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收割 第八章 爆炸

第二天清晨,天色太晴朗了,让人再也睡不着。詹姆斯·哈特豪斯先生一大早就起了床,坐在更衣室那舒适的凸出墙外的吊窗上,一边吸着曾经对他的年轻的朋友发生过良好影响的珍贵的烟丝。他在阳光下休息,身边弥漫着东方烟草的香味,朦胧的烟雾消失在空中,与夏日的气息融合得那么馥郁、柔和,他开始合计起他的优势,就像一个懒散的赢家结算他的赌账一样。他暂时并不感到厌倦,能够把他的心思全用在这上面。

他与她已经建立了一种信任的关系,在这种关系中,她的丈夫是排除在外的。他能够与她建立起这种信任的关系,完全因为她对她的丈夫漠不关心,因为他们之间现在和过去向来缺乏情投意合。他既巧妙又坦率地使她相信,他了解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地方。通过她内心最温柔的情感,他已经非常接近她,他已经将自己与那种情感联结在一起,她生活中所依赖的那道屏障已经消融了。这一切显得很奇特,却也很令人满意!

然而,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任何为非作歹的企图。无论对社会还是对个人,他和他们那一大班人如果有计划地去作恶,而不是袖手旁观,无所事事,反而对他现在所生存的这个时代大有好处。因为真正使船只沉没的是那些与水流一道随处漂浮的冰山。

当魔鬼如同一只吼叫的狮子遍地游行时,他那副模样除了野人和猎人,很少有人会被他吸引过去。但是,当他按时尚经过修饰打扮,刮了脸、涂了油,当他既厌倦恶又厌倦善,既不想喷吐硫黄,又不想赐福于人时,那么,不管他随后装作一个做做官样文章的小吏,还是杀人放火的大盗,他都是个名副其实的魔鬼!

詹姆斯·哈特豪斯就这样斜靠着窗口,一边懒洋洋地抽着烟,计算着他在自己碰巧走上的那条路上已经走了多远。这条路的终点已经清楚地出现在他面前,但他不想费心再计算下去。要发生的事总会发生的。

由于那天他得骑马走很远的路——因为远处某个地方有个公共集会,还好为他提供了为格雷戈林这一派人干点儿事儿的机会——他一早就穿好衣服,下楼吃早饭。他很担心,过了一个晚上她会不会又恢复了老样子。没有。他见到的她仍和昨晚分手时一样。她的眼神表明她依然对他感兴趣。

这一天过去了,他感到非常满意(也可以说非常不满意),因为他是在疲惫的情况下完成这一天的工作的。他骑马回来时已是傍晚六点钟。从马房到住宅大约有半英里之遥,他骑着马沿着曾经属于尼克兹的平坦的石子路慢步而行。这时,庞德贝先生突然从灌木丛中闯出来,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使他的马受惊窜入路边。

“哈特豪斯!”庞德贝先生大声说,“你听说了没有?”

“听说什么?”哈特豪斯问,一边使马安静下来,心里对庞德贝先生大为不满。

“这么说你还没有听说过!”

“我已听到你的说话,这匹畜生也听到了。但其他的事还没有听说。”

庞德贝先生脸涨得通红,还冒着热气,身子横在道路当中,挡住马头,以便更有效地投掷他的炸弹。

“银行被抢了!”

“你说笑话吧!”

“昨天晚上被抢的,先生。抢得非常奇特,是另配了钥匙抢的。”

“钱抢去很多吗?”

庞德贝先生本想极力夸大这件事,但由于不得不回答这个问题,似乎有点难为情了:“哦,不多;不很多。但本来有可能抢去很多的。”

“究竟多少?”

“哦!至于数目——如果你一定要知道数目的话——不过一百五十镑,”庞德贝先生不耐烦地说,“问题不在于数目,而在于这个事实。事实是:银行被抢了,这是最重要的问题。我很惊讶你竟然不懂得这一点。”

“我亲爱的庞德贝先生,”詹姆斯下了马,随手把缰绳交给他的用人,“我懂得这一点的。但一想到竟会出现这样的事,我就变得没有主见了,这是你想象不到的。不过,我希望,你能允许我向你表示祝贺——我向你保证,我的话是出于真心诚意的——祝贺你并没有蒙受更大的损失。”

“谢谢你,”庞德贝先生急促而粗鲁地回答,“但我要告诉你,本来可能抢去二万英镑的。”

“我看也许会的。”

“也许会的!老天爷,你会这样看的。我的老天爷!”庞德贝先生边说边怒气冲冲地摇着头,晃着脑,“本来有可能抢去二万英镑的。要不是那个家伙受了惊,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抢去更多。”

露易莎这时过来了,一起来的还有斯巴塞特太太和比泽。

“如果你不知道,可这儿有汤姆·格雷戈林的女儿,都很清楚地知道本来会抢成什么样子,”庞德贝吼叫着,“先生,当我告诉她的时候,她晕倒了,好像被人打了一枪!我从来没见过她吓得这副样子。在这种情况下,依我看,她的表现还是值得称赞的。”

她看上去仍然很虚弱,脸色苍白。詹姆斯·哈特豪斯恳请她挽住他的胳膊。他们慢慢地向前走去,他问她这次抢劫案发生的经过。

“还是让我来告诉你吧,”庞德贝说,一边气愤地伸出胳膊让斯巴塞特太太挽着,“如果你对具体数目不那么认真追究的话,我早就把失窃的情况告诉你了。你认识这位贵妇人(因为她的确是一位贵妇人)斯巴塞特太太吗?”

“我有幸认识——”

“很好。还有这个年轻人比泽,你以前一定也见过他吧?”哈特豪斯先生点点头表示认可,比泽用手抹了抹额头。

“很好。他们住在银行里。你大概知道他们住在银行里吧?很好。昨天下午,营业快结束时,一切都像往常那样收拾好了。先别管保险库里有多少,这位年轻人晚上就睡在保险库门口。而在小汤姆的房间里有一只小保险箱,是用来存放零钱的,共有一百五十多英镑。”

“一百五十四英镑七先令一便士。”比泽说。

“够了!”庞德贝停下来,转身申斥他,“用不着你来插嘴。你舒舒服服地呼呼大睡,银行被抢也就很自然了,亏你还说得出四英镑七先令一便士。让我告诉你吧,在你这个年纪时,我是从来不打呼噜的。我连饭都吃不饱,哪有时间打呼噜。我不会说什么四英镑七先令一便士。即使我知道,也不会这样说。”

比泽又用手悄悄地揩了揩额头,马上显出深为庞德贝先生节俭的美德所感动,并为自己的冒失而沮丧的样子。

“这一百五十多英镑,”庞德贝先生继续说,“这一笔钱,小汤姆把它锁在保险箱里。那是一只不太牢固的保险箱,但这一点如今已经不重要了。反正所有的事都已办理完毕。到了晚上某个时候,当这个年轻人打起呼噜——斯巴塞特太太,夫人,你说你以前听见过他打呼噜吗?”

“先生,”斯巴塞特太太回答,“我不能说我确实听见过他打呼噜,因此不可以明确这样说。但每逢冬天的晚上,当他伏在桌子上睡着时,我曾听见他发出一种我应该称之为半窒息的声音。在这种时候,我听见他发出的那种声音很像人们经常听到的荷兰自鸣钟发出的声响,”斯巴塞特太太以高傲的姿态做出严肃的证明,“我并非有意要对他的品德说三道四。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我向来认为比泽是一个最规矩的青年,对于这一点,我可以做证。”

“好了!”恼怒的庞德贝说,“正当他打呼噜时,或者说半窒息时,或者说荷兰自鸣钟发出声响时,或者说其他什么时——总之是他睡着的时候——有几个家伙,不知是事先就藏在房子里还是待在什么地方没有被人看见,摸到了小汤姆的保险箱,硬把它打开了,取走了里面的东西。后来发现有动静,他们就逃之夭夭了。他们出了大门,用另配的钥匙把门重新双锁锁上(大门是加双锁的,钥匙就在斯巴塞特太太的枕头底下),那钥匙今天十二点钟左右在银行附近的大街上找到了。没有人报警,直到这位小伙子比泽早上起了床,开了门,准备银行开张营业。他当时看了看汤姆的保险箱,才发现保险箱的门半掩着,锁已经撬开了,钱也不见了。”

“后来汤姆哪里去了呢?”哈特豪斯向四周看了看,问。

“他正在协助警察,”庞德贝说,“现在仍在银行里。我倒真希望这班家伙在我像他那个年纪时来抢劫我。如果他们为了抢劫预先投资了十八个便士,他们的钱等于白花了。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他们这一点。”

“有什么可疑的人吗?”

“可疑的人?我想总会有人值得怀疑的。我的老天!”庞德贝先生推开斯巴塞特太太的胳膊,擦了擦冒着热气的额头,“科克敦的约瑟亚·庞德贝不会遭了抢劫而不怀疑任何人的。决不会的!谢谢你。”

哈特豪斯又问,他可不可以打听一下被怀疑的人是谁。

“好吧,”庞德贝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大家说,“我来告诉你们。此事不可以到处去说,此事不可以到处张扬:为的是让与此事有牵连的坏蛋们(他们有一大班人)失去警惕。因此请大家严守秘密。哦,等一等。”庞德贝先生再次擦了擦额头,“不知你们对此事怎么看,”说到这里,他突然抬高嗓门儿,“有个雇工与这案子有关呢。”

“我希望,”哈特豪斯懒洋洋地说,“此人不会是我们的朋友布莱克普特吧?”

“他叫布莱克普尔,不叫普特,先生,”庞德贝回答,“正是这个人。”

露易莎冲口轻轻地说了一句,表示她的怀疑和惊讶。

“哦,就是他!我知道的!”庞德贝说,他已听见了露易莎所说的话,“我知道的!我已经听惯了这一类话。我知道得一清二楚。他们是世上最好的人,这些家伙是最好的人。他们能说会道,他们有这种才能。他们只想听别人给他解释他们应享受什么权利,他们就是这种人。但我要告诉你的,只要你们说出一个心怀不满的雇工的名字,我就能向你们说明这种人是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的。至于什么坏事,且不去管它。”

这是科克敦流行的另一种观点。为了传播这种观点,有人已付出了很大的努力——有些人居然信以为真了。

“这班家伙我是很了解的,”庞德贝说,“我能够把他们看得明明白白,就像看书一样。斯巴塞特太太,夫人,我请你为我做证。当这个人第一次走进我的房间时,他特意前来拜访的目的就是想知道他如何才能打倒宗教,铲平英国教会。当时我是怎样警告他来的?斯巴塞特太太,说到高贵的门第,你是处在贵族这个阶层上的——你记得吗,我当时就对那个家伙说过:‘你是瞒不住我的:你属于我不喜欢的那种人,你不会有好结果的。’”

“当然记得,先生,”斯巴塞特太太回答,“你是这样告诫他的,你的态度令人印象深刻。”

“当时他还让你吃了一惊,夫人,”庞德贝说,“当时他还惊动了你的感情。”

“是的,先生,”斯巴塞特太太很温顺地摇了摇头,“他确实使我受惊了。不过,我的意思只是说,如果我一直处在目前的地位,我的感情在这种情况下是不会那么脆弱的——换另一句话也可以说,不会那样愚蠢的。”

庞德贝先生得意扬扬地看了一眼哈特豪斯先生,那意思好像是说:“我是这个女人的主子,我想他是值得你注意注意的。”随后,他又把话继续说下去。

“你自己也许还记得,哈特豪斯,当你看见他时我是怎样对他说的。我对他说得很坦白。我跟他们从来不讲客套。我了解他们,非常了解,先生。过了三天,他就出逃了。谁也不知道他究竟跑到了哪里,就像我母亲在我小的时候跑掉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很有可能,他比我母亲还要坏。他出走以前干了些什么事呢?”庞德贝先生把帽子拿在手里,每说完几个字便将帽顶敲一下,就像击打小手鼓一样,“有人看见他连续几个晚上观察银行的动静——天黑以后就鬼鬼祟祟地在附近走动——斯巴塞特太太就觉得他这样走来走去不怀好意——她于是就让比泽注意他——而且,今天的调查证明附近有人也看见过他。——所有这一切,你是怎么看呢?”表演达到高潮以后,庞德贝先生像一个东方舞蹈家把他的小手鼓放到头上去了。

“确实很可疑。”詹姆斯·哈特豪斯说。


作者“查尔斯·狄更斯”的其他小说

匹克威克外传》《远大前程》《雾都孤儿》《双城记》《董贝父子》《大卫·科波菲尔》《圣诞颂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