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切尔默默地摇了摇头。
“他受到了他的纺织工友们的怀疑,”露易莎说,“因为他曾经许过不参加他们的组织的诺言。我想,他一定是对你许下了那个诺言吧?我可不可以问问,他为什么要许下这样的诺言呢?”
瑞切尔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我并没有要求他这样做,可怜的人哪!我只求他为了自己的利益别去惹是生非,想不到他竟然因为我招来了麻烦。但我知道他宁可死一百次也不肯食言的。我十分了解他这个脾气。”
斯蒂芬一只手托着下巴,以他惯有的沉思的神态认真地听着。这时他开了口,说话的口气显得比平常少了一分沉着。
“除了我自己,没有人知道我对瑞切尔怀着何等尊重、挚爱和敬佩的感情,或者我这样做的原因。当我许下那个诺言时,我对她是真诚的,因为她是我生命中的天使。那是一个庄严的诺言。一言既出,决无反悔。”
露易莎扭过头来看着他,怀着油然而生的敬意点了点头。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瑞切尔,脸上的表情变轻松了。“你打算怎么办呢?”她问他。她的声音也变轻松了。
“哦,夫人,”斯蒂芬尽量克制自己,笑笑说,“等我把手头的活儿干完了,就离开这里,到别处试试。不管有没有机会,一个人总得去试试。不去试试就不会有出路——除非躺下等死。”
“你打算怎么走呢?”
“步行,我的好夫人,步行。”
露易莎脸红了,她的手里出现了一个钱包。听得见钞票的窸窣声,她把其中一张票子摊开,放在桌子上。
“瑞切尔,请你告诉他——因为你知道怎样说而不至于太冒昧——这点儿钱是送给他的,帮他解决点儿路费。你能劝说他收下吗?”
“这我无法做到,夫人,”她把头扭过一边回答,“你对这可怜的人这样关心,上帝会保佑你的。但只有他才知道自己的心思,知道怎样做才是对的。”
露易莎发现这位颇有自制力的男子先前与她丈夫交谈时还显得那么坦率、沉稳,如今却一下子失去了镇静,站在那里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她对此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有点惊讶,同时又很快对他徒生怜悯。她伸出了手,似乎想碰他一下,但最后还是抑制住自己,没有作任何表示。
“这样仁慈的帮助,”斯蒂芬把捂住脸的手放了下来,说,“即使瑞切尔也无法为我提供了。为了表示我不是一个不通情达理、不知感恩图报的人,我就收下两英镑吧。这钱是借的,以后我会归还。将来我如果有能力再次为你现在的举动表示感谢的话,那将是我一生中最愉快的事了。”
她只得收起那张大票子,换了一张数额小得多但与他自己所说的数字相符的票子。从各方面看,他都不是一个举止文雅、相貌英俊、富有魅力的人,但他接受馈赠时的风度,以寥寥数语表示感谢的方式,都是十分得体的,那位切斯特菲尔德勋爵即使花上一百年时间去教导他的儿子们,也未必教得出这个样子。
在这次拜访进行到这份儿上以前,汤姆一直坐在床沿上,晃荡着一条腿,漠不关心地用嘴吮吸着他的手杖的扶手。待到看见他的姐姐准备离开时,他才匆匆站起来插话。
“等一等,露!在我们走以前,我想跟他说几句话。我想起了一件事。如果你可以到楼梯口来一下,布莱克普尔,我会把事情告诉你。用不着拿灯过来,伙计!”看见他走到碗柜边拿蜡烛,汤姆显得很不耐烦,“我不需要灯。”
斯蒂芬跟他走了出去,汤姆关上房门,将门把手抓在手里。
“我说,”他悄悄地对斯蒂芬说,“我想我可以为你做点儿好事。别问我是什么事,因为事情可能会毫无结果,但试试是无妨的。”
他的嘴里冒着热气,像火焰一样落在斯蒂芬的耳朵上。
“今天晚上给你送信的那个人,”汤姆说,“是银行里我们勤快的门卫。我称他为我们的门卫,因为我也在银行里做事。”
斯蒂芬心里想:“看他紧张的样子!”他说话已有点语无伦次。
“好了!”汤姆说,“请你听好了!你什么时候离开?”
“今天是星期一,”斯蒂芬思考了一会说,“哦,先生,大约是星期五或星期六。”
“星期五或星期六,”汤姆说,“请你听好了!我不敢肯定我能把我想为你做的那件好事做好——屋子里的那个人是我姐姐,这你知道——但我也许能做到。如果做不到,那也不会有什么害处。因此,我把事情先告诉你。你认得我们那位勤快的门卫吗?”
“当然认得。”斯蒂芬说。……
“很好,”汤姆回答,“从现在开始到你离开这段时间里,晚上一下班,就去银行附近转转,待上个把钟头,行吗?如果他看见你待在银行附近,别去理睬他,就装成无事一般。因为我不想让他跟你说话,除非等我把想为你办的事办妥了,那时候他会给你捎上一张条子或一个口信。请你听好了!你都听明白了吗?”
黑暗中他很古怪地把一个手指头插进斯蒂芬的外衣的纽扣眼儿里,像拧螺丝钉似的把他衣服的那个部位拧了又拧。
“听明白了。”斯蒂芬说。
“请你听好了!”汤姆说,“到时候千万别出差错,别把事情忘了。当我们回家时,我会告诉我姐姐的,我打算做的事,我知道,她会赞成的。你听好了!你没问题了吧?你都弄明白了吗?那很好,我们走吧,露!”
他喊她时就把门打开了,但没有再回到屋子里或等待别人拿蜡烛照他下楼。当她开始下楼梯时,他已经来到楼下;当她能够挽住他的胳膊时,他已经走在街上了。
佩格勒太太在她那个角落里一直待到姐弟俩离开,直到斯蒂芬手拿着蜡烛回来。她对庞德贝太太羡慕得无法用语言形容,竟然像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老婆子那样哭了起来:“因为她实在太可爱了。”佩格勒太太显得那么激动,唯恐她所敬佩的人随时会回来,或者其他什么人会进来,因此,那天晚上那份高兴劲儿只好加以克制。对于那些一大早还要起来辛勤工作的人来说,天色也确实不早了,因此,聚宴就此散了。斯蒂芬和瑞切尔陪同他们这位神秘的朋友来到旅客咖啡馆的门口,然后就跟她分手了。
他俩转身朝瑞切尔居住的那条街走去,当目的地越来越近时,两人反而显得更沉默了。他们来到一个黑暗的角落——平时他们那并不频繁的相会常常在那里告终——他们停了下来,但依然沉默着,好像两人都害怕开口说话似的。
“瑞切尔,在我走以前,我会想办法再跟你见上一面的,但如果不可能——”
“你不会再来见我了,斯蒂芬,我知道的。我们最好还是下决心把心里想说的话开诚布公地说出来吧。”
“你总是说得很对。这样做确实更有勇气,也更有好处。我一直在想,瑞切尔,剩下的时间已经只有一两天了,我亲爱的,在这两天内你最好不要让人看见与我在一起,否则会给你带来麻烦的,一点儿好处也没有。”
“我并不在乎这一点,斯蒂芬。但你知道,我们是有约在先的。我关心的是这个。”
“对,对,”他说,“但不管怎么说,还是这样更好。”
“你会写信给我,把你的情况告诉我吗,斯蒂芬?”
“会的。但我现在该对你说点儿什么好呢?我只能祈求老天爷照应你,祈求老天爷保佑你,祈求老天爷感谢你、报答你!”
“愿老天爷在你漂泊期间也一样保佑你,斯蒂芬,愿老天爷最后给你带来平静与安宁!”
“我亲爱的,那天晚上,”斯蒂芬·布莱克普尔说,“我曾经对你说过,你是一个比我好得多的人,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我就决不会去看或去想任何惹我生气的事。你现在就在我身边。你使我更乐观地看待一切。上天会保佑你的。晚安。再见吧!”
他们在一条简陋的街道上匆匆作别了,但这一别对于这两个普通人来说,却是一个神圣的纪念。功利主义的经济学家们,骨瘦如柴的学究们,讲究“事实”的政府大员们,假装斯文、筋疲力尽的异教徒们,把许许多多陈腐的教条细则背诵得滚瓜烂熟的绅士们,请你们记住:常有穷人和你们同在。趁时间还来得及,请你们把他们身上那想象和感情的最大美德培养起来吧,把他们那极需装饰的生活装饰起来吧。否则,在你们庆祝胜利的那一天,当浪漫的情调完全从他的心灵中驱逐,当他们与光秃秃的存在面对面站着的时候,“现实”就会张开豺狼般的血口,把你们吞噬掉了。
斯蒂芬第二天仍去上班,第三天也去,但没有人跟他说一句开心的话。与先前一样,上下班时大家都避开他。第三天结束,他已看见了陆地;第四天结束,他的织机已经空在那里。
头两个晚上,他都在银行外面的街上比约定的时间多待了一些时候,但那里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无论好的还是坏的。第三天晚上,也就是最后一个晚上,为了表示他尽心尽职,他决心等上整整两个钟头。
正如他以前所见到的那样,先前给庞德贝先生管过家的那位夫人就坐在二楼的窗口边,还有那位勤快的门卫有时跟她说说话,有时从书有“银行”两字的招牌的上面的窗帘处向外张望,有时他还走到银行门口,站在台阶上呼吸新鲜空气。当他第一次出来时,斯蒂芬以为他要来找他了,于是就迎了过去;但勤快的门卫只眨巴着眼睛随便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
工作了一整天以后还得再消磨上两个钟头,这时间对他来说就显得漫长了。斯蒂芬时而在某个门口的台阶上坐坐,时而在拱道下的墙壁上靠靠,时而来回踱踱步,时而听听教堂的钟声,时而停下来看看街上的孩子在玩耍。一个人有目的地做点儿什么事是天经地义的,因此,一个无所事事的人看上去就显得很特别了。当第一个小时过去,斯蒂芬甚至产生了不安之感,觉得自己一时间成了一个不名誉的人物。
不久,点街灯的人来了,灯光形成两条长长的直线,沿着街道两侧向前延伸,直到在远处交融在一起并消失不见。斯巴塞特太太关上了二楼的窗户,放下了帘子,上楼去了。一团亮光随即伴随她上楼去,先经过门上的扇形窗,然后再经过楼梯间的两个窗口,逐渐登上高处。过了一会,三楼窗帘的一角动了起来,好像斯巴塞特太太躲在那里窥视;另外一角也动了起来,好像勤快的门卫也躲在那里观察动静。但没有任何人过来与斯蒂芬打招呼。两个小时终于过去,斯蒂芬如释重负,快步离开了那里,那风风火火的样子好像为了弥补长时间的闲荡所造成的损失。
他要做的事只剩下跟女房东话别,然后就在地板上临时铺就的床上躺了下来。明天随身的行李早已捆好,出发前的一切都已安排就绪。他打算在雇工们还没有上街以前就一早离开这座城市。
天蒙蒙亮了,他用惜别的目光看了看他的那间房子,悲伤地思索着,不知道自己从此是否还会回到这里来,然后就出了门。整座城市寂静无声,好像在此居住的居民已经抛弃了它,而不仅仅不愿与他说话。这时候的一切看上去显得很苍白。即使那徐徐升起的太阳也仅仅使天空变成灰蒙蒙的一片,像阴郁的茫茫大海。
尽管不顺路,他还是绕道走过了瑞切尔居住的那个区域,然后又走过都是红砖房子的大街,走过寂静无声的、尚未颤抖起来的工厂。当他穿过铁路时,由于天色逐渐明亮,红色的指示灯变得暗淡了。再往前走,穿过铁路附近那一片混乱不堪的地区,那里的房屋有一半已经被拆除,有一半已经重建。接着他又走过一些稀稀落落的红砖别墅,那里的长青树丛都蒙着一层尘末,就像一个个邋遢不堪的瘾君子。再往前走过一条条铺满煤屑的道路,穿过许多污秽不堪的场所,斯蒂芬终于登上一座小山冈,并从那里回头张望。
阳光已白晃晃地照耀着这座城市,早班上工的铃声响了。居民家里的火还没有生起,高大的烟囱独霸了整个天际。那烟囱喷出大量的毒烟,用不了多久就把整个天空盖住了。但在半个小时之内,一部分窗户还是金光耀眼的;透过那被煤烟熏黑的窗玻璃,科克敦人见到的太阳永远处在日食的状态。
真不可思议,斯蒂芬告辞了烟囱,来到了飞鸟成群的旷野。真不可思议,他脚下踩的不再是煤灰,而是尘土!真不可思议,他活了这么大年纪,却在这个夏日的早晨像个黄花后生那样开始了人生的旅程!脑子里这样沉思着,胳膊下夹着他的行李,斯蒂芬心事重重地沿着大路走去。他头顶的树形成了拱道,树枝发出沙沙声似乎在窃窃私语,说他把一颗真诚而挚爱的心留在了科克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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