姐姐那里得到了这么一笔额外的钱财,我想他应该觉得自己很幸运了。我希望他好好使用这笔钱。我当时有没有把他叫出门外,这你是记得的。我并没有说这个人的坏话,他可能是个很好的人,只是我知道不了那么多。但愿他是个好人。”
“他对你说的话不生气吗?”
“没有,他很爽快就认可了,他还很有礼貌。你在哪里,露?”他从床上坐了起来,吻了她一下,“晚安,我亲爱的,晚安。”
“你再也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吗?”
“没有了。我还会有什么话要说呢?你总不至于要我说谎吧。”
“在你的一生中,尤其在今天晚上,我不想让你说谎,因为我希望你今后能过得非常幸福。”
“谢谢你,我亲爱的露。我实在太累了,我真感到奇怪,我为什么不顺着你的意去说,以便你让我睡觉呢?去睡吧,去睡吧。”
他再次吻了她,然后便转过身子,用被单把头蒙起来,一动不动地躺着,好像她刚才恳求他时所说的那个时刻真的来临了。在慢慢地走开以前,她在床边又站了一会儿,当打开房门时,她又停了下来,回头看着,问他是不是在叫她。但他仍然一动不动地躺着,她于是轻轻地关上门,回到自己的房里去了。
那个可怜虫警觉地把头抬起,发现她已经走了,然后他爬下床,闩上门,重新扑在枕头上:他扯自己的头发,伤心地痛哭着,隐隐约约地爱着她,憎恨自己,唾弃自己,但又不愿悔改。他已经无端端地憎恨、蔑视世上一切美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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