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们缺乏远见。”斯巴塞特太太说。
“是的,夫人,”比泽回答,“问题就出在这里了。如果他们多一点儿远见,少一点儿堕落,他们会成为什么样子呢?那时他们可以说,‘我的有边儿帽盖住了我的一家’,或者说,‘我的无边儿帽盖住了我的一家’——这是可以做到的,夫人——‘我只需养活一个人,而这个人又是我最乐意养活的’。”
“这话不错。”斯巴塞特太太表示赞许,一边吃着松饼。
“谢谢您,夫人,”比泽又抹了一下额头,为了感谢斯巴塞特太太对他开导的盛情,他接着说,“您要不要再来点儿热水,夫人,或者有什么东西需要我帮忙去拿吗?”
“暂时还不需要,比泽。”
“谢谢您,夫人。我本不愿在您进餐时打扰您,夫人,尤其在您用茶点的时候,因为我知道您对茶点是很偏爱的,”比泽说,一边略微伸了伸脖子,从站着的地方朝大街看了看,“有位绅士刚才朝我们这里张望了一两分钟,夫人。他已经穿过大街,好像要来敲门了。毫无疑问,是他在敲门。”
他走向窗口,伸出头去,很快又缩了回来,证实说:“是的,夫人。您要不要我把这位绅士领进来,夫人?”
“我不知道来者是谁。”斯巴塞特太太擦了擦嘴巴,整了整手套,说。
“显然是个陌生人,夫人。”
“我不知道,一个陌生人晚上这时候来银行干什么呢?除非他正好有什么事要办,但也太迟了呀,”斯巴塞特太太说,“但是,我既然在这里为庞德贝先生承担着职责,我就绝不可避开不管。如果接见他是我所承担的职责的一部分,那我就得接见他。你斟酌一下吧,比泽。”
来访者此刻根本不知道斯巴塞特太太这一番堂堂正正的话,继续把门敲得咚咚直响,使得勤快的门卫赶紧下去开门。斯巴塞特太太乘机谨慎地把她那张小桌子连同上面的餐具一道藏进碗柜里,然后赶紧上楼,以便必要时以更庄重的姿态出现在客人面前。
“对不起,夫人,这位绅士要见见您,”比泽那双淡淡的眼睛透过斯巴塞特太太房门上的锁眼儿朝里望着说。斯巴塞特太太利用这段间隙已经戴好了帽子,她于是摆出她那副古典式的架势下了楼,进入会议室,那模样就像一位罗马贵妇走出城门,准备与犯境的敌军将领举行谈判一样。
来访者此时已踱步到窗口边,正漫不经心地朝窗外望着,丝毫不为她到来时的威仪所动。他站在那里,带着极其冷漠的神态吹着口哨,帽子仍然戴在头上,脸上显得有些疲倦,一半是因为夏天的天气太热,一半则因为过于讲究仪表。只要随便看上一眼,就知道他是个十足的绅士,天生的时髦的典范,对任何东西都缺乏兴趣,比魔鬼还要更不信任一切事物。
“我相信,先生,”斯巴塞特太太说,“是你想见见我吧。”
“很抱歉,”他边说边转过身来,摘下帽子,“恕我冒昧了。”
“嗯!”斯巴塞特太太庄严地屈了屈身,心里想:“三十五岁,仪表堂堂,好身材,好牙齿,好嗓音,好教养,衣冠楚楚,乌黑的头发,一双大胆的眼睛。”凭她女性特有的眼光,斯巴塞特太太一眼就看出了这一切——就像把脑袋浸入水桶里的苏丹一样——一切都发生在一浸一抬之间。
“请坐,先生。”斯巴塞特太太说。
“谢谢。请允许我……”他为她搬了把椅子,他自己则懒洋洋地斜靠在桌子边,“我把用人留在车站照看行李——列车装载很重,行李车里一大堆行李——我自己就溜达了出来,到处看看。这里真是个怪地方。我能否冒昧问问:这地方一直这样黑烟弥漫吗?”
“平时比这还要黑。”斯巴塞特太太以她固有的不容置疑的口吻说。
“这怎么可能呢!请问,我看你不是个本地人吧?”
“不是,先生,”斯巴塞特太太回答,“说幸运也行,不幸也行——在我居孀以前——我反正生活在一个完全不同的环境里。我的丈夫是个波勒。”
“对不起,真的吗?”陌生人说,“你是说——”
斯巴塞特太太重复了一遍:“一个波勒。”
“波勒家族!”陌生人思索了一会说。斯巴塞特太太表示赞同。但陌生人似乎显得更疲倦了。
“你在这里一定感到很无聊吧?”他根据刚才的谈话作出推论。
“我是个环境的奴隶,先生,”斯巴塞特太太说,“我早就顺应主宰我生命的权力了。”
“充满哲理,”陌生人回答,“很值得效法,值得赞赏,值得——”说到这里,又似乎觉得这种话不值得再说下去,于是,他便十分无聊地摆弄起他的表链。
“我是否可以问问你,先生,”斯巴塞特太太说,“你这次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当然可以,”陌生人说,“非常感谢你提醒我。我随身带着一封给银行家庞德贝先生的介绍信。刚才我在这座黑乎乎的城市里行走,旅馆里人们正在准备晚饭,我询问了碰到的一个人:那是一个工人,好像浑身上下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撒过似的。我猜想是纺织的原料吧——”
斯巴塞特太太点了点头。
“——纺织的原料——我当时问他银行家庞德贝先生住在哪里。他一定把银行家错听成银行了,于是就给我指通向银行的道路。而事实上,我估计,银行家庞德贝先生并不住在我此刻有幸向你解释的这幢大楼里吧?”
“是的,先生,”斯巴塞特太太回答,“他并不住在这里。”
“谢谢你。我当时并不想马上把信交给他,现在也不急。因此,我就慢慢地朝银行方向溜达过来,以此来消磨时间,正好有幸看到这边窗口边有一位非常高贵、受人尊敬的妇人,”说到这里,他没精打采地挥了挥手,并微微低下头,“我觉得最好还是冒昧去问一问这位贵妇人:银行家庞德贝先生究竟住在哪里。我于是就冒冒失失这样做了,非常抱歉。”
在斯巴塞特太太眼里,他那漫不经心和百无聊赖的神态已被他那种无拘无束的殷勤态度淡化了,这种殷勤对她也是一种尊敬的表示。比如说,他此刻歪着身子,人差不多就要坐到桌子上去了,但他同时又懒洋洋地朝她欠着身,好像他承认在她身上——在她的举止中有着某种讨人喜欢的吸引力。
“银行里的人,我知道,总是多疑的。从职业的角度说应该如此。”陌生人说,他那轻松而流利的话语同样也很讨人喜欢。经他的口说出的话显得比语言本身所包含的更富有意义,更富有幽默感——这也许是他们这一类人的祖师爷传下来的一种巧妙的腔调,至于那位祖师爷究竟是谁暂且不去管它:“因此,我可以把话挑明了:我这封信——它就在这里——是此地的议员——格雷戈林先生——写的。我在伦敦有幸认识了他。”
斯巴塞特太太认得格雷戈林的笔迹,于是就宣称这种证明是不必要的,她把庞德贝先生的住址告诉了他,并详细地指点他去那里的路径。
“太感谢你了,”陌生人说,“你一定很熟悉这位银行家吧?”
“是的,先生,”斯巴塞特太太回答,“他是我的靠山,我认识他已有十年了。”
“这时间不短!我想他跟格雷戈林的女儿结了婚吧?”
“是的,”斯巴塞特太太突然抿住嘴说,“他有那——荣幸。”
“我听说,那位夫人简直就是一位哲学家,是吗?”
“确实是,先生,”斯巴塞特太太说,“她怎么会不是呢?”
“请原谅我不适当的好奇心,”陌生人用讨好的口吻继续说,一边焦虑不安地紧紧盯住斯巴塞特太太的眉毛。“你熟悉这家人,而且见过世面。我不久就要结识这户人家,也许还要经常跟他们打交道。这位夫人真的很可怕吗?她的父亲说她极其冷静而讲究实际,我很想知道她是否真的如此。她绝对不可以接近吗?真的聪明得令人反感、令人吃惊吗?从你意味深长的微笑中,我看得出你并不这样看。这使我悬着的一颗心可以放下了。让我再问问年纪。四十岁?三十五岁?”
斯巴塞特太太哈哈大笑起来,“黄毛丫头一个,”她说,“结婚时她还不到二十岁呢。”
“凭我的名誉做证,波勒夫人,”陌生人跳下桌子说,“我从来还没有这样惊讶过!”
他确实显得很惊讶,简直惊讶到了极点。他凝视着眼前这位知情者足足十五秒钟之久,那惊讶显然始终滞留在他的脑子里。“我向你保证,波勒夫人,”他此时已显得筋疲力尽,“根据她父亲说话的口气,我还一直以为她是一个冷若冰霜的中年妇女呢。我特别要感谢你为我纠正了这个荒谬的错误。请原谅我的打扰。多谢了。再见。”
他鞠了一躬就走了。斯巴塞特太太把身子藏在窗帘背后,看着他沿着街道阴凉的一边无精打采地走着,一边观看着街景。
“你觉得这个绅士怎么样,比泽?”当勤快的门卫进来收拾房间时,她问他。
“他那一身打扮一定花了不少钱,夫人。”
“但得承认,”斯巴塞特太太说,“这套衣服是很有风度的。”
“是的,夫人,”比泽回答,“如果那钱花得值得的话。”
“除此之外,夫人,”比泽一边擦桌子,一边接着说,“据我观察,他好像是爱赌博的。”
“赌博是不道德的。”斯巴塞特太太说。
“而且还是荒唐的,夫人,”比泽说,“因为运气总是跟参赌者作对的。”
也许是由于天气太热,也许是由于手头的活儿干完了,反正那天晚上斯巴塞特太太没有干活儿。她坐在窗口边,这时太阳已经在烟雾中消逝。她坐在那里,直到雾被烧成了红色,直到那红色也开始暗淡下去,直到黑暗好像悄悄地从地底下冒出,逐渐往上爬,爬上了屋顶,爬上了教堂的尖顶,爬上了工厂烟囱的顶端,爬上了天空。屋子里没有一支蜡烛,斯巴塞特太太就那样坐在窗口边,双手放在胸前,脑子里很少去考虑晚间的种种声音:男孩子的高喊声,狗的吠叫声,车轮的转动声,行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街头小贩尖锐的叫卖声,木屐在固定的时刻从人行道上走过的喀哒喀哒声,商店的活动遮板的关闭声。直到勤快的门卫前来通知她,说晚餐的牛杂碎已经准备好了,斯巴塞特太太才从沉思冥想中清醒过来,带着她那又浓又黑的眉毛——由于思虑过度,那眉毛已经起了皱,好像需要熨一熨才能舒展开——上楼去了。
“哦,你这个大傻瓜!”当独自一人吃着晚饭时,斯巴塞特太太叫了起来。她指的是谁,她并没有说。但显然她不可能指那牛杂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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