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斯蒂芬从庞德贝先生的住处出来时,天已经黑下来了。夜幕迅速降临,当他把门关上时,没有顾得上看一看周围的一切,而是慢慢地朝街上走去。他根本没有想起他上次拜访这幢房子时碰到的那位老太太,但当他听见背后响起他熟悉的脚步声并转过身来时,竟然发现她正跟瑞切尔在一起。
他先看见瑞切尔,因为他只听见她的脚步声。
“啊,瑞切尔,我亲爱的!老奶奶,您也在这里!”
“怎么,你一定感到很奇怪吧,我必须把原因说一说,”老太太回答,“你看,我又到这里来了。”
“怎么会跟瑞切尔在一起呢?”斯蒂芬说,一边放慢脚步,走在她俩中间,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噢,我碰上这位好姑娘简直跟上次碰到你一模一样。”老太太很高兴由她自己来回答这个问题,“今年我来这里比往年迟了些,因为我一直患气喘病,只好推迟到天气变晴朗和暖和的时候。由于同样的原因,我不再一天之内就完成旅行,而是分成两天。今天晚上就在铁路边那家旅客咖啡馆过夜(那是一家很干净的旅店),明天早上六点再乘议会列车回去。噢,你不是问我怎么会碰到这位好心的姑娘吗?我马上就告诉你。我听说庞德贝先生结婚了。我是从报纸上看到这个消息的,婚礼看样子十分排场——噢,看样子十分隆重!”老太太用一种奇怪的热情滔滔不绝地谈着,“我想看看他的妻子。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不知你们是否相信我的话,从今天中午起她一直没有从那幢房子里出来过。但我又不想轻易放弃这个机会,于是就在周围多等了一些时候,结果跟这位好心的姑娘碰上了两三次。她的脸显得那么友好,我就跟她交谈了起来,她也跟我交谈了起来。哦,够了!”老太太对斯蒂芬说,“其余的事自己去说吧,那会比我说更便当些,我敢说!”
尽管这位老太太的举止显得再诚实、朴素不过,但斯蒂芬不得不再次克服对她的本能的反感。他用一种对于他和瑞切尔来说都显得十分自然的和蔼的态度,继续谈着这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所感兴趣的话题。
“哦,老奶奶,”他说,“我已经见到过这位夫人了,她很年轻,很漂亮。一双乌黑的、沉思的眼睛,举止十分文静。瑞切尔,像她这样的人我还从未见到过。”
“既年轻又漂亮。太对了!”老太太高兴得叫了起来,“美得像一朵玫瑰花!多么幸福的一个妻子啊!”
“嗯,老奶奶,我想她也许是幸福的。”斯蒂芬说,同时又用怀疑的目光看了瑞切尔一眼。
“她也许幸福吗?她肯定幸福的。她可是你的雇主的太太呀。”老太太说。
期蒂芬点点头表示同意。“不过,说到雇主,”他说,又瞟了一眼瑞切尔,“他已经不是我的雇主了。我和他的关系全结束了。”
“你已经丢了他那里的工作,斯蒂芬?”瑞切尔急切地问。
“哦,瑞切尔,”他回答,“说我丢了他那里的工作也行,说他那里的工作丢了我也行,反正都一样,他那里的工作和我分道扬镳了。这也好——也许更好,刚才你们赶上来时,我心里就是这样在想的。如果我再在这里待下去,也许麻烦的事会接踵而来。我一走,对许多人来说也许有好处,对我自己也许也有好处。不管怎么说,事情也只好如此了。我得暂时离开科克敦,亲爱的,找条出路,从头开始。”
“你要到什么地方去呢,斯蒂芬?”
“今天晚上还定不下来,”他说,一边摘下帽子,用手掌把稀疏的头发抚平,“今晚还不会走,明天也不会走。要决定上哪儿去并不容易,但到时候总会想出好主意来的。”
即使在这时候,他仍无私地想到别人。在他随手关上庞德贝家的大门以前,他就这样考虑过:他的被迫离开至少对瑞切尔有好处,因为对她来说从此就不存在因不回避他而带来的许多问题了。尽管离开她会使他感到很痛苦,尽管他觉得,不管到哪里,总免不了受人谴责,甚至会陷入未知的艰难困苦中,但只要能从此摆脱四天来他所感受的一切磨难,对他来说也是一种安慰了。
他于是老老实实地说:“如今我反而感到轻松多了,瑞切尔,这一点我自己也没有想过。”她不想让他心情变得更沉重,于是报以宽慰的微笑。三人继续向前走去。
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尤其在她努力自强自主、自得其乐时,往往能在穷人中间得到更多的同情。那老太太的举止显得很得体,心情很愉快,尽管她的身体比斯蒂芬上次见到她时显得虚弱了许多,但她满不在乎,这使他们两人都对她产生了兴趣。她精神饱满地走着,不想让他们因她而放慢脚步,但她很感激他们跟她谈话,很乐意谈论任何话题。因此,当他们走到他们所居住的区域时,她反而显得更加活跃,更加精神抖擞了。
“到寒舍去喝杯茶吧,老太太,”斯蒂芬说,“瑞切尔也去,到时候我会送你安全地回到旅馆去的。瑞切尔,恐怕要过好久我才能有机会与你再见面了。”
她俩都同意了,三人于是一道朝他的住处走去。当他们拐入一条狭窄的小巷时,斯蒂芬怀着恐惧的心情望了一眼他那凄凉的家的窗口。那窗口像他离开时那样开着,里面没有人。几个月以前,那骚扰他生活的邪恶的精灵又飞到别处去了,从此以后,他一直没有再听见过她的消息。上次她的归来所留下的唯一的证据是,屋子里的家具更少了,他的头发更灰白了。
他点上一支蜡烛,摆开小茶桌,从楼下拿来开水,又从附近的店里买来一点儿茶叶、糖、一条长面包和一些黄油。面包是新焙的,很脆,黄油也很新鲜,糖是方的——先生,科克敦的大亨们的话在这里得到了很好的证明:这些人的确生活得像公子王孙一样。瑞切尔泡好了茶(由于聚宴的人太多,只好借来一只杯子),客人喝得很开心。这是主人许多天以来首次的社交活动。虽然他未来的世界一片荒凉,但他还是吃得津津有味——再次确证了科克敦的大亨们的话,这些人过日子完全不懂得精打细算。
“老奶奶,”斯蒂芬说,“我还一直没想到问问您尊姓大名呢。”
老妇人称自己为“佩格勒太太”。
“我想,您居孀吧?”斯蒂芬问。
“噢,许多年了!”据佩格勒太太推算,她的丈夫(那是世上难得的好人)在斯蒂芬还没出世时就已经去世了。
“失去这么好的一个人,真太不幸了,”斯蒂芬说,“有孩子吗?”
佩格勒太太手中的杯子在茶托上撞得叮当作响,表明她很有点紧张不安。“没有,”她说,“现在没有了,现在没有了。”
“一定是死了,斯蒂芬。”瑞切尔轻轻地提示他。
“真抱歉,我不应该提起这个话题,”斯蒂芬说,“我早应该想到这话会触及您的痛处。我——我真该死!”
当他谴责他自己时,老妇人手中的杯子响得更厉害了。“我有一个儿子,”她的悲伤显得很特别,与一般人伤心时的表情大不一样,“他过得很好,非常的好。但请你们不要去说他吧。他——”她放下杯子,挥动着双手,好像打算以这样的动作表示他已经“死”了。接着,她大声地说了一句:“我失去他了。”
斯蒂芬仍然在为造成了老太太的痛苦而深感不安,这时,他的女房东蹒蹒跚跚地上了狭窄的楼梯,把他叫到门口,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佩格勒太太的耳朵一点儿也不聋,听见了他们悄悄的谈话声。
“庞德贝!”她压低声音叫了起来,同时从桌子边一惊而起,“啊,快把我藏起来!别让我被任何人看见。在我躲起来以前别让他上来。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她浑身颤抖着,显得异常焦虑。瑞切尔极力宽慰她,她于是就躲到了她的身后,但她似乎又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好。
“听我说,老奶奶,听我说,”斯蒂芬不无惊讶地说,“来的不是庞德贝先生,而是他的妻子。你用不着害怕她。一个小时以前,你不是还急得什么似的想见见她吗?”
“但你能肯定是他的夫人,而不是那位绅士吗?”她问,身子依然在颤抖。
“当然肯定。”
“那好吧,请你们不要跟我说话,一点儿也不要理睬我,”老妇人说,“让我一个人悄悄地躲在这个角落里。”
斯蒂芬点点头。他看了看瑞切尔,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她无法为他解释。他于是拿了蜡烛下了楼,不一会儿就回来了,用灯照着露易莎进入屋子。跟在她后面的是那个狗崽子。
瑞切尔拿起她的披巾和帽子站了起来。斯蒂芬对露易莎的造访深感惊讶,他把蜡烛放上桌子,然后就站在一旁,把一只手捏成一团撑在桌子上,等待客人开口说话。
露易莎平生第一次走进科克敦雇工所居住的屋子里,平生第一次面对面跟他们中的某个人打交道。她只知道他们的人数有成千上万。她只知道在一定的时间内多少雇工能生产多少产品。她只知道他们像蚂蚁和甲虫一样成群结队地进出他们的窝巢。不过,她从书本上获取的有关辛勤工作的昆虫的知识要比对辛勤工作的男女工人的了解多得多。
她只知道这些人干了多少活儿,付给了多少钱,仅此而已。只知道他们绝对受供求规律的支配,他们慌手慌脚地撞上这些规律,踉踉跄跄地跌进困境之中。麦价一旦上涨,他们就得勒紧裤带;而当麦价便宜时,又会吃得过饱。他们的人口按百分比增长着,而犯罪的比例、穷人的比例也相应增长。他们是可以批发的,从他们身上可以大发横财。他们偶尔像大海一样汹涌澎湃,造成损失和浪费(结果总是害了他们自己),然后再平静下去。她所知道科克敦的雇工就是这些。但她从没有想到把他们作为个体来考虑,就像她没有想到把海水分成一颗颗水珠一样。
她站着,看了一会周围的一切。从几把椅子、几本书、几张普通的图画和那张床,一直看到那两个女人和斯蒂芬。
“我是为刚才的事来找你谈话的。如果你允许,我很想为你做点儿什么事。这是你的妻子吗?”
瑞切尔抬起眼睛,她的眼神已足够表示一个相反的答案,然后她又把眼睛低垂了下去。
“我想起来了,”露易莎意识到自己的错误,顿时变得满脸通红,“我记起来了,我曾经听你说起过你的家庭的不幸,只是当时我没有留心听有关的细节。我并不想提起会引起这里的某个人有什么伤心的任何问题。如果我接下去再问了一个招致同样的结果的问题,那就要请你们原谅我了,我其实只是不知道我该如何跟你们说话。”
就像斯蒂芬不久以前情不自禁地把话说给她听一样,现在她也情不自禁地跟瑞切尔交谈了起来。她的态度显得既唐突生硬,又有些犹豫和胆怯。
“想必他已经把他和我丈夫之间的谈话告诉你了吧?我想,他一定很重视你的意见。”
“我已经听说了事情的结果,夫人。”瑞切尔说。
“我是不是应该这样去理解:一个工人一旦被某个雇主辞退,就有可能被所有的雇主拒之门外?我想他是这样说过的。”
“一个工人如果在雇主中名声不好,就业的机会就很少了,夫人——几乎没有了。”
“你说的‘名声不好’,我应作何理解呢?”
“那就是爱捣乱的名声。”
“那么说,由于他自己那个阶级的偏见,或者由于另外一个阶级的偏见,他就得成为牺牲品了,是不是?在这座城市里,两个阶级的阵营那么分明,对于一个诚实的人来说就没有立足之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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