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转过身来,笑着对露易莎说:“庞德贝先生是一匹高贵的野马,从不受鞍辔的束缚,而像我这样平常的驽马就得用鞍辔套住才会拉车。”
“你太抬举庞德贝先生了,”她平静地说,“但你这样做其实也很自然。”
作为一个见过大世面的绅士,他知道自己遭到了鄙夷,于是心里想:“她这话我得如何回答好呢?”
“我从庞德贝先生的谈话中得到一个印象:你正打算报效你的国家。”露易莎说,她站在他面前,身子一直没有动过——显然处在一种既沉着冷静又局促不安的矛盾状态中——“想必你已拿定主意要向这个国家献出妙计以解决它所面临的一切困难了。”
“庞德贝夫人,”他笑了起来,“我以名誉担保,不是这么回事。在你面前我决不装腔作势。我这里那里,东南西北,都见过一点儿世面。和所有的人一样,我发现一切都毫无价值,只是有的人承认这一点,有的人不承认罢了。我迎合令尊的意见——只是因为我没有是非观念,我可以支持这个意见,同时也可以支持其他任何意见。”
“你没有你自己的意见?”露易莎问。
“我没有丝毫的偏好。我向你保证,我对任何意见都不重视。我经历过各种各样无聊的事,结果获得这样一个信念(如果‘信念’一词用来表示我在这个问题上懒懒散散的态度不至于太严肃的话):任何意见与其他意见一样有其好的地方,同时也与其他意见一样有其坏的地方。有一个英国家庭引用了一句意大利格言作为座右铭:要发生的事,总要发生,这才是唯一可行的真理。”
他注意到,他的这一番以不诚实为诚实的堕落的表白——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致命的同时又是十分流行的恶习——似乎使她对他产生了一点儿好感。他于是趁热打铁,以最令人愉快的口吻(对于这种说话的态度,她既可以当作意味深长,也可以当作毫无意义,反正一切随她的便)继续说下去:“在我看来,庞德贝夫人,那些相信用个、十、百、千这一系列的数字就能证明一切问题的固体是再有趣不过了,它给你提供了一个最好的机会。我于是就喜欢上了它,就好像我真的相信它似的。我随时准备以那种信以为真的姿态投入其中。如果我真的相信它,我可能还不会这样卖力呢!”
“你真是个很特别的政治家。”露易莎说。
“对不起,我还称不上政治家,但我们这一类人算得上国内最大的党派。我向你保证,庞德贝夫人,如果我们都从各自的阶层跑出来站在一起让人检阅一下,那才壮观呢!”
庞德贝先生因一直没机会开口,憋得快炸开了,这时他打断了他们的话头,提议把晚饭推迟到六点半。在此期间,他要领着詹姆斯·哈特豪斯先生去拜访一下科克敦及其附近地区的一些具有投票权的名流显贵。巡回的拜访结束了,詹姆斯·哈特豪斯先生由于审慎地利用了他的蓝皮书,使拜访获得圆满成功,只不过他心中的厌倦又平添了几分。
晚上,他发现餐桌旁摆了四个座位,但只有三人就座。对于庞德贝来说,此时正是讨论他八岁时花半便士从街上买来的炖鳗鱼的味道的好机会;他还谈到那种专门用来冲洗街道的不干净的水,吃了鳗鱼以后,他就用那种水冲洗自己的喉咙。在上汤和鱼的时候,他还跟他的客人谈起他年轻时经常吃用马肉制作的半熟干香肠和熟干香肠,至少吃掉了三匹马。詹姆斯懒洋洋地听着他的这些老生常谈,时不时地说一声:“真有趣!”如果他对露易莎没有怀着一颗好奇心的话,庞德贝先生的那些话早就使他下定决心,明天一早就起程返回耶路撒冷去了。
“难道就没有任何东西——”他心里想,一边看着她坐在餐桌的另一端,她年纪轻轻,身材娇小而苗条,神情那么优雅,看上去又那么可爱,总使人觉得她被摆错了地方,“难道就没有任何东西能使那张脸动容吗?”
有的!老天做证,这样的东西还是有的,那就是那位不速之客了!汤姆出现了。门一打开,她的神态就发生了变化,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多么美丽的笑容!如果詹姆斯·哈特豪斯先生刚才没有那么久久地诧异于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此刻他也不会觉得这笑容实在太美了。她伸出她的手——一只小巧而轻柔的手;她的指头抓住了她兄弟的指头,好像要把它们送到她的嘴唇边。
“哦,哦,”那位客人心里想,“她唯一关切的就是这个狗崽子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狗崽子被介绍过以后便坐了下来。“狗崽子”这称呼不好听,但对他并非不合适。
“当我在你这样的年纪时,小汤姆,”庞德贝说,“我是很守时的,否则就捞不到饭吃了!”
“当你在我这样的年纪时,”汤姆回敬他,“你用不着更正错账,也用不着再换衣服去吃饭。”
“别再说这个了。”庞德贝说。
“那好吧,”汤姆咕哝着说,“你也别拿我先开刀了。”
“庞德贝夫人,”哈特豪斯清楚地听到了他们的低声谈话,“你弟弟看上去很面熟。我可能在国外见到过他吧?或者在某所中学见过他?”
“不会,”她兴致勃勃地回答,“他从来没有去过国外,他就在这里,在家里接受教育。汤姆,亲爱的,我正在对哈特豪斯先生说,他决不会在国外见到过你。”
“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先生。”汤姆说。
他身上显然并不存在多少东西足以使她笑逐颜开,因为他是个乖僻的年轻人,即使对她也很没有礼貌。她的内心显然极其孤独,很需要有个人寄托她那颗寂寞的心。“难怪这狗崽子更加成为她唯一关切的人了,”詹姆斯·哈特豪斯先生反反复复地想着,“更加如此了,更加如此了。”
无论当着他姐姐的面,还是在她离开房间以后,这狗崽子都没有费心要掩饰一下他对庞德贝先生的鄙视。只要那个号称独立自主的人不注意到他,他就肆无忌惮地做起鬼脸,或者眯起眼睛。在那天晚上,哈特豪斯先生虽然对他的挤眉弄眼没有直接作出反应,但他始终在鼓励他,并对他表示了极大的好感。最后,当他起身打算回旅馆,并有点担心黑夜里会认不得路时,这狗崽子即刻自告奋勇做他的向导,出来陪同他上旅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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