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露易莎小姐,”西丝受到了鼓励,于是摇摇头回答,“父亲实际上知道得很少。他最多只能写几个字;一般的人都认不清他写的字,只有我一眼就能认出。”
“你母亲呢?”
“父亲说她是个学者。我一生下来她就死了。她是——”西丝十分紧张不安地说出下面的话,“她是跳舞的。”
“你父亲爱她吗?”露易莎怀着她所特有的那种强烈的、放纵的、飘忽的兴趣问;这种兴趣就像一个被放逐的人迷了路,躲藏在荒僻的地方一样。
“啊,是的!就像爱我一样。父亲爱我,首先也是为了她的缘故。当我还是个婴儿的时候,他就把我带在身边四处奔波。从那儿以后我们一直没有分开过。”
“但他现在不是丢下你了吗,西丝?”
“那也是为我好。没有人能像我这样理解他。没有人能像我这样了解他。当他为了我好而离开我时——他决不会为了他自己而离开我——我知道他一定为这个决定伤心透了。如果不回来,他不会再有一分钟的快乐了。”
“再告诉我一些有关他的情况,”露易莎说,“以后我不会再问了。你们原先住在哪里?”
“我们周游全国,没有固定的住所。父亲是一个,”西丝放低声音说出这个尴尬的字眼,“一个小丑。”
“是逗人发笑的吧?”露易莎说,显得很内行似的点了点头。
“是的。但他们有时并不发笑,父亲就得哭了。最近他们就经常不发笑,他总是垂头丧气地回家。父亲和大多数人不一样。那些不像我那样了解他的人,那些不像我这样爱他的人,会以为他很不正常。他们有时跟他开玩笑。他们从来不知道他对这些玩笑是怎样想的,当他跟我单独在一起时,他是如何灰心丧气的。其实他比他们所想象的要胆怯得多。”
“那你是他渡过一切难关的唯一安慰吗?”
她点点头,泪珠已从脸上滚落下来:“我希望如此。父亲也是这样说的。正因为他变得那么胆怯、战战兢兢的,正因为他觉得自己那么可怜、软弱、无知、无望(他经常用这些话说自己),他才那么迫切想要我多懂得一些知识,变成一个与他不同的人。我经常读书给他听,以便鼓起他的勇气。他很喜欢我这样做。那都是些不好的书——在此我不想再提起——但当时我们并不知道这些书有什么害处。”
“他喜欢这些书吗?”露易莎问,她始终以锐利的目光看着西丝。
“啊,非常喜欢!不知有多少次,正是有了这些书使他不再去想那些对他造成真正的伤害的事。到了晚上,他常常忘却一切烦恼,一心只想着那位苏丹是否会让那位夫人把故事继续讲下去,或者在故事结束以前就砍下她的头。”
“你父亲一直很仁慈吗?一直到最后都很仁慈吗?”露易莎问,她违背她父亲规定的大原则,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一直,一直!”西丝回答,一边绞着手,“我简直无法用语言来表达他的仁慈。只有一个晚上他发了火,但那也不是对我,而是对快活腿儿。快活腿儿,”她放低声音说出这个可怕的事实,“是一只会耍把戏的狗。”
“他为什么要跟狗发火呢?”露易莎问。
“表演结束后回到家里,父亲马上要快活腿儿跳上两张椅子的靠背,跨立在上面——这是它耍的一个把戏。但它看着父亲,没有马上这样做。那天晚上父亲的表演全砸了,观众一点儿也不满意他。他哭着说,就连这只狗也知道他走下坡路了,对他没有一点儿同情心。他于是就打那只狗。我吓坏了,就说:‘父亲,父亲!这只狗那么忠诚你,请你别伤害它了!啊,上帝宽恕你吧,父亲,别再打了!’他这才住了手,那狗已被打出了血。父亲哭着躺在地板上,把狗抱在怀里;狗则舔他的脸。”
露易莎看见她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便走了过去,吻了她,拉着她的手,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你父亲怎么离开你的,把这也一起告诉我吧,西丝。既然我已问了你这么多,干脆就把话说完吧。如果会因此受到谴责,应谴责的是我,而不是你。”
“亲爱的露易莎小姐,”西丝捂着脸,仍然在哭泣,“那天下午我从学校回到家里,发现父亲也已从马戏场回来。他坐在炉火边摇晃着身子,似乎很痛苦。我就问:‘你受伤了吗,父亲?’(像其他人一样,他有时会受伤),他说:‘有一点儿,我的宝贝。’当我走过去蹲下身子看他的脸时,发现他正在哭。我跟他说得越多,他把脸捂得越紧。一开始他的身子就在发抖,除了‘我的宝贝!’和‘我的心肝!’别的话他一句也没有说。”
这时,汤姆懒洋洋地走了进来。他以冷漠的表情看了看这两个女孩子,那副神态表明他除了自己以外对任何事物都没有特别的兴趣,而此刻连对他自己也失去了兴趣。
“我正在问西丝几个问题,汤姆,”他的姐姐说,“你没有必要回避;但暂时不要打扰我们,亲爱的汤姆。”
“噢,那好吧!”汤姆回答,“只是父亲把老庞德贝带到家里来了,我希望你到客厅去一下。因为,如果你去一下的话,老庞德贝很有可能邀请我去吃饭;你要是不去,这机会就没有了。”
“我马上就去。”
“我等你,”汤姆说,“免得你变卦。”
西丝放低声音继续说下去:“最后,可怜的父亲说,这一次他又没能使观众满意,最近一直没能使观众满意,他很丢脸,很惭愧。如果没有他,我反而会好一些。我于是把涌上心头的许多亲热的话说给他听,他很快安静了下来。我坐在他身边,告诉他有关学校里的一切,包括在那里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当我再也没话可说时,他便抱住我的脖子,吻了我不知多少次。然后他就要我出去给他买一点儿他所需的东西,用来治疗他受的一点儿伤。他还要我到最好的一家店铺去买,那地方远在镇的另一头。接着他又吻了吻我,就让我走了。但我下了楼以后又转身回去,我很想再陪陪他,于是就站在门口说:‘亲爱的父亲,我可以把快活腿儿带走吗?’父亲摇摇头说:‘别带,西丝,别带,别带上任何让人认得出是我的东西,我的宝贝。’我只好离开他走了,让他一个人坐在炉火边。当时他肯定已经拿定了主意,可怜的,可怜的父亲哪!为了我,他准备出走另谋生路了。因为当我回来时,他已经走了。”
“听我说,快去见见老庞德贝吧,露!”汤姆在一旁催促。
“没有什么好谈的了,露易莎小姐。我为他保存着九合油,我知道他会回来的。每当我看见格雷戈林先生手上拿着信,我便会变得呼吸短促、两眼发黑,因为我以为那是父亲来的信,或者是斯赖瑞来信提到了父亲。斯赖瑞先生答应过我,只要一听到父亲的消息,他马上就写信过来。我相信他会遵守诺言的。”
“快去见见老庞德贝吧,露!”汤姆不耐烦地吹着口哨说,“如果你不抓紧时间,我就要走了。”
从这儿以后,每逢西丝当着一家人的面向格雷戈林先生行屈膝礼,口中支支吾吾地说:“对不起,先生,麻烦您了——但是——请问,您有没有收到我的信?”这时的露易莎不管手头在做什么事都会马上停下来,像西丝一样迫切地等待着问题的答复。格雷戈林先生照例回答:“没有,朱帕,没有这样的信。”这时,露易莎的嘴唇就会像西丝那样颤抖起来,她的眼睛满含着同情送她走出门去。西丝一走,格雷戈林常常会利用这样的机会评论说,如果朱帕从小就受到良好的教育,她就会根据完美的原则向自己证明这种幻想是多么的荒谬了。如此看来,似乎幻想也能像事实那样牢牢地攫住人的心灵(当然不是针对格雷戈林先生而言,在他身上是不存在幻想的)。
这话只限于他的女儿。至于汤姆,他正逐渐变成一个并不是没有先例的工于计算的人,只是这种计算首先把自己放在第一位。至于格雷戈林太太,如果她想对这个问题发表一点儿看法,她会像一只雌睡鼠那样从裹住她身子的衣服里伸出头来说:“我的天哪,朱帕这孩子反反复复地问起她那令人讨厌的信,把我可怜的脑袋折腾得烦躁不堪。我敢发誓,我似乎命中注定得生活在没完没了的唠叨中。我的境遇真太特别了,好像我的事情总是永远听不完似的。”
说到这里,格雷戈林先生的目光会落到她的身上;在那冷冰冰的事实的影响下,她又会回到蛰伏的状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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